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離世後,我遲遲走不出來。


 


直到有天,我看到她留下的日記。


 


上面寫著。


 


「親愛的女兒。」


 


「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生活。」


 


「那就讓媽媽再幫你最後一次。」


 


1


 


媽媽離世後。


 


我萎靡不振了很久。


 


曾經不止一次的想要跳下那座山。


 


可媽媽是山前的風。


 


一次又一次的,把我吹回到安全地帶。


 


......


 


凌晨一點,我到家了。


 


打開門的時候,爸爸和往常一樣。


 


拇指和食指無力的捏著酒杯,正在往肚子裡灌酒。


 


我不由得想,媽媽離世後。


 


除了我,走不出來的,還有爸爸。


 


可我們都學不會隱藏情緒。


 


就像現在,他想呈現出歡迎女兒放假回家的俏皮爸爸形象。


 


可我看到的卻是。


 


滿臉淚痕卻不得不強顏歡笑的悲慘男人。


 


他把嘴角掛在耳邊笑著。


 


無措的看著我,想等我的一個擁抱。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強顏歡笑。


 


然後把書包放下,步子上前,緊緊的抱住了他。


 


他說:「鳶鳶,吃飯了嗎?」


 


「我給你煮包面吃。」


 


說著,他就松開我,去了廚房。


 


然後伸手拉開廚房頂層的櫥櫃。


 


我遠遠望著,裡面是一排的紅燒牛肉面。


 


而電磁爐旁邊,還有幾個包裝袋和泡面渣子。


 


想來,他一個人,這些日子都是這麼將就過的。


 


這是媽媽走後的第一個春節。


 


太寂寥、太慘淡了。


 


沒有她,我們的日子根本過不好。


 


我沒忍住,眼淚像水龍頭一樣往地面滴落。


 


而我爸似乎是有些醉了,他不僅沒發現我的情緒。


 


他還一不小心,把一疊碗和盤子給扯了下來。


 


瓷器破碎的聲音,瞬間把我的眼淚給嚇了回去。


 


我跑到我爸面前,他的手背已經被劃傷了。


 


鮮血流到了......


 


流到了一個日記本上。


 


我有些呆愣。


 


日記?


 


2


 


我的媽媽叫康玫。


 


她小學畢業。


 


認識的字不算少。


 


但還是會有錯別字。


 


她通訊錄裡備注的名字。


 


很多都是寫的諧音。


 


比如,菜市場的舒蘭嬸子。


 


她寫的是,樹爛「她家菜貴」。


 


超市的竹欣阿姨。


 


她寫的是,豬心「兇過鳶鳶,以後不買她家的東西。」


 


和她玩的比較好的王梅林。


 


她備注的是,王美麗「鳶鳶很喜歡她,我也喜歡。」


 


我每次看到她的通訊錄都想笑。


 


可每次看到她給我的備注都想哭。


 


她寫的是:孟鳶「康玫的乖乖女兒」「我的最愛」


 


最後面還有三顆小愛心。


 


而現在,我手上卻拿著一本日記。


 


裡面全部都是她親自手寫的內容


 


封面上有一段話。


 


「給鳶鳶」


 


「親愛的女兒。」


 


「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生活。」


 


「那就讓媽媽再幫你最後一次。


 


這本日記很厚。


 


我粗略翻看了一下,每張上面都寫的滿滿的。


 


而且字跡很工整。


 


沒有錯別字,也沒有被墨水劃掉的內容。


 


她或許是猜想到,我一向不喜歡作業本髒髒的。


 


自然,日記本上也喜歡幹幹靜靜的。


 


所以她就自己偷偷練習了很久。


 


我一時間,眼睛酸澀難忍。


 


為了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我把日記收了起來。


 


然後把我爸扶到了客廳。


 


給他包扎傷口。


 


3


 


凌晨兩點。


 


我爸在客廳睡著了。


 


我躺在臥室。


 


始終不敢打開那個日記。


 


最後實在沒辦法。


 


我就學著媽媽生前的樣子。


 


戴上黃色皮手套,圍上圍裙。


 


把家裡上下全部打掃了一遍。


 


以此來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記得,每年過年的前幾天她都是這麼做的。


 


沙發,她必須要拉出來清掃最裡面的垃圾。


 


鍋碗瓢盆,也要全部洗刷一遍。


 


被子被套,一定要換上幹淨的,新買的。


 


她說新年新氣象,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不管是糟心的還是開心的。


 


都已經留在了去年。


 


新的一年就要迎接新的變化。


 


她也說。


 


不管是傷心的還是痛苦的。


 


不管是快樂的還是幸運的。


 


我們都要坦然接受。


 


一切都要向前看。


 


對。


 


我要接受,

她已經離開的事實。


 


收拾完家裡的這些。


 


已經是早上了。


 


我爸還沒醒。


 


而我已經穿上厚厚的棉服,去了超市。


 


往年的時候,都是我和我媽一起去買春聯的。


 


她總要挑挑揀揀,說這個寓意不如另一個。


 


說另一個不符合明年的意境。


 


每次都要選上大半天。


 


可現在,我站在賣春聯的爺爺面前。


 


卻不知道該挑選什麼。


 


它們好像都長得一樣。


 


刺眼的紅。


 


特別是「闔家團圓」那四個字。


 


更是刺眼。


 


最後,我就像以前糊弄作業似的。


 


隨便挑了一副。


 


買過之後,我忍不住又想起她。


 


這次卻多了些嗔怪。


 


我在心底忍不住的埋怨。


 


看,媽媽。


 


我還沒長成大人。


 


連怎麼挑選春聯都不知道。


 


都怪你,走的太早了。


 


都沒來得及教會我。


 


後來,當我把集市逛了一圈才發現。


 


媽媽沒教我的不止該怎麼挑選春聯。


 


該怎麼在冬天買到最甜的西瓜。


 


怎麼在菜市場買到最新鮮的蔬菜。


 


怎麼跟那些阿姨叔叔討價還價。


 


她統統都沒有教過我。


 


甚至,連最快到家的路線。


 


她也從沒提起過。


 


要不然。


 


為什麼我越走,眼前的路越模糊呢。


 


4


 


到家的時候,爸爸還有些宿醉。


 


他看著我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瞬間就清醒了。


 


鞋子也沒穿好,就接走了我手裡的東西。


 


然後把東西放好後,又回來心疼的撫摸我被凍紅的雙手。


 


他說:「都怪我,又喝多了。」


 


「累不累?餓不餓?爸爸給你煮包面?」


 


說完,他眼底便浮現一抹歉疚。


 


我看見他嘴角扯了扯。


 


隨後又解釋道。


 


「對不起,爸爸隻會煮面。」


 


我點點頭。


 


是的。


 


爸爸隻會煮面和掙錢。


 


媽媽把我們照顧的太好了。


 


所以,她離開後。


 


我們的天。


 


就塌了。


 


我搖搖頭,跟爸爸說剛才在菜市場吃過飯了。


 


然後就去了廚房。


 


和凌晨一樣。


 


我拿起了圍裙。


 


想象著媽媽的樣子。


 


和面。


 


剁餡。


 


包餃子。


 


盡量讓自己忙碌起來。


 


讓自己忘記,媽媽留下的那本日記。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想等一個莊重的時間再去打開。


 


因為那上面寫著。


 


「給鳶鳶。」


 


「親愛的女兒。」


 


「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生活。」


 


「那就讓媽媽幫你最後一次。」


 


我想,我不能讓媽媽失望。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沒把日子過好。


 


2


 


可是,我有些差勁。


 


那個莊重的時間。


 


就這麼輕飄飄的來了。


 


在我和面失敗無數次之後。


 


我突然瘋了一樣的思念她。


 


為什麼她能把面粉和水調和的那麼融洽?


 


我卻每次都把這堆東西,弄得像爛掉的泥一樣。


 


為什麼她能把每件事都做的很好。


 


我卻連面都不會和。


 


我是不是不配做她的女兒?


 


患癌的是不是該是我?


 


那本最後的日記,是不是該是我來寫?


 


越想,我的心境越扭曲。


 


直到我把視線落到面板上的菜刀。


 


我發紅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估計是我許久沒聲音。


 


我爸跑了進來。


 


他來的正好。


 


血還沒流太多。


 


我的意識也足夠清晰。


 


還能聽到他叫我的名字。


 


也能聽到救護車的聲音。


 


以及。


 


恍惚間。


 


我好像聽到了媽媽說。


 


「傻孩子。」


 


「怎麼這麼笨?連面都不會和呢?」


 


「乖,媽媽教你。」


 


3


 


對啊。


 


媽媽。


 


我太笨了。


 


你回來教教我。


 


4


 


醫生把我爸拉走走廊門口。


 


他說我得了抑鬱,有自S傾向。


 


然後醫生提防似的看了我一眼。


 


就把我爸拉到了另一個房間。


 


他們在討論我的病情。


 


我幻想著,我爸會不會崩潰。


 


妻子癌症去世。


 


女兒又得了抑鬱。


 


他會不會更難把事情想開。


 


我想象出他在醫生面前痛哭、抱怨的畫面。


 


可我卻突然不能共情了。


 


我隻覺得窗外的鳥,很自在。


 


我有些開心,然後笑了。


 


黃昏時刻。


 


我終於承受不住對她的思念。


 


打開了日記的第一頁。


 


我怕,如果我再不打開。


 


就沒機會打開了。


 


5


 


日記本的第一頁。


 


是媽媽的悄悄話。


 


她說:


 


「鳶鳶。」


 


「聽到媽媽不打算接著治療的消息,是不是很生氣?」


 


「不要生氣了,鳶鳶。」


 


「就當是幫媽媽一把。」


 


「媽媽很痛苦。」


 


「也別不理媽媽,最後的這些時間。」


 


「媽媽想多和你說說話。」


 


「要不然,

媽媽不放心。」


 


......


 


「鳶鳶。」


 


「你離開病房之後,媽媽想了很久。」


 


「都怪我平日裡太慣著你了。」


 


「導致你任性的像個小公主,什麼都不會。」


 


「如果媽媽一直陪在你身邊,那媽媽完全不用擔心。」


 


「可媽媽不久之後就要離開了。」


 


「有些事情,要教給你,媽媽才會放心。」


 


「可我思來想去,媽媽文化程度不高。」


 


「能教給你的,就隻有生活常識。」


 


「後來,我又想了很久。」


 


「媽媽的心願不大。」


 


「我隻想你好好生活。」


 


「所以,這本日記。」


 


「除了表達媽媽對你的愛。」


 


「還有就是,

離開媽媽之後。」


 


「你要學會好好生活。」


 


6


 


我媽說得對。


 


我什麼都不會。


 


小時候騎自行車,別的孩子幾天就會了。


 


可我害怕自行車太高,S活都不敢上去。


 


我媽沒逼我。


 


她說:


 


「害怕那就不學了,以後媽媽就是你的自行車。」


 


「媽媽會馱著你,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後來上小學,鄰居家的女兒在學芭蕾。


 


跳起舞來就像個小精靈。


 


我媽眼裡滿是羨慕。


 


她看著我,問我。


 


「鳶鳶,你想不想也變成小精靈?」


 


我懵懂的搖頭,告訴她我不想學,我想玩泥巴。


 


她依舊沒有逼迫我做不喜歡做的事情。


 


隻是蹲下來,陪我用泥巴築起了一座城堡。


 


她告訴我。


 


「沒關系,鳶鳶不會跳舞也沒關系,媽媽隻想鳶鳶在自己的世界裡玩的開心。」


 


初中那年,班主任找到我媽。


 


我藏在我媽身後,他們在談論我或許得了自閉症的事情。


 


班主任說:


 


「孟鳶媽媽,您帶孟鳶去醫院看看吧,她在班裡一整天一句話都不說,我們任課老師教起來有些吃力。」


 


我媽摸了摸我的腦袋,眼神裡滿是驕傲。


 


「她不說話,是因為她不想說。」


 


「等她想說了,自然會說的。」


 


後來,一整個中學時代。


 


我幾乎都沒怎麼發過言。


 


但我並沒有感覺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就像我媽說的。


 


我不說,是因為我不想說。


 


大家都覺得我驕傲、任性、高冷、不可一世。


 


仗著成績好就為所欲為。


 


我沒否認,我的確很囂張。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怎麼樣。


 


她都會給我撐腰。


 


我也一直認為。


 


我會在她的羽翼下走的更遠。


 


飛得更高。


 


可是。


 


突然的某一天。


 


上天收走了她的羽翼。


 


我沒了保護。


 


我慌張的不成樣子。


 


覺得人生失去了媽媽。


 


也就那樣。


 


活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