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鳶鳶。」
「今年是暖冬。」
「所以，你可以不用穿很厚的秋褲，不用穿幾層棉衣。」
「你穿的舒適一點。」
「去感受一下，冬天天氣的清冷。」
「和陽光照在臉上的溫暖。」
「等你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活力。」
「你就會想。」
「陽光這般好。」
「為什麼要一直和過去較真呢。」
「媽媽呀，已經成為你的過去了。」
「乖，向前看。」
我很想像往日一樣，去反駁她的話。
反駁她：「你是媽媽，怎麼會是過去，你是我的一生。」
可我想了想。
還是選擇了聽話。
所以，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
我穿了媽媽給我織好的小熊毛衣。
和一件薄薄的白色外套。
帶著她的日記本。
出門了。
18
媽媽的日記裡。
給我做了一個簡單的一日規劃。
她好像親自體驗了似得。
把每一個過程，都記錄的無比詳細。
比如。
她說早上九點小區門口的 25 路公交車。
會有很多上班的叔叔阿姨。
她建議我多等一會兒，去坐下一班的 28 路公交。
那輛車雖然有很多爺爺奶奶。
但不至於沒有座位。
她還標注了最佳觀賞點。
說是最後一排，可以看到外面的早市的熱鬧風景。
也可以看到爺爺奶奶在前排聊天，說話。
甚至幸運的話。
還能聽到家屬院柳奶奶和她孫女對唱豫劇。
一老一小，在公交車上，唱起戲來可有派頭了。
還說讓我不要小看那個小丫頭。
看到這裡時。
我抬頭，正好看到柳奶奶拉著她的孫女依依上了公交。
依依對我吐了吐舌頭，然後就坐到了柳奶奶的腿上。
沒過多久。
她們就在大家的起哄下，唱了曲經典的穆桂英。
我聽得津津有味。
後來下車時，小依依給我遞了一顆糖果。
我翻到日記的另一頁。
和那顆糖果一樣的紙皮，被粘貼到了日記的背面。
下面有一句話：「草莓味的，鳶鳶愛吃。」
我撫了撫上面的筆跡。
低聲：「是的，媽媽，
我很喜歡，很甜。」
大約又過了兩站，媽媽說的最好吃的早餐店到了。
她說：
「鳶鳶。」
「這家的南瓜粥米粒分明，南瓜肉又碎。」
「搭配上他們家的白菜包子和小鹹菜，你一定喜歡。」
「去嘗嘗，要吃完哦，不可以浪費食物。」
我仿佛被抓包似得，心頭湧現一陣心虛。
從小到大，我吃飯總喜歡留兩口飯根。
她糾正了我十幾年都沒糾正過來。
現下又刻意提醒，就好像她就在我眼前一樣。
佯裝怒氣的單手拿起筷子，輕輕敲打我的碗邊。
說我沒規矩，沒大小。
然後又拿走我的碗。
幫我吃完了剩下的幾口餘飯。
我無奈的咬了口包子，
嘴上嘟囔著。
「吃完，我一定吃完。」
不自覺的。
我的臉上竟然浮現了許久未見的幸福的笑臉。
19
除了去吃早飯。
日記裡還有兩個行程。
一個是買杯奶茶，在公園靜坐二十分鍾。
另一個是買束自己喜歡的花回家。
她在日記裡還夾了一張紙鈔。
下面寫著。
「打起精神，我的鳶鳶。」
我沒舍得用她留下的錢。
但照做了她說的事。
隻不過，我去奶茶店買奶茶的時候。
店員跟我說了一句「祝您天天開心。」
我突然就感覺好幸福。
明明每次買奶茶，都會聽到這句祝福語。
可這次，
我竟然比以往的時候，都要開心。
在我拿著奶茶去公園的時候。
我看到了一對很可愛的母女，她們在寫生，畫公園對面的小溪。
意外的是，我並沒有和以前一樣。
總是因為想起媽媽而感到難過。
反而，我很慶幸。
是我成為了她的女兒。
雖然，很遺憾沒走的長久。
但我們在一起經歷過的日子。
我們都很知足。
接著，我在公園坐了很久。
久到我在躺椅上睡著，被一個阿姨喊醒。
她說：
「乖乖，回家睡吧。」
我睜了睜迷糊的眼睛。
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個人。
她就已經走遠了。
後來。
我沒再執著。
那個像媽媽的聲音。
到底是不是媽媽。
因為我清醒的知道了，媽媽會一直存留在我的心裡。
但她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收拾好後，我去了常去的花店。
買了一束我喜歡的百合。
沒有買媽媽喜歡的水仙。
因為她的日記裡寫著。
「鳶鳶，去買你自己喜歡的。」
回家的時候。
我又和柳奶奶她們坐了同一輛公交。
她們又唱了一路的戲曲。
整個車廂依舊是熱鬧一片。
我本來想打起精神的。
可估計是天色漸暗，我的心又一下頹然了。
我忍住眼淚，低頭的一瞬間。
突然看到了日記上的最後一行字。
「鳶鳶。」
「如果這時的你，突然想起了媽媽。」
「沒關系，不要克制自己的想念。」
「你想媽媽的時候，媽媽也在想你。」
這下，我不再憋淚。
任由淚水劃過鼻尖，開始盡情的釋放情緒。
原來是媽媽想我了。
所以，我才會這麼思念她。
20
媽媽的日記還剩短短幾頁。
一頁是關於外婆的。
一頁是留給我的。
但在打開這幾頁之前。
媽媽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留下了一個問題。
她問。
「鳶鳶。」
「你會好好生活了嗎？媽媽幫到你了嗎？」
我回想這幾天。
是的。
媽媽的這本日記，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盡管我還是有些難自控。
但我知道，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生活。
不讓她失望。
所以，我打開了關於外婆的那一頁。
可上面隻有簡單的一句話。
寫著：「媽媽也有媽媽，別讓她傷心。」
我想起小姨跟我提起的話。
她說外婆的阿茲海默症好像更嚴重了。
最近總是想起媽媽的小時候。
手上拿著媽媽兒時愛吃的糕點，站在菜棚前等她回家。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突然下了一個決定。
21
去外婆家前。
我先去舊商場買了一身和媽媽生前類似的衣服。
媽媽每次回姥姥家都愛穿的黑色皮鞋。
和一條黑色的長款連衣裙。
以及。
以及一件廉價但看起來很華麗的皮草。
她說，她不想讓外婆知道她的日子過得拮據。
所以每次回娘家，都會刻意的打扮很貴氣。
反正外婆也看不出真假。
但我每次都想抱怨。
外婆是看不出布料的真假。
但她能看到自己女兒新增的白發。
可我眼下有什麼理由埋怨她呢。
畢竟，我也開始學著她的樣子，騙起了外婆。
等衣服買好，我去了理發店。
理發店的叔叔看著我選好的發型，十分的不理解。
他問：
「小姑娘，你年紀輕輕的，確定要燙這麼老的發型？」
「我覺得你更適合直發，
要不要試試？」
我果斷的搖頭。
「不用了。」
後來,他給我燙好了頭發。
然後有些驚訝。
「沒想到小姑娘眼光還不錯。」
「燙完跟手機上的發型模特簡直一個樣兒。」
一樣吧。
當然一樣。
她可是我的媽媽。
22
到了外婆家裡。
外婆果真和小姨說的一樣。
懷裡揣著一袋子糕點,焦急的站在菜棚裡踱步。
我輕輕咳了咳，然後學著我媽的尖細調子。
對著外婆的方向,喊了聲「媽。」
瞬間，外婆聽到後頓了一下。
然後猛地轉身。
朝著我小跑了過來。
邊跑邊喊。
「你個S丫頭,又跑哪裡撒野去了？」
「天都黑了還不回家。」
我正著急，不知道用什麼理由解釋。
外婆就抓著我的手,回到了屋內。
然後遞給我一袋子碎掉的糕點,也拿出了藏了很久的牛奶。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隻能聽外婆把我當成媽媽,講她們小時候的趣事。
時不時的我再插上一嘴，外婆又給我遞過來一些她親自煮的花生紅薯。
畫面像極了媽媽在世時的樣子。
外婆也比之前高興了許多。
我心裡暗暗自喜。
媽媽,我也很聰明吧。
扮作你的樣子。
讓你的媽媽開心。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
外婆突然不認識人了。
不僅不認識裝扮後的媽媽的樣子。
連我是她外孫女也不記得了。
小姨說,這是正常現象。
等睡一覺,外婆就會清醒的。
我點點頭，乖乖坐到了外婆身邊陪她看電視。
但剛坐下,外婆突然問我。
「康琳,你姐怎麼還不來看我？」
我一下慌了。
康琳是小姨的名字。
外婆把我認成了小姨。
見我不說話，小姨便急忙替我解圍道。
「她單位忙，騰不出時間，下回,下回就讓她回來看你」
接著，小姨就把電視調到了戲曲頻道。
豫劇一出，外婆的注意力就不在我這邊了。
我也不敢再在外婆身邊坐著。
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說錯了話。
後來，我和小姨在院子裡聊了很久的天。
時不時的看向屋內。
外婆的眼睛紅紅的。
小姨說。
「她什麼都知道。」
我一下慌了。
完了,媽媽。
我好像搞砸了。
還是讓外婆傷心了。
但小姨告訴我。
「沒關系，外婆都知道。」
......
從外婆家離開的時候。
外婆笑盈盈的像個長不大的小孩。
兩隻腿提溜在門口的沙發上，開心的跟我擺手。
完全忘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臨別最後一句。
她說：「鳶鳶，不要任性,要聽你媽的話。」
「她不容易,別讓她傷心。」
我點著頭，轉過身就留下了淚。
我會聽話的。
我已經在聽話了。
23
我打開了關於我的那一頁。
上面也是短短一句話。
寫著：
「辛苦了。」
「我的鳶鳶。」
24
那本日記結束。
我以為我的生活裡不會再有媽媽的字跡出現。
直到我大學畢業這年。
小姨帶著我到了一輛裝扮很可愛的小車面前。
她遞給了我一封簡短的信。
是媽媽的字跡。
上面寫著。
「鳶鳶。」
「你大學畢業了吧。」
「媽媽不想看你擠公交、擠地鐵。」
「人群擁擠、噪雜。」
「會把你精致的妝給弄花的。」
「還會影響你一天的好心情。
」
「所以，媽媽就自作主張給你提前準備了一輛小車。」
「你呢,就勇敢一點。」
「去克服你騎自行車時的恐懼,去考駕照。」
「讓小姨陪你一起。」
「她肯定是個合格的教練。」
「等你拿到駕照，開著這輛車。」
「帶爸爸和媽媽去兜風。」
我看向小姨，她自信的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表示自己是個老司機,做我的教練完全夠格。
所以,我用了兩個月。
拿到了駕照。
開車上路的時候。
我打開了車窗。
耳邊吹來的風。
好像在說。
「鳶鳶真棒。」
25
後來，我人生中的重要時刻。
都能收到一封來自媽媽的信件。
和季然結婚時。
她說：
「鳶鳶。」
「他很好,你也不錯。」
「但別把他當全部。」
「愛自己多一點，才會離媽媽近一點。」
「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懷孕時。
她說：
「鳶鳶。」
「作為媽媽的女兒,你幸福嗎？」
「如果幸福,那媽媽是怎麼愛你的,就請你怎麼愛你的孩子。」
......
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
都隻是為了信中的最後一段話。
「鳶鳶。」
「不要忘記我。」
「來生還選我做媽媽，好不好。
」
「很抱歉,這一世我走的太快。」
「下次，我一定走的慢一點，陪你久一點。」
......
以及那封三個字的情書。
「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