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業那天,我忽然想起來還有兩個人沒處理。


 


正巧,回到家裡,就看見謝衝斌坐在正廳,滿面肅然。


 


「雪巖,你回來了正好,你也無子,我這一時半會還生不出孩兒。


 


「這謝璇就留在你膝下養著吧。」


 


我冷笑一聲:


 


「夫君這是認了謝璇的身份了?」


 


他理所當然點頭,似乎沒想過我會不同意。


 


「自然,我不能看著謝家的血脈留在外頭,這畢竟是我長子。」


 


劉巧蘭就站在他身後,乖順地點了點頭,看我的眼神充滿驕傲。


 


「夫人,你就同意了吧,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你無子。


 


「這輩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給謝家丟盡了臉面。


 


「你把謝璇收下,就當是給謝家一個交代。」


 


我蹙起眉頭:「劉巧蘭,

你又忘了規矩。」


 


她訥訥張嘴,還沒說話就被謝璇截住話頭:


 


「母親,以後我給您養老,隻要您收下我。


 


「我就是您親生兒子,絕不讓別人說你半句不是。」


 


好啊好啊。


 


原來生不出孩子,還不接受外室的兒子,在他們眼裡就是罪大惡極。


 


聽到這裡,我都忍不住笑出聲了。


 


謝衝斌一聽到我笑就直接炸毛。


 


他警惕地打量著我身後,確認沒有婆子忽然冒出來。


 


他才站起身,踱步到我身邊。


 


「蘇雪巖,前幾日你脾氣也鬧夠了。


 


「我沒有一紙休書將你安排回家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你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養好謝璇。」


 


我回眸打量他,正巧和他那雙狡詐的吊梢眼撞個正著。


 


「想讓我認下這兒子是吧,那你怎麼證明這是你的兒子?」


 


他怒氣衝衝看過來:


 


「你生不出孩子,難不成巧蘭也生不出?


 


「這孩子可是我看著他出生的。」


 


我點頭:「確實,可是你是看著他懷上的嗎?


 


「劉巧蘭可以給你當外室,怎麼就不能給別人當外室了?


 


「我要一個證據,畢竟這孩子和你長得可不像啊。」


 


謝衝斌生了疑竇,忍不住去瞟劉巧蘭母子。


 


見狀,劉巧蘭硬氣站出來,擋在謝璇身前:「那夫人可有什麼認親的好辦法?」


 


她趾高氣揚,見狀我更開心。


 


「我還真有。


 


「滴血認親。」


 


8


 


用來認親的碗和水飛快送來。


 


這段時間裡,

誰都沒有說話。


 


謝衝斌看著我,笑得不屑:


 


「真是婦人之見,我和璇兒是親父子,定然血脈相通。」


 


我笑而不語。


 


血脈相通嗎?


 


若不是這段時間一直和殤醫打交道,或許我還對這認親方法深信不疑。


 


這邊,謝衝斌已經帶著謝璇割開手指,讓鮮血順著手指流出。


 


「怎會如此?!」


 


兩攤血竟是直至溶於水中都沒有相融。


 


謝璇面如S灰,但此時更加害怕是劉巧蘭。


 


她一瞬不瞬盯著水面,恨不得在上面盯出花來。


 


謝衝斌一掌將銅碗打翻,劉巧蘭跪在地上,顫抖著身子說:


 


「老爺……老爺……璇兒真的是你的兒子啊。」


 


她被謝衝斌一腳踹倒在地。


 


「賤人,你敢背叛於我?」


 


劉巧蘭跪伏在地上,滿面不可置信。


 


可憐的女子,她當然不會知道,那碗裡不是水,而是勾兌好的清油,自然不會相融。


 


他們不知道,所以徹底鬧了起來。


 


這一鬧,徹底將劉巧蘭母子趕離了謝家,謝衝斌將兩人趕出去的時候大放厥詞:


 


「此女子,無規矩,不要也罷。」


 


將兩人趕走前,他還讓手下的婆子教訓了劉巧蘭一番。


 


警告對方不許再來鬧事,不然下一步就要見官。


 


劉巧蘭跌坐在地,嗫嚅重復著幾句話:


 


「你說你心裡隻有我的,我才終身不嫁,給你生孩子,你怎能如此對我……」


 


我冷冷地看她,心中並無快意。


 


隻是囑託婢女將她盡快送出去。


 


心灰意冷的劉巧蘭就帶著謝璇在謝府門前枯坐。


 


第二天黎明才離開。


 


反觀謝衝斌,知道謝璇不是自己的孩子,當下就回了房中,拉著婢女荒唐。


 


府中徹底靜了,春桃催我回去休息:「主子,早些睡吧,這時候不早了。」


 


我打了個哈欠:「明日,叫人去劉巧蘭家送些敷臉的傷藥。」


 


9


 


劉巧蘭一事過後,謝府安靜下來,再無人敢來找不自在。


 


婆母被我搓磨久了,身子也跟著不好了,無奈之下搬到後院的偏僻屋子中吃齋念佛。


 


見她聽話,我也不找事。


 


謝衝斌聽話,婆母懂事,時間就在我操持產業中度過。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秋。


 


按照往常習慣,中秋這天,官家要辦團圓宴。


 


這段時間正好謝府要爭皇商的位置,

於是我特意準備了兩份禮物想要送上。


 


中秋不能進宮過,我就在謝府安置了兩桌飯菜,讓謝家這上上下下都熱鬧熱鬧。


 


可是偏生一直都沒有看到謝衝斌的影子。


 


婆母從小院子中出來時沒見到他,還有些不高興,剛要鬧脾氣,看到我面色不虞,瞬間就將想說的話憋回去了。


 


「這,衝斌怎沒來?」


 


我微微一笑:


 


「大概是有事吧,沒來就沒來吧。」


 


那兩個妾室坐在下首位置,也搖搖頭表示自己沒看到謝衝斌。


俗話說,夫君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我閉目養神,大概猜到他今晚是去幹了什麼。


 


果然,這場宴會還沒進行完,幾個陌生匠人就帶著人衝進來。


 


他們叫囂著還錢,怒氣橫生間雜碎了不少東西。


 


這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到不少人。


 


我站出來問原因,為首的匠人冷哼一聲:


 


「你男人前些日子在我們這裡訂下一尊二龍戲珠七彩琉璃鼎。


 


「我們哥幾個用了四十九天才做好,如今你男人拿了東西不見蹤影。


 


「錢卻遲遲給不出來,你若是再不給錢,今日謝家就可以易主了。」


 


我上前一步,冷聲問道:


 


「他欠了多少錢?欠條何在?」


 


男人手腕一抖,欠條甩到我面前:「不多,三萬金。」


 


婆母兩眼一翻,差點昏厥。


 


我上前撈了她一把,才沒讓人跌落在地。


 


順勢接過欠條,我細細看下,發現真是謝衝斌親手籤下的。


 


「三萬兩黃金,足夠買下謝家了。什麼琉璃鼎,這麼貴?」


 


男人冷冷地笑道:


 


「蘇娘子別管什麼琉璃鼎,

隻知道這東西是你家夫君訂下,親手籤好的字就行。


 


「我們哥幾個給了他好多時日,錢再不給,我就要告官了。」


 


這幾個壯漢站在院子裡很是可怖。


 


我急忙站起身,命人去拿錢。


 


「先將老太太安置好。」


 


他們就這麼站著,也不說話,院子裡其他下人也被弄得不敢吭聲,在我一聲令下後都忙不迭地跑了。


 


許是怕我出事,春桃送錢來的速度極快。


 


那一整匣子的銀票我看都沒看就放到他們手上。


 


「這裡是謝家全部的銀錢,你們拿了錢去錢莊兌換即可。」


 


為首的男人掂量著盒子,捏著胡須冷笑一聲:「不夠。」


 


我深吸口氣:


 


「我知道,所以這些錢和地契一並給你,這樣肯定夠了吧。」


 


10


 


男人們走後,

婆母緩過來勁了。


 


她飛速跑過來,上來就要給我一巴掌,卻被我輕輕躲過。


 


「你這賤人,你怎麼敢的?這麼多錢,你就都給他了!


 


「這可是我們謝家的家業!你拿什麼還?」


 


她是絲毫沒有想過,家裡的錢都沒了,是她兒子的功勞。


 


如今謝家還沒成為皇商,家裡自然沒有那麼多錢。


 


三萬金拿出來,近乎是掏空了之前的家底。


 


但是就算是掏空了,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這些都是我賺來的,是你兒子敗光的,我還要還?


 


「母親,您是不是老眼昏花,想吃嘴巴子了?」


 


她一愣,似乎是想到那天挨扇的情景,最終氣憋在胸腔。


 


狠狠深呼吸幾口,又回去吃齋念佛了。


 


這天晚上,謝府的燈亮了一夜。


 


而謝衝斌一夜未歸。


 


等他回來時,已經是三天後,我準備要出門去參加昔日好友、如今的定遠侯夫人舉辦的宴會了。


 


11


 


謝衝斌回家時,滿面紅光,半點沒有心虛的樣子。


 


見到我,亦嘚瑟半天才開口叫人,更沒有給我請安。


 


我蹙了蹙眉。


 


「好沒規矩。」


 


他哼哼兩聲:「娘子說得是,今日我就不定你頂撞夫君之罪了。


 


「我看你要出門,別去了,待會有貴客上門。


 


「你好生在家待著伺候客人,不許有半點懈怠,不然就將你逐出家門。」


 


還在拿著逐出家門嚇唬我,他似乎覺得這謝家的主母真的是個香饽饽呢。


 


盯著他脖頸上曖昧的紅痕,我嗤笑一聲。


 


什麼都沒說,

轉身就走。


 


上馬車前,還聽到謝衝斌怒氣衝衝對著我喊:


 


「你若是敢走,就別回來了。


 


「你不知道今日我邀的人是誰,這可是京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皇上剛從民間認回來的三皇子。


 


「你自己可想想清楚。」


 


聞聲,我驚喜回頭:「那可說好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和離。」


 


說罷,頭也不回上了車。


 


12


 


謝衝斌想留我,無非還是念及我的身份。


 


但是如今攀上三皇子,覺得我不過就是錦上添花。


 


說白了,就是有沒有都行的存在。


 


他那尊七彩琉璃鼎想來就是給三皇子做的。


 


不管他攀附上了誰,今天的宴會我都非去不可。


 


因為今日宴會的主角,是那位S了契丹王,

從草原一路奔襲回來的成國公主。


 


13


 


我進入定遠侯府後,昔日的閨中密友秦英爍拉著我的手,一一給我介紹這些京中熟悉的面孔。


 


她知道我淡出貴女圈子多年,見到這些人難免寒暄,就抱手站在一旁,一點都不急地等著。


 


待我僵著笑臉隨秦英爍入座的時候,她已然等了半個時辰。


 


我不好意思對她一笑:「久等了。」


 


她緩緩綻開笑容:「你我之間,為何客氣?往日等你出門玩也沒少等。」


 


想到過往,我幽幽嘆息。


 


「你還是同以往一般,七竅玲瓏心。」


 


她推搡我的肩膀一下,笑著開口:


 


「卻也不如你,神機妙算,能算到這個時間,也是厲害。」


 


我回望她:「也多謝你願意信我。」


 


她略一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是了,其實前世我並沒有參加這場宴會。


 


甚至說,前世的秦英爍就沒有辦過這場宴會。


 


上輩子我因為下嫁謝家,一是因分身乏術,沒空與京中其他貴女聯絡感情。


 


二是因為我身份驟降,沒臉再去見這些人。


 


就連秦英爍我都很少聯絡。


 


前些日中秋,我才借著過節的由頭給她送了賀禮。


 


禮物中就夾著一封信,我告訴她,成國公主的喜訊上個月傳來,近日定能回京。


 


她若是想,八月廿六就可舉辦宴會相迎。


 


果不其然,公主是廿二回京,正缺一個亮相的機會。


 


因此,秦英爍才說我神機妙算。


 


我們兩個敘舊沒多久,宴會就開始了。


 


迎著絲竹聲,公主從外面走來。


 


她款款而來,

身姿雖不復前些年輕盈。


 


卻看起來更穩重,更挺拔,也更從容。


 


我看得心神激蕩,忍不住地跪在地上大喊千歲。


 


跟著我的聲音,周遭賓客皆跪地大喊:「恭迎公主千歲!」


 


那雍容的女人自踏入門口起,唇角就在慢慢勾起。


 


她應當很滿意現在所看見的一切。


 


「平身。」


 


所有人又站起來。


 


公主的眼神掃過我這邊,對著站在我身旁的秦英爍問道:「這是何人?怎麼好生眼熟?」


 


「回公主,這是如今謝家主母,蘇雪巖。」


 


公主撐著下巴,眼神遊離。


 


「蘇雪巖,坐過來吧。」


 


八月廿六這天,我像是從來沒有從貴女中離開過一樣,重新回到這個圈子。


 


真是多謝成國公主了。


 


14


 


第二天,我和謝衝斌就去官府辦了和離。


 


他志得意滿,得意洋洋地告訴我:


 


「我發現你那日在滴血認親中做的手腳了。


 


「不過也多虧你,不然我也不會痛定思痛決定往上爬。


 


「如今我已經將巧蘭母子接回來,你就當個下堂婦吧。」


 


對他這番話,我幾不可聞笑出聲來。


 


可是轉身,就將那幾個我找來的戲子叫過來,將那三萬金收回囊中。


 


這幾日我沒理會坊間說謝家公子一日之間愁白了頭的傳聞。


 


隻是一門心思開著藥鋪分店。


 


順便時不時借著秦英爍的東風,同公主見見面。


 


15


 


我等了三個月,京城終於有了亂象。


 


那從民間找回來的三皇子,

反了。


 


原來他早就有反意,得了不少人的助力,忍不住了,終於反了。


 


他的幹將中,還有謝衝斌的身影。


 


原來是謝衝斌變賣了謝家祖宅等家業。


 


想方設法攀上三皇子,靠著銀錢,成了三皇子手下得力幹將。


 


這下是徹底將自己掏空了。


 


三皇子動亂那天,謝衝斌帶著劉巧蘭衝到我的房子中,手中長劍指著我的喉嚨:


 


「蘇雪巖,你好狠毒的心,竟然聯合那些匠人騙我錢。


 


「將我原本要用來買官的三萬金騙走!真是罪無可恕。


 


「你還安排賊人讓我和巧蘭離心,今日我就要讓巧蘭見著你血濺當場。」


 


我撩開眼皮,極為諷刺盯著他:


 


「這三萬金,一大半是我賺來的,剩下一半是我的嫁妝。


 


「幾乎全都是我的東西,

我要回我的東西,如何能算是騙?」


 


當初不和離,就是因為這些錢。


 


若是和離,這家裡的銀錢我隻能帶走自己嫁妝的那部分。


 


我要的就是讓謝衝斌將我努力賺來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謝衝斌舉劍欲S我。


 


卻被他身後的劉巧蘭一劍穿心。


 


「夫君,當初你打我的時候,我可還記得呢。


 


「若不是蘇小姐找來大夫,巧蘭早就S了。」


 


女人幽幽吐出一句話。


 


謝衝斌S不瞑目。


 


16


 


「真是可惜,沒讓他親眼看著公主登基。」


 


是了,就算劉巧蘭不S謝衝斌,他也要S。


 


S在公主麾下的將軍手中。


 


可是他謝衝斌生來就是要給我當軍功的,也算是S得其所。


 


從院中出來,京城亂象已然終止,百姓自發跪在地上,高呼:「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迎著晨光,我看到那抹朱紅登上鍾樓。


 


我對著劉巧蘭說:「前塵往事,我既往不咎。


 


「從此以後,你繼續當你的謝家主母,與我無半點瓜葛。」


 


她了然稱是。


 


17


 


公主稱帝之後對我大加贊揚。


 


我預留的藥物讓京中百姓和將士有了喘息的餘地。


 


這一世,我再次成了皇商,專為皇家運營藥材。


 


隻是這一次,旁人稱呼我再無謝家前綴。


 


隻說這是當今天子最器重的皇商——蘇氏女雪巖。


 


而我那早就好像斷絕了聯系的父親,也忽然開始和我走動。


 


他絕口不提讓我再次嫁人的事情,

甚至鼓勵我多為如今的女帝做些事情。


 


至於謝衝斌。


 


他S後我就將他的屍骨用草席裹了,丟到荒郊野外任野狗啃噬去了。


 


而劉巧蘭,則是成了謝家新任主母,帶著謝母和謝璇過著格外清貧的日子。


 


有天子手諭,作為皇商,我可以走南闖北。


 


這大千世界,我終於有了能看下去的資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