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翻開幾頁,看著紙張上曾徹夜修改完善的情節,突然覺得好笑。


我視若珍寶藏在心底的回憶,原來傅知凌從來沒放在心上過。


 


他甚至都沒發現,這些情節是我和他的事。


 


他也忘了,曾經的他會在我被噩夢驚醒時安撫我。


 


父母離世後我再無一個真正可依靠的人,我一直強裝懂事。


 


即使像個多餘物一樣被從溫家拋到傅家,我也從未哭過。


 


可黑沉沉的夜晚,雷聲震破天際時,我還是無法自控地發抖,隻能把自己藏在冰冷漆黑的被窩裡。


 


我很怕黑,也怕孤獨。


 


但我知道,沒有人會願意傾聽我的無助。


 


可偏偏傅知凌在那時打開了屋裡的夜燈,在一片暖光中將我摟進懷裡,近乎溫柔地拉開被我咬得累累痕跡的手臂。


 


「溫悅,安心睡。


 


他溫熱的體溫驅走了所有寒意,聲音沉沉落在我耳畔,成了後來趕走我所有噩夢的救命稻草:「不要咬自己,下次找我。」


 


仿佛痛苦掙扎許久的溺水之人看見浮木,我拼盡一切攀上去。


 


想獲取一點稀薄的空氣。


 


訂婚那日,我將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同心鎖送給了他。


 


但今天收拾行李時,我卻在雜物間的櫃子底發現它,早就落滿灰。


 


我淡淡笑了笑,將筆記本合上。


 


「還是扔了吧,反正以後也沒關系了。」


 


「隻是現在什麼都沒有,黎初你可一定要養得起我啊。」


 


我佯裝可憐地看向黎初,她笑嘻嘻湊上來,往我嘴裡塞了一串烤羊肉:「我才養不起呢。」


 


「所以,有個新活你接不接?」


 


7


 


我和黎初大學相識,

同是戲劇文學專業。


 


畢業後這些年,她已經成了個小有名氣的編劇。


 


但傅知凌不喜我進入這個行業,他說過,他不想在工作中也見到我。


 


所以這些年我始終無所作為,熬著心血寫的本子大多被他一句話攔下。


 


而現在黎初說的,是一個原創劇本的編寫。


 


故事主角是一個深山中長大的女孩。


 


「這個題材不太被看好,加上要跟組進深山,還是十天半個月難有信號的地方,一去就去幾個月,條件比較艱苦。」


 


「但這位導演雖然年輕,卻包攬了近幾年的各種新人獎,是個很好的機會。」


 


「溫悅,你想試試嗎?」


 


那顆本以為早就沉寂的心在此刻重新跳動起來,我難抑胸口處的激動,攥緊手:


 


「想。」


 


或許對別人來說這個機會無足輕重,

可對我來說,這是我這些年遇到過最好的機會了。


 


我立馬聯系了這位周導,連熬三個通宵寫出了試稿。


 


精神緊繃著等待回復,手機響鈴的瞬間我就接起了電話。


 


卻沒想到,是溫竹雪。


 


「這麼快就接了?」她一聲輕笑,「好吧,果然和知凌說的一樣,是在鬧脾氣博關注呢。」


 


「不過,他哪會這麼快原諒你?阿悅,你又不是我。」


 


我撇下嘴角:「你想說什麼。」


 


「知凌那枚寶石紅袖扣呢?」她揚著語調,分明高高在上,卻偏要一副溫柔姐姐的模樣,「是當年我送他那枚,跟我的正好一對,這次家宴要用。」


 


「對了,你也記得回來,畢竟傅老爺子很惦記你。」


 


說這句時,她聲音裡帶了些極難察覺的不悅。


 


我平靜回復:「袖扣找管家,

家宴我不會去,傅老爺子我另找機會看望。」


 


「姐姐,你想和傅知凌復合就復吧,不用專門找我。」


 


那頭被噎了一下,旋即沉聲說:「阿悅,你誤會了。」


 


「我隻是好心提醒你這是個求和的機會罷了,你也不聰明點想想,我要是想復合,根本輪不到你提離婚。」


 


「你這麼嗆我幹什麼?」


 


手機一振,是周導給來的回復——


 


我的試稿通過了。


 


「我不會回去。」我心裡的巨石終於落下,「姐姐,不用再和我聯系了。」


 


說完,掛斷,拖進黑名單。


 


8


 


把傅知凌一塊拖進黑名單後,我突然覺得渾身一輕,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枷鎖被解開。


 


籤完合同後我很快就進了組。


 


人員設備準備齊全,

一群人就進山開始拍攝。


 


我負責了故事一部分的編寫。


 


這裡的條件確實很艱苦,夏季山中潮湿悶熱,密林也擋不住灼燙皮膚的陽光,蚊蟲叮得滿胳膊紅包,偶爾想要給黎初發條消息還得跑幾公裡的路才有信號。


 


這樣的生活,比不上在傅家的十分之一。


 


沒有管家和佣人,所有瑣事都得我自己負責。


 


有時候悶頭鑽研一整天的劇本,回住處隻剩洗個澡的力氣。


 


可,我卻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充滿五髒六腑的衝勁和喜悅。


 


也是第一次被人誇贊:「小溫,你真的很有靈氣天賦,找你來果然沒錯啊!」


 


我面紅耳赤,緊張得連道謝都磕磕絆絆。


 


誇贊在我的生命中是奢侈品。


 


在溫家時,每每比溫竹雪考高了幾分,我就會莫名壞了東西,

或是被不小心鎖在門外。


 


那時我便逐漸明白,溫父溫母並不希望看見我比他們的女兒更優秀。


 


後來嫁進傅家,我滿心歡喜地以為,傅知凌至少會不一樣。


 


可他卻說:「溫悅,業內那麼多傑出的編劇,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擠進去?」


 


「你隻需要好好待在傅家,在爺爺面前扮好你的傅太太就行,我不想在工作場合也看見你,別招我厭煩。」


 


這些話編織成無形的網,束縛住我二十多年的人生。


 


讓我束手束腳,不敢作為。


 


可現在——


 


「小溫,你寫得越來越好了,不愧是周導看上的人。」


 


「剛剛編劇組誇你了,加油加油!」


 


「小溫,相信自己,我們這部電影可是衝著今年金像獎去的!」


 


.

.....


 


幾個月時光匆匆而逝,疲憊卻充實。


 


出來那天,世界都煥然一新,仿佛被塗上全新的色彩。


 


打開手機,卻發現消息箱裡爆滿的信息。


 


同一個未知號碼,語氣卻是熟悉的冷漠質問。


 


是傅知凌。


 


9


 


【你把我拉黑了?】


 


【你不在朋友那,在哪,給我回消息。】


 


【溫悅,你去哪不好去周臨深那個劇組,非要吃這個苦跟我鬧,有意思?】


 


他和溫竹雪的 cp 熱度依舊很高,脾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差。


 


隻是幾次近期採訪視頻中,有記者好事地提起:「傅導,外界一直傳您與太太沒有感情關系很差,現在溫小姐一回國你們就合作,是不是已經打算離婚復合了?」


 


他臉色黑沉,

直接推開那個話筒:「沒有,管好你們的嘴,不準亂說。」


 


第二天,他右手無名指上就多了一枚銀色的戒指。


 


竟然是我們的結婚戒指。


 


也不知道他從哪翻出來的,上次他戴著這枚戒指還是婚禮那天。


 


最初那幾年我總是好好戴著戒指,大概是晃了他的眼,他直接讓人把他的那枚扔進雜物間。


 


我便也識趣,收起再沒戴過。


 


過去那些年的陰鬱早深長在心底,我胸口又有些發悶。


 


卻被劇組其他人的聲音打斷:「哎呦喂這不是那個傅大導演嗎,裝啥啊,和白月光拉拉扯扯還不放過自己老婆,他老婆真倒霉。」


 


我眨眨眼,那點悶氣神奇地消散了,順嘴接話:「沒事,他老婆已經跑了。」


 


我劃過那條採訪視頻,卻又突然跳出一條轉賬消息。


 


【「建設銀行」您尾號 245 賬號現金匯入金額 2000000.00,餘額 2001578.00 元。】


 


我皺眉立馬轉回去,對面卻瞬間打來一個電話,仿佛守在手機前一樣。


 


我毫不猶豫掛斷。


 


那頭安靜兩秒,很快又撥來,大有我不接不停歇之勢。


 


我按下接通鍵,沒壓住語氣裡的衝勁:「傅知凌,你到底想幹什麼,我離開你還不滿意嗎?」


 


出意料的是,那頭沒有任何不耐的表現。


 


有些不穩的呼吸聲傳來,傅知凌像是沒聽見我的話:「溫悅,你現在在哪?」


 


「你一聲不吭就斷聯,你知道我...爺爺很擔心嗎?現在回家,跟我去道歉,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


 


「還有,錢收下,總比你那點三瓜兩棗的收入好。


 


一股無名怒火升起,我第一次冷聲回懟:「傅知凌,請問我們有什麼關系嗎,你以什麼身份讓我回家?」


 


「而且進山前我就寫信告知過爺爺了,你沒必要拿他老人家當借口。」


 


傅知凌從不是有耐心的人,對我尤甚。


 


我本以為他會直接掛了電話,卻沒想到那頭隻是咔噠一聲。


 


我很熟悉,是點煙的聲音,從前隻在與溫竹雪有關的事情上,他才會焦躁地點一支。


 


「溫悅,你想寫劇本回來不好嗎,我可以給你最好的資源,遠比你現在能接觸到的好千倍萬倍。」


 


多可笑。


 


他也知道我渴望寫出好故事,讓世界看到,卻生生壓了我那麼多年。


 


「傅知凌,我不需要,更不需要你,能不能別再打擾我。」


 


他大概沒想過是這個回答。


 


許久過後,我聽見他咬牙切齒的一句「行,你長本事了。」


 


10


 


隔天的一個活動,劇組的人邀請我一塊去玩,結束後順便聚餐。


 


我跟著到處探頭打量,很是新奇。


 


傅知凌從不帶我來這種場合,這些熱鬧的場景我隻在電視上見過。


 


卻沒想到,一個轉身撞到了溫竹雪。


 


她依舊一襲華麗的紅色長裙,妝發精致,見到我眼底劃過一絲詫異。


 


主辦方的人一步跨到我面前,呵斥:「你沒長眼睛嗎,你是哪邊的,誰準你混進來的?」


 


「沒關系,我認識她。」周圍不少人望過來,溫竹雪笑著開口,「阿悅,你太不懂事了。」


 


「今天知凌陪我來著,是他不見你,你才費心跑來這見他吧?」


 


「你直接跟我說,我替你去說兩句好話不就行了?


 


「還有。」她笑意淡下,視線輕飄飄落在我脖子上的項鏈,「這條項鏈,不是你的吧?」


 


我眉頭一緊,立馬反駁:「這是我們劇組收到的品牌贊助品,跟你有什麼關系。」


 


她沒接話,助理卻氣衝衝上前:「你們什麼三無劇組,怎麼可能收到這個牌子的贊助?」


 


「這分明是品牌方原本要給我們竹雪的,今早突然告知換了,不會是被你們偷偷拿走了吧?」


 


「還不快還回來,你們這樣欺負竹雪,小心全劇組被傅先生封S!」


 


她說著,就要上手來搶。


 


卻在半空,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用力甩開。


 


她臉色瞬間慘白,磕磕絆絆喊了聲「傅先生」。


 


傅知凌冷冷看著她:「我就是贊助方,你有什麼質疑麼?」


 


溫竹雪神色有些不太好看,

卻還是掛上得體的笑容:「知凌,我不知道——」


 


傅知凌卻一眼沒看她,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往後臺就走。


 


路過周圍看熱鬧的人時,冷冷吐字:「剛剛的事誰敢亂拍亂傳,我會親自找上門算賬。」


 


他抓得很用力,我用力掙了幾次都沒掙開。


 


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他:「傅知凌,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猛地停下了腳步,胸口急喘著,好一會才回頭看我。


 


卻是眼尾泛紅:「溫悅,那你又到底想幹什麼?」


 


「我請你回家,就這麼難麼?」他低頭緊緊注視著我,聲音有些澀啞,「你瘦了很多。」


 


「佣人說,你那段時間經常在家偷偷哭,為什麼從來不和我說?」


 


他緩緩抬手,似乎想撫摸我的臉:「等我忙完這次的獎項,

我可以和你好好聊一次。」


 


「我們不要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