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認錯從不存在於傅知凌的字典裡。


 


從來隻有我低頭自省的份,即使不是我的錯。


 


我從前總是渴求著他能分一點溫柔給我,期待有人也能成為我的避風港。


 


可得償所願對我來說好像是很難的事。


 


於是我終於遍體鱗傷地放棄了。


 


現在,我不要了,他卻又強硬地捧到我面前。


 


「不要。」


 


劇組的人恰時闖進來,打斷了他的追問。


 


「小溫,你怎麼不見了,我們找了你老半天呢!」


 


我掙開他,跟著他們離開。


 


身後的人怔怔看著空了的手心,抿唇放下手臂。


 


活動結束,劇組的人迫不及待打探起我和他的關系。


 


眼見瞞不住,我幹脆全部坦白。


 


「這段時間都說他和他妻子鬧掰了,

脾氣變得極差,在片場裡稍有不滿就重拍幾百條。」


 


「搞得好像很愛他老婆一樣,這麼多年也沒見他提及過,我們都說他有病來著,裝什麼。」


 


「搞到最後,結果你就是這個妻子。」


 


劇組的人紛紛安慰我:「聽說今天活動還沒結束他就走了,把溫竹雪一個人丟那,連祝賀他們電影提名這次獎項的慶功宴都沒去。」


 


「我們也提名了啊,獎項最終花落誰家還不一定,他們就開香檳滿網寫通稿慶祝了,真無語。」


 


「小溫,你可千萬不能復合啊!」


 


他們圍著我七嘴八舌,活動上遇見傅知凌的煩悶也消散不少。


 


我笑著點頭:「嗯!」


 


「絕對不會。」


 


12


 


忙碌起來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這段時間傅知凌不時發來消息,我都沒理會。


 


他似乎與我較上勁,把那部電影提前上映,和我們的撞在了同一個檔期。


 


除了好奇驚訝之外,網上的絕大部分聲音都是在諷刺我們大概要被壓著暴虐了。


 


那段時間的壓力與焦慮無時無刻籠罩我們。


 


但誰都沒想到,上映後卻迎來了口碑反轉。


 


這次的金馬獎,我們也得以提名。


 


頒獎典禮那天,所有人都浸在緊張與期待之中。


 


我又不可避免地和傅知凌相遇。


 


他看著我,語調古井無波:「阿悅,你也來了。」


 


「今天宣布獎項得主,我當然要來。」


 


他唇邊掀起一個有些嘲意的笑,像是聽了件荒唐的事:「你難道覺得會是你們嗎?」


 


我抬頭對上他諷刺的目光:「傅知凌,你先改掉瞧不起我的習慣,再來和我說道歉好嗎?


 


他眸光暗下幾分:「那好。」


 


「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你們贏了獎,我放你走。」


 


「但如果沒有,就跟我乖乖回家。」


 


語落,他又補充一句:「不過,應隻有第二種可能。」


 


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華麗莊嚴的臺上,主持人展開了手中的紙片。


 


我和劇組的人擠在角落的位置,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緊張和忐忑。


 


我攥緊手心,呼吸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看了眼傅知凌的背影,耳邊響起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阿悅,這次我不會再心軟了。」


 


「如果你們沒拿到獎,就證明你離開我的選擇愚不可及,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把你綁回家。」


 


「至於周臨深他們,帶壞你這麼久,我會好好處理的。」


 


此刻,

他坐在第一排,垂眼把弄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顯得漫不經心。


 


仿佛早已認定了此次的獎項得主。


 


直到主持人朗聲念出了我們的作品,微笑看來:「恭喜你們。」


 


13


 


誰都沒想到我們能得獎。


 


跟著周臨深一同登臺領獎時,我連手都是顫的。


 


像親自種下一顆種子,不舍晝夜地澆灌、施肥。


 


所有人都說它不會開花,不要痴心妄想。


 


可它卻在流言和貶低中開出了最漂亮的花朵。


 


沒有人會不為此激動。


 


典禮結束後,不少人前來道賀攀談。


 


我全然忘記了傅知凌。


 


直到我去地下停車場,才再次看見那道高大的身影。


 


傅知凌倚在我車旁的柱子上,整個人隱沒在黑暗中。


 


隻有指間一點猩紅,

伴隨著縷縷煙霧。


 


他緩緩抬頭,啞聲說:「阿悅。」


 


我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他面前,與他發絲凌亂、顯得有些頹靡的樣子截然不同。


 


他目光徘徊在我臉上,嘴唇翁動,卻久久發不出聲。


 


半晌,才艱澀地扯了扯嘴角:「恭喜。」


 


「嗯。」


 


「你現在很厲害,阿悅。」他深吸一口氣,捏滅煙頭,絲毫不在意被燙傷的指尖,「你寫的這個故事,我回去會好好看的。」


 


哦,原來他甚至沒看過我的作品。


 


我平靜回:「隨你。」


 


「我收回賭約。」他像是被我的態度刺傷,有些急切地開口,「阿悅……你可以不回家,以後我去看你就好。」


 


「你下一部打算寫什麼,我都能幫你安排,你要是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我也可以——」


 


他步步靠近,眼底無盡祈求和痛意。


 


我卻毫無感覺。


 


重重打開他的手,後退一步:「傅知凌,我以後會靠自己越來越好的。」


 


「我未來的人生規劃裡,沒有你。」


 


14


 


回去後,我接到了很多人的邀約。


 


第一波來找我的,是那些導演編劇。


 


第二波來找我的,卻是傅老爺子。


 


我沒有拒絕,而是抽空回了趟傅家老宅。


 


裝橫古樸的客廳裡,他端坐在主位,含笑看著我,開門見山:「小悅,不給知凌一個機會了嗎?」


 


我看著傅老爺子,認真堅定地再次給出我的回答:「爺爺,我們本就沒有機會。」


 


「或許您當時不該逼他和我結婚,我和他,

實在沒緣分。」


 


傅老爺子一頓,長久後嘆了一口氣。


 


「小悅,是爺爺對不起你。」


 


「當初要知凌娶你,一是念著你父母的恩,要他好好照顧你。」


 


「二,是我的考量。」他說,「我知道那時他心有所屬,但傅家的兒媳,不該是惹得他無心繼承家產,跑去娛樂圈那種地方露面的人。」


 


「你從小乖順懂事,我看著長大,是嫁進傅家再合適不過的人選,我便私自做主了這門婚事。」


 


「但如今看來,是我錯了。」傅老爺子招招手,一旁的管家將幾份股權證書推到我面前。


 


「這是知凌的意思,這幾家公司會劃到你名下,當做對你這幾年的補償。」


 


我斂下眼眸,低聲道了謝。


 


起身離開的時候,傅老爺子又叫住了我:「小悅,你總該還是認我這個爺爺的。


 


「看在爺爺的面子上,能否給知凌最後一個機會,好好談談呢?」


 


我的答案依舊沒有改變——


 


「不。」


 


「砰」得一聲,杯子炸碎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我循聲望去,在門口看見了臉色白如紙張的傅知凌。


 


他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踏過碎片,眼淚從通紅的眼睛裡滾落。


 


「阿悅,可我已經看過了你的筆記本,要我怎麼放棄你?」


 


15


 


「小悅,我不知道你喜歡了我那麼多年。」


 


「我一直以為,你與我不過一場表面婚姻,所以我從來沒想過,我做的那些事會傷害你,讓你難過。」


 


「我們重新開始吧,我會用盡一切去彌補,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他現在的模樣實在狼狽。


 


淚痕印在他蒼白的臉上,頭發凌亂,連襯衫的扣子都系錯了兩顆。


 


自我認識他起,他就從容得體,從未露出過這種亂了陣腳的樣子。


 


可我心裡隻有厭煩和可笑。


 


他說他不知道傷害了我。


 


可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用別人邊角料隨手做出的附贈品,被當做敷衍我的生日禮物。


 


哪怕再遲鈍無知的人也該知道,這是反感、討厭。


 


是故意而為之的傷害。


 


更何況,有位對比者接受到了他另一面全無收斂的好。


 


我諷刺地問:「那溫竹雪呢?」


 


傅知凌神色一僵,像是被戳破什麼心事:「我早就不愛她了。」


 


「我曾經確實很喜歡她,但她選擇出國那天,我就明白我和她不可能有結果,後來和你在一起,

我對她的感情也早就淡了。」


 


「我唯一的錯誤,就是沒有察覺到自己這些年逐漸喜歡上你了。」


 


我低著頭,聽著這個荒謬的解釋。


 


半晌,迎上他小心翼翼的目光,輕笑說:「傅知凌,那我也要告訴你。」


 


「我也有個錯,我早該發現離開你,外面的世界有我期待的一切。」


 


「我真後悔,沒早點離開。」


 


16


 


他眼底的光逐漸碎裂,化成一滴滴眼淚落下。


 


隻喃喃著:「好,好。」


 


那天之後,我們沒再見面。


 


隻是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聽說了他退居幕後,不再導演作品的消息。


 


隨後的是溫竹雪偷稅漏稅的消息。


 


網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扒出了幕後黑手是傅知凌。


 


聽說兩人最後鬧得很難看,

溫竹雪哭著鬧進傅家,指責傅知凌:「你為了她這麼對我,你以為她就會原諒你嗎?」


 


「是你搖擺不定,先傷害了她,現在又傷害我,說到底你才是那個最惡心的人!」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人嗎,口口聲聲愛我入骨,最後還不是在我離開這些年愛上其他女人?在這裝什麼深情!」


 


這場鬧劇以溫竹雪被雪藏為結尾。


 


紅極一時的大明星,在一夜聲名坍散。


 


她大概也不甘這種落幕,於是親手為這個結尾添了一筆——


 


她捅了傅知凌一刀。


 


正中命脈,三天三夜搶救才拉回傅知凌半條命。


 


他的身體一落千丈,後半生都要與藥物相伴。


 


他清醒後第一件事,是掙扎著給我打來一個電話。


 


「小悅,你能不能來看我一眼?


 


「哪怕一眼也好。」


 


「我真的好怕,就那樣再也見不到你,再也沒有機會和道歉。」


 


他哭著,聲音虛弱,每說一句都要喘息許久。


 


我沒有應答,掛了電話,轉頭又把這個號碼拖進黑名單。


 


抬頭,窗外陽光明媚。


 


電腦那頭有人正催著:「新本子寫到哪啦,我可等著開拍呢!」


 


我啪嗒敲字:「快啦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