第2章
「18!」
我是借別人身份證進的廠,不能說真實年齡。
中途我去上了個廁所,發現她正站在樹下抽煙。
見我出來,她趕緊擰滅煙頭,衝我挑眉:「你還沒滿 15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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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姐姐一句勸,如果能讀進去書,想盡辦法也要回去讀!」
「我以前……」她放緩了語氣,「也進過廠呢!」
很快廠裡的領導找了過來,她坐著锃亮的高檔小轎車走了。
我也是很多年以後才知道,那四個圈的車,是奧迪。
那天廠裡機器出故障,難得提前下工。
爸媽帶著我和弟弟坐公交去逛步行街。
媽媽大著嗓門跟售票員吵架,
堅持說我還不到十歲,不肯付車費。
車裡所有人都朝我們看過來,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拉著她的袖子:「媽媽,我自己出行嗎,我很快也有工資了。」
後來她一路都在罵我。
罵我糟蹋錢,罵我不懂事,罵我賠錢貨。
那一刻,深深的恐慌席卷了我。
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我會變得跟她一樣嗎?
下了公交,我跟爸媽說:「我想回去讀書。」
「我想讀高中,我想考大學!」
八月底,天氣酷熱。
媽媽拉著不聽話的弟弟,對著我一頓輸出:「你是不是燒壞腦子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體,就你這三天兩頭病恹恹,哪有精神學習!」
「你趁早S了這條心!」
S不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是夏日水田裡的浮萍,瞬間蔓延,無法斬斷。
還有三天就要開學了。
爸媽很生氣,將我一個人扔在步行街,他們坐車回去了。
我身上沒錢,沿著來的路一直往回走。
好渴。
嘴巴起了一層皮。
很餓。
肚子裡像是有鼓在擂。
很累。
血好像又在流,我卻顧不上。
夕陽落幕,夜色翻湧而來。
異鄉的這條路,似乎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放棄吧。
求饒吧。
為了一點稀薄的父母之愛。
為了一口水一頓飯。
就在幾近絕望之時,視線的盡頭出現一個小小的熟悉身影。
我疑心是自己看錯,
使勁揉了揉。
那個人影朝我飛奔而來,呼喚著:「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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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爺爺。
真的是爺爺!
他頭發亂糟糟,滿臉灰塵,拖鞋跑丟了一隻,背上的尿素袋掉了也顧不上撿。
就這樣飛奔到我身邊,一把扶住虛弱的我:「玲玲,總算找到你了!」
他隻認得那麼幾個字。
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
他從沒坐過火車,他說不來普通話。
可就是這樣的他呀。
獨自上路,跨越 500 多公裡,穿著拖鞋背著尿素袋,在茫茫人海裡,撈起了我。
撈起了差點溺斃的我。
爺爺領我去吃面。
就點了一碗。
「你吃,
我不餓。」
我吃了一小半放下筷子:「爺爺,我沒胃口。」
他把碗拖過去,呼呼幾筷子吃完,把面湯喝得一滴也不剩:「不能浪費糧食。」
他跟爸媽大吵一架。
最後放下話:「你們沒錢,那我來供,隻要我活一天,玲玲就有一天書讀!」
坐火車到家後,第二天爺爺扛著鋤頭送我去上學。
出門前他喝了半杯酒。
我以為他要帶鋤頭去鎮上磨光。
卻沒想他把語文老師叫了出來。
在操場的那棵大樟樹下,一六五的爺爺毫不畏懼地舉著鋤頭,對著一米八幾的語文老師。
「你以後要是再敢對我孫女動手動腳,我一鋤頭挖S你!」
「挖了你,再去挖你八歲的兒子!」
「我已經半截身子入土了,
我什麼都不怕!」
……
他眼珠子通紅,裡面是刻骨的S意。
像是不要命的惡魔。
卻是護住我的天使。
語文老師臉色煞白,連連保證再也不敢。
爺爺把鋤頭收起,扛在肩上。
他又變回了那個幹瘦的小老頭。
我送他到校門口,他回頭對我說:「以後他要再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爺爺護著你!」
我重重點頭,極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但語文老師真的被嚇壞了,從那以後對我敬而遠之,課代表也換成了男生。
爺爺除了每周給我送烏雞,又四處找偏方。
熬好後灌在保溫桶裡,騎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送來給我喝。
那些藥無一例外都很苦。
喝完後,爺爺都會給我幾顆薄荷糖。
菱形的米色糖果,每一顆的表面都撒滿白砂糖。
很甜,很清涼。
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糖。
如今回想,初三那年,是我整個人生最努力的一年。
或許是爺爺的各種偏方起了作用,或許是老天爺眷顧我這個可憐人。
初三那年,我的月事相對比較規律。
雖然每次也要綿延十來天,但隻打過三次止血針。
而且也極少再弄髒褲子。
每周兩隻烏雞吃下去,我的臉也有了點血色。
就連李桉都說:「彭玲,你好像胖了點。」
他伸手比了比:「也長高了,快到我肩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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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會兒是班裡個子最瘦小的女生。
李桉總說他一隻手就能把我拎起來。
因為精神頭跟上了,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加上不用擔驚受怕被騷擾,學習效率也大大提高。
期中考試,我考到了年級第五。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成績。
可我還是經常陷入噩夢,夢見自己還在服裝車間。
被滿是線頭的衣服緊緊包裹。
我剪呀剪呀,線頭卻越來越多。
每每醒來,我都很恍惚。
不知如今繼續讀書,是夢還是真?
但我很清楚的是。
一旦我松懈,一旦我退步,那些永遠剪不完的線頭,就會是我逃不開的人生。
學校每天十點半熄燈,六點半打起床鈴,我總是十一點半入睡,五點半就起來。
夏天天亮得早,天光足夠看書。
入秋後卻是不行。
但好在廁所門口的燈,
是整夜亮著的。
裡面散發的氣味雖然難聞,卻也能提神醒腦。
一開始,小迪跟著我一起學。
但一個星期後,她堅持不住了。
「我困S了,我要去睡了。」
我拉住她:「你不想念高中念大學嗎?」
她打著長長的哈欠:「明天,我明天再努力。」
然而她明天也沒堅持住。
那年冬天很冷,天氣預報說是十年未見的寒冬。
一夜醒來,廊下的冰錐有二十公分長。
廁所的門窗常年開著,冷風呼嘯。
站十分鍾就能讓人渾身冰涼。
我把全部的衣服裹上,來回走動,也並不能暖和多少。
這天晚上十點五十,宿管的腳步聲響起。
我嚇得趕緊躲進廁所,沒想到她跟進來了。
站在門口,板著臉看我:「跟我來!」
她把我帶到她的寢室,扔給我一個充電的熱水袋:「以後在這學,你要是凍S了,我還得負責!」
爺爺暑假料理完家裡地裡的活,跟著包工頭去工地做小工。
有次放假,我繞路去工地找他。
他彎下腰,肩膀上已經有了一包水泥,示意同伴再給他上一包。
第二包水泥壓上去,他腳步一個踉跄,整個人瞬間矮了十公分。
我擔心他摔倒,驚呼出聲。
他卻穩住了身體,轉頭示意我離開:「這裡都是灰,你走遠點別嗆著。」
他運完水泥後來找我,身上的灰已經拍幹淨了許多。
沒一會兒包工頭經過,笑問Ţųₒ:「這就是你孫女?」
他拍拍我的肩:「你可要好好讀書,
你爺爺這把年紀不享福出來幹活,都是為了你哦!」
爺爺擺擺手:「別亂說!」
等他離開後,爺爺道:「我在家闲著也是闲著,出來做點工活動筋骨,不容易生病。」
他推來自行車:「走,咱們回家,我讓王屠夫給我留了一隻豬腳,晚上咱們吃頓好的。」
8
夜色如流雲,翻湧而上。
已然入秋,山路寂靜,偶有鳥啼。
我靠在爺爺的背上。
都能感覺到他單薄的脊骨。
「爺爺,你要活到一百歲好嗎?」
「你講笑話,十裡八鄉還沒有活到過一百歲的。」
「但是我想你活久一點,等我長大了,好好孝順你。」
夜風吹鼓了爺爺的衣衫,也吹來了他輕柔的話語:「好嘛,那爺爺為了玲玲,
努力活到一百歲。」
「爺爺要看著玲玲讀大學,結婚,生孩子當奶奶。」他說著說著笑起來,「到時候,爺爺就成老不S的咯。」
不會的,爺爺。
我希望你長長久久地活著。
等我長大有能力,換我,竭盡全力愛你。
抱著這個念頭,我學習更加努力。
皇天不負有心人,期末考,我考到了年級第二。
連班主任都很吃驚:「彭玲,你是有讀書天賦的,一定要堅持,不能浪費老天爺的恩賜。」
世人芸芸。
每人天賦皆有不同。
有些如李桉這般,善交際身體素質好。
有些如小迪那般,細膩溫暖。
有些如我,木訥體弱,卻頭腦聰明。
老天爺為你關了一扇門,總會打開一扇窗。
最後半年,我摈除雜念,全力衝刺。
買不起習題冊,就觍著臉借李桉的自己抄。
沒有草稿紙,我就幫班主任批改試卷,從他辦公室拿廢紙用。
我把錯題反復糾正,做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成績再度提升,穩坐年級第一。
可我知道,這不是終點。
我心無旁騖,我孤注一擲。
終於,燥熱的六月來臨。
中考,如約而至。
天氣酷熱,烏雲翻滾,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偏偏考場的吊扇還壞了。
監考老師拿著考卷袋子,哗哗扇風。
汗珠滾滾而下。
這是考試,也是酷刑。
最後一場時,我更是感覺小腹脹痛,手心都是虛汗。
好不容易熬到交卷鈴響起,
有同學拉拉我衣ẗű̂₊袖:「同學,你的褲子上有血!」
久違的月事,它又來了。
出成績那天,恰好是爺爺虛歲六十的生日。
是大壽。
親朋好友都來恭賀,開了兩大桌。
爸媽帶著弟弟也回來了。
飯桌上談起我。
姑奶奶說:「玲玲,這三年你爺爺一個人帶著你不容易,現在也畢業了,可以跟著你爸媽一起去賺錢了,一定要孝敬他。」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玲玲長得漂亮,人也乖巧,將來肯定能嫁個好人家,到時候你的孫女酒喝不完。」
……
爺爺打斷他們的話:「玲玲要讀高中的。」
姑奶奶皺眉。
「高中不是那麼好考的吧?
」
「玲玲是漂亮,但也不是聰明相。」
「女孩子嘛,讀個初中會認字會算數就夠了。」
好幾個親戚點頭。
「我家孫女也是初中畢業,現在一個月在廠裡能拿一千多。談了個對象,家裡有房有車,蠻好的。」
「是的,我隔壁人家也是全心全意幫女兒讀書,三年高中不曉得花了多少錢,結果考了個大專。」
「還不如初中畢業就去打工!」
「對了,我們村有個男的條件不錯,家裡剛建的樓房,還買了收割機,我看跟玲玲蠻般配!」
媽媽哄著弟弟吃飯,附和道:「我也是這個意思,玲玲身體不好,哪能集中精力讀書,都是浪費錢。」
「爸,還不如扶金華讀書。」
爺爺喝了一口白酒,擲地有聲:「隻要玲玲考得上,我就供她讀!
」
就在這時,爸爸的摩託羅拉響起,是班主任打來的。
「是彭玲的家長吧?中考成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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