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沒多問,畢竟人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


 


我去了亂葬崗,巧得很。


 


正好瞧見一個小姑娘吃力地背著一具屍體,往城裡走。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渾身都湿透了。


 


屍體上的血水染透了她的衣衫,她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她邊走邊說:「娘,我帶你回家,回到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比起大人的屍體,她太瘦小了,跌倒很多次。


 


她累得精疲力盡,坐在地上發呆。


 


我走過去,將傘遮在她頭頂。


 


她渾身沾滿了血,臉上卻有一種茫然的天真。


 


我估摸著,她也就五六歲。


 


這麼小的孩子,看到娘親慘S,心裡應該是恐懼的。


 


可她為何,不哭不鬧呢。


 


不過,這一切跟我無關,

我隻是來幫齊晟一個忙。


 


我想了想,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又把那柄傘遞給她。


 


我跟她說:「你葬了你母親以後,一路向江南走。若是路上遇到衣襟上繡著三把傘的姑娘,你就跟著她。無論用什麼手段,你都得跟緊她。如果你足夠幸運、足夠堅強,那你會找到一個學本事的地方。」


 


她看了我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從懷裡拿出一個平安結,鄭重地說道:「我叫桑桑,謝謝你今日相助。這個平安結作為信物送給你,若是我將來僥幸沒S,還能再遇見你。隻要你拿出這個平安結,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恩情。」


 


我心想,寧州距離江南千裡之遙,她能不能活著走到江南還是個未知數,談什麼報答。


 


可是沒想到,三個月後,我真的在「風雨樓」見到了她。


 


她根骨極佳,拜了三樓主為師,

練最快的劍。


 


很快,她就成了整個「風雨樓」最刻苦的弟子。


 


又過了五年,我去「風雨樓」探望姨母,第二次見到了她。


 


她跟樓裡的姑娘們湊在一堆,不知道講了什麼笑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五年未見,她已經長成一個半大的姑娘了。


 


她略顯稚嫩的小臉上洋溢著笑容,穿著煙粉色的衣裙,看起來柔軟無害。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見到她,還以為她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孩子呢。


 


她這一臉笑眯眯的模樣,誰能想到她是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


 


「姨母,今年我母後生辰,您回去嗎?」我見了姨母再次問道。


 


姨母擺擺手,厭煩地說道:「我早就跟齊家斷絕了關系,還回去幹嗎?」


 


我明知道是這個答案,可是每隔幾年都來問一次。


 


我隻是給自己找個借口,出來透透氣。


 


姨母看了我一眼,同情地問道:「你母後還是那個樣子嗎?」


 


哪個樣子呢?


 


事無巨細而關心我,用盡一切手段討好我?


 


比如哪日我吃得少了,她會下令杖責御膳房的廚子們。


 


又比如哪天瞧見我的衣服穿過第二次,整個尚衣局的宮女們都得挨罰。


 


她唯恐別人怠慢我。


 


嗯,還是那個樣子吧,我點點頭。


 


姨媽嘆了口氣:「當年你娘為了爭寵,隔三岔五地給你下藥,讓你生病,好借機讓先帝去她宮中。後來她為了扳倒李貴妃,還差點害S你。她對你心裡有愧,就想著盡力補償你。可是這種補償,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是另一種傷害。」


 


我想起宮變那一夜,李貴妃帶著三皇兄謀反。


 


母後慌亂下帶著皇兄逃進密道。


 


姨母跟外公找到我的時候,我正緊緊地捏著一把匕首,藏在一具屍體下面。


 


屍體的腥臭味籠罩著我,有時候午夜夢回,我都會惡心得睡不著覺。


 


姨母氣得大罵道:「你娘那個沒心肝的!怎麼把你給忘下了。」


 


是啊,她怎麼就把我給忘記了呢。


 


她帶著皇兄進密道的時候,明明還扭頭看了我一眼。


 


也許她根本沒有忘記,她想留下我,牽制住李貴妃。


 


後來母後又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提起那樁事情。


 


我輕描淡寫地說忘記了。


 


可真的能忘記嗎?


 


我看向樓下那個笑眯眯的小姑娘,心想,你忘記你的仇恨了嗎?


 


2


 


我再次見到她,她正在秦淮河的一家青樓爭奪花魁。


 


看得出,這些年她學了不少本事。


 


一曲劍舞跳得驚魂奪魄,讓許多人看痴了。


 


我砸下三千兩銀子,助她成為花魁。


 


一夜之間,清清的名聲傳遍秦淮河。


 


她蒙著面紗,親自來向我敬酒。


 


「公子,奴家清清,多謝公子憐愛。」


 


她勾著我的脖子,坐在我的腿上。


 


她身上淡淡的香氣籠罩著我,我一時間有些失神。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低頭飲盡了她杯中的酒。


 


我在秦淮河待了整整兩個月,每日跟她遊山玩水。


 


她有時候爬山累了,就跳到我背上,撒嬌讓我背著她走。


 


有一日,我們遊湖,遇上大雨。


 


她枕在我的腿上,我給她剝蓮子吃。


 


「你這模樣,

真是長在我心坎上了。」


 


她抬手撫摸著我的臉,眼中有不舍之意。


 


沒等我說話,她忽然勾住我的脖子,吻住我。


 


那是我們相處兩個月以來,最親密的接觸。


 


我問她:「若是那日別人助你奪得花魁,你也會這麼對他嗎?」


 


她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不會,我對你一見鍾情呀~」


 


我信了。


 


那晚,她穿越人群走向我。


 


她眼裡翻滾的情誼,像烈火似的,幾乎要把我灼傷了。


 


那瞬間,我被蠱惑。


 


我真信了,這世界上有人會那樣熱烈又直白地愛上我。


 


3


 


「莊主,我途經此地,想求山中的千年人參一用,價格您開。」


 


我眼盲之後,不想留在京城,去了定州的明月山莊靜養。


 


那一日,她來到我面前,一張口我就認出了她的聲音。


 


這個騙子。


 


她忘了我。


 


我克制著怒氣,平靜地說道:「滾。」


 


我聽到她嘟囔道:「老天爺,這莊主簡直長在了我心坎上,可惜生得一副臭脾氣。」


 


她這次應該傷得很重,再三糾纏我。


 


我派人去打聽,才知道永安侯遇刺。


 


如今定州封城,外面到處是搜刺客的士兵,她肯定無處可去。


 


她為了療傷,用盡手段痴纏著我。


 


我最終還是將那人參給了她。


 


她穩住傷勢,又犯了拈花惹草的老毛病。


 


「莊主,我叫冷月,是個江湖劍客,你叫什麼呢?」


 


挺好,這次有進步,記得問我名字了。


 


我不冷不熱地說道:「闲雲。


 


她挨著我柔柔地說道:「闲雲莊主,你看不見,肯定很悶吧,我給你唱歌聽好不好?」


 


她把從前當花魁的那一套,全用在了我身上。


 


我明知道她隻是短暫地停留,可我還是可悲地淪陷了。


 


因為她這個人短暫的愛意,真誠而熱烈,纏綿又刻骨,掙不脫,逃不過。


 


她抱著我吻個不停,親親熱熱地說道:「你說咱們是不是前世有緣呢,我一瞧見你,就覺得愛你愛的心都化了,覺得你處處都好,甚至抱著你都有些熟悉的感覺。闲雲,咱們肯定是注定要做夫妻的。」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要被她折磨瘋了。


 


既然這麼愛我,那為何走的時候又毫不留戀呢。


 


當她留給我第三個平安結,不告而別以後。


 


我去了「風雨樓」找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她為了練劍,吞食過南疆秘藥「愛別離」。


 


她會克制不住心意愛上我。


 


她會為了報仇丟下我,然後忘記我。


 


我回到京城,盯著那三枚平安結,時常失眠。


 


皇兄召我入宮夜談,他欲言又止,似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我的眼睛是被母後毒瞎的。


 


皇兄被人暗算,中了奇毒,目不能視。


 


太醫說這種毒源自西域,倒是有三種解毒的方法,需要一一試驗。


 


母後大怒,讓太醫趕緊找人試藥。


 


太醫支支吾吾地說:「需至親之人親自試藥,否則藥效難測。」


 


皇兄的至親之人,除了母後,就是我。


 


母後端上毒酒,顫抖著說:「闲雲,別怪母後。」


 


我平靜地喝下毒酒,心想,

早該習慣了。


 


回京後,皇兄為了彌補我,問我想要什麼。


 


我思忖一下說道:「皇兄,我想要寶庫裡的護心鏡。」


 


皇兄一陣詫異:「怎麼一個兩個的,都想要護心鏡了。」


 


我知道,母後提起過護心鏡。


 


她想在永安侯生辰那日,讓皇兄賞給永安侯。


 


我開口了,皇兄絕不會拒絕我。


 


他將真的護心鏡給了我,又打造了一個假的。


 


皇兄私下同我說:「咱們這個舅舅,在定州遇刺後,簡直被嚇破了膽子。跟母後要了許多暗衛,還搞了一些替身,整日如同驚弓之鳥。唉,他再不成器,終究是我們的舅舅。明日他生辰,你給他去送護心鏡,緩和一下你們的關系。」


 


到了第二天,我厭煩地說道:「若是臣弟去送,永安侯敢用嗎?他跟楚尚書不是至交好友嗎?

那就讓楚尚書去寶庫拿了給他送過去就是。」


 


當我親眼看著楚尚書捧著那枚假的護心鏡送給永安侯的時候,我懸著的心緩緩放下了。


 


她仇深似海,無法愛人。


 


那我便助她一臂之力,拉她早日脫離苦海。


 


……


 


齊晟給我寫的信,靜靜地揣在我的懷裡。


 


永安侯府的小侯爺失蹤了,鬧得滿城風雨。


 


永安侯日日在母後面前哭。


 


母後逼著皇兄調遣了朱雀衛去找齊晟。


 


可是齊晟並不想回來。


 


【玄鶴,我在寧州一個叫作石頭村的地方。


 


你還記得多年前,我讓你在寧州城南亂葬崗找一個頭戴紅繩的小女孩嗎?


 


我又遇上了她。


 


我想看看她要做什麼,

不想被我爹找到,你幫我遮掩一下蹤跡。】


 


我讓朱雀衛去石頭村,盯著齊晟。


 


如果齊晟想害她,我會讓朱雀衛動手。


 


沒想到齊晟又傳信來。


 


【玄鶴,我好像愛上她了,怎麼辦啊。可我跟她,注定是不可能的。


 


那年我在寧州,原本隻是好奇我爹為何去一個賣豆腐的家裡。


 


可我卻親眼看見他用殘忍的手段虐S了一個女人。


 


我跟那個小女孩同時躲在衣櫃裡,她SS地捂著我的嘴,不讓我發出一點聲音。


 


我當時為了轉移注意力,透過一絲光亮,緊緊地盯著她手腕上的那顆紅痣。


 


當我在石頭村醒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的那顆紅痣,我就認出了她。


 


她肯定是來找我爹復仇的。玄鶴,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

你娘都被你爹害S了,你還問我怎麼辦。


 


齊晟這人自小就是個優柔寡斷的綿軟性格。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遲早會為今天的遲疑付出代價。


 


我面無表情地撕碎了這封信,讓朱雀衛通知永安侯府,說找到了齊晟。


 


齊晟帶著她回來了。


 


這一次,她成了尚書府的二小姐,名叫楚晚。


 


她成了齊晟的未婚妻,親昵地挽著齊晟,對他軟軟地笑著。


 


我氣得心口都在疼,卻毫無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