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珍珠一箱接一箱地往外抬,原本漂亮的鮫人愈發羸弱。
姐姐有了新寵,便打算將他賣掉。
我趕緊拿出藏在床底下的那幾顆珍珠給姐姐,「可以把他給我嗎?」
1
「這等不堪入眼的貨色,三小姐竟也好意思拿得出來。」
姐姐的乳母鄒氏輕笑一聲,打掉了我的手。
珍珠散落在地上,一呼吸的工夫就滾去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它們雖然成色不佳,但已是我能夠擁有的最好的。
我眨眨眼,把快要掉出來的淚水憋回去,趴在地上把珍珠挨個找回來。
吹掉它們身上的灰,我很小心地把它們揣進荷包。
轉身要走,姐姐卻叫住了我。
「阿秋為什麼想要那個鮫人?
」
我看了眼籠子裡傷痕累累的年輕鮫人,目光劃過那些沾血的鱗片,垂下眼簾道:「他就好像過去的我。」
我娘是爹的外室。
後來生了兒子,才被接進府裡,扶為小妾。
過去娘親厭恨我不是個兒子,連累她吃了幾年的苦,常常把我關進籠子打罵。
姐姐慵懶地掀起眼皮,「那就給你了。」
我一愣,呆呆地看向美人榻上冷豔的姐姐,還是被鄒氏用胳膊碰了一下,我才回過神,「謝謝姐姐。」
2
帶著鮫人回到院子,我沒急著下一步,而是坐在桌前託腮問他:「你還能掉珍珠嗎?」
鮫人疲憊地看了我一眼,流露出「原來你也是個俗人」的表情。
愛財怎麼了?
世間有哪幾個不愛財的?
我歪了歪頭,
「能還是不能,給句準話。」
鮫人闔眸吐出一口濁氣,「目前不能。」
「那行。」
我轉身拿出平時練木雕的一套刀具鋪開。
選了一把容易上手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整地取下一枚鱗片。
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是說我就像過去的你?你怎麼能對自己下狠手!」
我皺緊眉心,「有些話就是說說而已,不能當真的。」
鮫人抿了抿唇,半晌沒說話,大概是被我無語到了。
我接著去摘鱗片。
鮫人悶哼一聲瞪住我:「你到底想幹嘛!」
「拿去賣錢啊。」話間,我又拔下一枚。
鮫人摁住我的手,「再拔下去我就禿了!這樣,你幫我治傷,我給你珍珠。」
我眨眨眼,「剛才你還說不能,
現在是把我當傻子嗎?」
鮫人語塞,「我說的是目前不能。」
我淡淡地「哦」了一聲,繼續拔鱗片。
鮫人咬牙切齒,「你這小丫頭怎麼聽不進去人話!」
「你又不是人。」
「……」
鮫人對我翻了個白眼。
雖然他很漂亮,但翻白眼的樣子還是好醜。
鮫人看穿了我的想法,瞪了我一眼,「少一副嫌棄的樣子!轉過去,我立馬給你!」
我乖乖轉過身,很快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好奇心讓我悄悄扭頭,看見鮫人正臉頰泛紅地盯著自己魚尾之間的位置,然後一巴掌下去。
3
剎那間,珍珠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我趕緊找了個茶盅過去接著。
四目相對間,鮫人爆發出一聲怒吼:「誰讓你過來的!」
我平靜地眨了兩下眼,「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它們掉地上嗎?」
「掉就掉,又不是不能用。」
「可我有潔癖。」
我剛說完,鮫人就用他帶血的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
「我很髒,趕緊把我丟掉。」
「越是髒的東西越需要清理。」
接完這波珍珠,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燒出一鍋水,又給拎到房間的浴桶裡。
「洗澡錢另算。」
鮫人氣笑,「剛才你拿的珍珠換成錢已經夠你衣食無憂一輩子。」
「那些做生意的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換不了幾個錢。」我挽起袖子,打開籠子。
「你倒是看的通透。」鮫人哼笑一聲。
我打橫抱起他,
「所以你準備給我多少洗澡錢?」
鮫人驚呼一聲摟住我的脖子,「你看著小小一個,沒想到力氣這麼大。」
「天生的。」
說完,我就把人扔進了浴桶。
鮫人噌一下站起來,「你這是想吃水煮魚!」
我碰了碰水,「嘶——不好意思,忘加冷水。」
加完冷水,我問鮫人:「你會跑嗎?」
鮫人白了我一眼,「我現在這副走兩步就大喘氣的樣子,能跑哪兒去?」
我轉過身,「那你自己洗。」
鮫人後知後覺,朝我咆哮:「不我自己洗,難道還你洗!姑娘家家怎麼能看男人身體!」
把門關上,還耳朵一片清靜。
拿出一本《制鮫寶典》,我蹲在廊檐下翻了開。
4
看得正入神,
突然書被一隻湿噠噠的手抽走。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成珠。
「論制作鮫人的一百種方式。
「第一種,剁椒魚頭……」
鮫人嘴角一抽,把書往地上一扔,「還以為是什麼厲害的書,原來是本菜譜。」
書正好翻到紅燒魚尾這頁,我看向鮫人血淋淋的兩條腿,「你、」
「別告訴我你想做紅燒魚尾!」
鮫人咬牙切齒地瞪住我,「珍珠你已經收了,做人不能這麼沒良心!」
「看菜譜不等於我要做你。」我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你需要上藥。」
「哦。」鮫人幹巴巴地應了一聲,旋即從善如流道:「要收多少錢?」
我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幫你燒洗澡水,你剛才又弄湿了我的書,看在你是個病患的份兒上,把這個裝滿一半就行。」
我跑進屋裡拿出個空茶盅塞到鮫人手裡。
鮫人嘴角抽了兩下,「我是不是還得感謝你的體諒?」
我擺擺手,「不用謝。」
鮫人翻了個白眼,拿著茶盅氣衝衝進了屋。
屋門嘭一聲關上,我揉了揉被震得發疼的耳朵,去睡的房間拿出平時裝零錢的荷包掂了掂。
是時候在伙食上改善一下了。
5
臨近暮食,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我剛跨過門檻,往常吃的鹹菜配米飯就被一隻手重重擱在了灶臺上。
廚子抬起眼皮,輕蔑地掃了我一眼,「三小姐素日裡也沒什麼可忙的,怎的還沒到吃飯時間竟餓了?」
我沒理會。
走上前,將錢袋放在灶臺上,點了兩葷一素一湯,再加桶裡的一條活魚。
熱鬧的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一個個滿眼詫異。
我卷起袖子,徑直走向放在牆角的水桶,在眾人的注視下,抓起其中一條最大的魚離開了廚房。
回到院子,我把魚給了鮫人,洗洗手去收拾桌上半茶盅的珍珠。
放好珍珠回來發現鮫人還拿著那條魚,我不理解,「你怎麼不吃?」
鮫人咂咂嘴,「你又不說,我怎麼知道是給我的?」
「給你的,吃吧。」
等我從櫃子裡拿好要用的藥回來,魚隻剩下一個骨架。
鮫人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
我抬手扇了扇,「你能吃做好的魚嗎?」
「熟魚沒有活魚鮮。」
「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
鮫人上藥的動作一頓,抬頭看我,「什麼話?」
我捏住鼻子,俯下身,盯著他淺藍色的眼睛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鮫人撇撇嘴,「熟魚就熟魚,又不是不能吃。」
「上完藥去刷牙。」
「遵命,我的三小姐。」
鮫人歪頭衝我一笑。
雪白的牙齒上還有幾縷血絲。
我嘆了口氣,「真醜。」
「你才醜!」鮫人龇牙咧嘴瞪住我,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樣子。
「抱歉,不小心說了實話。」
「容阿秋!」
「她一個外室之女,可不配冠我容姓。」
少年懶洋洋的聲音剛落,嘭一聲巨響!
6
兩扇年久失修的雕花木門被踹開,
掛在兩邊搖搖欲墜。
壞了好,正愁找不到機會把它修一修。
此時我那名義上的二弟吊兒郎當把玩著腰間的玉佩穗子,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哪兒來的錢吃好的,原來是得了我阿姐的便宜。」
「你才便宜!」鮫人脫口而出。
容玉微微眯眼,「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鮫人翻了個大白眼,把臉轉到一邊。
容玉嗤笑一聲看向我,「該不會以為她一個毫無地位的外室女能護住你吧?」
「你誤會了,我可沒指望她。」
鮫人巴不得遠離我,一聽容玉接下來說要送他離開,忙不迭點點頭,「趕緊,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容玉笑得開懷,他問我:「你就不想說點什麼嗎?」
我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廚房那邊應該快送飯來了。
「別打擾我吃飯。」
容玉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你再說一遍。」
「別打擾我吃飯。」
再說一遍也還是這句。
他該不會是想我求他把鮫人留下吧?
求他有用的話,我就不會被欺負那麼多次了。
容玉沉下臉,SS盯著我。
我不以為意,心裡隻有今晚的兩葷一素一湯。
很快,有人拎著食盒走進院子。
容玉命人攔下,皮笑肉不笑地對我說:「你就這麼想吃飯是嗎?打開,給她倒地上,看她有多想吃。」
這樣的凌辱,容玉做過很多次。
小時候沒錢,怕餓S,隻能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把那些食物給吃掉。
現在,我隻是心疼那些吃的。
容玉見我久久沒有動作,
氣得連說了三個「很好」,然後命人摁住我,強逼我去吃地上的東西。
我輕而易舉就掙脫了開。
容玉先是錯愕,隨後氣笑,「有錢了,骨頭硬了!鮫人我給你留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能硬成什麼樣!」
「诶!別把我留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