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S關頭顧瑜明棄我而去,從此以後我們夫妻恩斷義絕。」
「連妻都可棄,此人不堪為夫,更不堪為主,諸位都是我的護衛,今日我們共生S,共進退!」
騷動的護衛在我話語下安穩下來,前頭的護衛頭子向我抱拳:
「我們長在郡主府,俸祿是郡主發的,我們兄弟定盡全力保郡主平安。」
我沒說話,向他們鞠了一躬。
馬車調轉,在黑暗中決絕地奔向新的生路。
冬陽進了馬車蹲下身握住我的手,滿臉擔憂地看向我。
我的淚終於流了下來,指尖發麻,大悲後的情緒徒留一片冷寂。
「從此以後,我這裡再沒顧瑜明此等虛偽小人。」
我垂下眼調整情緒,這會兒並不是糾結這等兒女情長的時候,我啞聲說:「此番隻能賭,
但願從尋陽坊過去順遂。」
尋陽坊如若能過去基本就安全了大半,我閉著眼聽外面的哭聲風聲和號角,馬蹄聲隱隱約約,忽高忽低。
不!我猛然睜開了眼睛,馬車驟然停下,我聽見護衛拔出了劍。
喧囂越來越近,馬蹄聲急促,我立刻起身掀開簾子。
前方闖來一隊人馬,披甲帶刀,我抬手制止了身後的護衛。
這對人馬直奔我而來,團團將我們的車馬圍住,火把的光點燃了四周,更添一份壓抑和惶恐。
他們無疑經過戰火洗禮,硝煙氣夾著血氣撲面而來,並不是我的護衛所能抵抗。
我握緊了衣袖中的匕首。攔住我,無非是為了色,任何談判都沒有用。
前方騎著馬的兩人退開,一身披重甲的男人騎著白馬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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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明明滿身血汙,
風塵盡染,身後的紅纓銀槍卻熠熠生輝,鐵馬金戈,崢嶸劍氣,半分未損。
他慢慢走進,火光由暗到明照出他容顏,眉峰冷峻,仿佛被朔方風霜雕刻。
我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猝不及防後退一步,手中匕首就這樣掉落。
我和那雙消去霜雪,漸漸染上溫柔的眼眸對視。
恍若初見。
我猝然紅了眼,捂住嘴哽咽。
秦淵早已成為我心間一塊疤,不可碰,不可思,碰之則痛,思之則傷。
一別經年,往事流轉,五載光陰在此間沉浮。
秦淵不知為何也紅了眼,他溫聲說:「嘉樂,多年未見了。」
確實是多年未見了。
我與他的離別太過觸目驚心,皇權的雷霆之怒下,百年將門轉眼就分崩離析。
那年盛夏的雨好似永遠下不完,
我跪在建章宮,冰冷的寒意隻往我膝蓋骨鑽。
秦淵翻身下馬,就這樣一步步地走到我馬車前。
他身量高了,肩也寬了,冷峻的眉眼間再沒了少年意氣,隻有被風霜洗淨的沉。
我用手捂住嘴,眼淚怎麼也流不盡,嗚咽聲被我急促地吞進去,卻又因為過於委屈而泄露。
「怎還是有這麼多淚。」秦淵站在馬車前仰頭看我,剛伸出手來,卻看見了我梳的婦人發飾。
他抬起的手就這樣放下,語氣卻一如既往的溫和:「嘉樂,還是小哭包。」
我那一瞬間徹底被洶湧的情緒擊垮,膝蓋的疼痛讓我身體一軟,向下跪去,哭出了聲。
但這一次,我的膝蓋沒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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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淵上前一步託住了我,血腥氣帶著風塵與汗味撲面而來,我落進了秦淵的懷抱。
我像是不可思議一般,緩慢地伸手,摸到的卻是冰冷的鎧甲。
如墜夢中。
沒有溫度,大喜大悲的透支了我所有情緒,我呢喃:「到底是不是夢啊?」
秦淵渾身一顫,下一秒,我被一雙大手握住,粗糙,卻帶著火一般的暖意。
是溫熱的。
我抬眼和秦淵對視,那雙黑亮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有著對我的溫柔和包容。
他抖著手,將我的手貼近了他的頰邊,帶著胡茬,硬挺磨人,如軟刺一樣扎疼了我的心。
他垂下眼,幾近溫順地在我掌心蹭了蹭,如同年少,他惹我生氣時那般撒嬌。
是活的。
活的秦淵,二十五歲的秦淵。
他沒有S在二十歲那年的夏至。
我潸然淚下,軟倒在他懷裡,頭靠著他冷硬的鎧甲,
指尖不受控制地發顫,忽而抬手,發泄般地狠狠捶了幾下。
「你被流放後,我派了很多人去找你。」
我泣不成聲:「秦淵,你混蛋,五年!五年你居然一點消息都不透?!」
「我是混蛋。」秦淵聲音低沉,雙手卻不敢再進一步抱緊,我們始終保持著距離。
他啞著聲音又重復了一遍:「......我是混蛋。」
火光跳躍,眾將士靜謐無聲,黑壓壓的長夜之下,唯有聽見我的哭聲。
失而復得,S裡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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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發生的一切恍若一場夢。
我搖搖欲墜,隻記得秦淵問我是否要回郡主府。
我搖頭,秦淵便不再多言,也不多問明明我梳著婦人發髻卻為何不見我丈夫。
他轉身吩咐了什麼,我隨後就被冬陽抱入了另一架馬車裡。
秦淵站在馬車外,聲音帶著溫柔的安撫:「嘉樂,你且先睡。」
再次醒來是兩天後。
被子裡溫暖舒適,空氣裡有著淡而安寧的燻香,窗外風吹竹葉婆娑作響。
我叫了冬陽名字,珠簾掀開,冬陽笑說:「可算醒了。」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冬陽停頓了一下,才道:「朔方節度使今日開了朝會。」
天下已成定局。
我捏著被子的手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不是做夢。
那日遇到的秦淵是真的。
從五年前流放秦家滿門開始,聖上確實開始糊塗,晚年來昏庸無道;
顧瑜明行走翰林院,天子近臣,私下不知嘆息過多少次。
說起顧瑜明,我笑了笑,主動問:「顧瑜明還活著嗎?」
冬陽訝然,
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自然地提起,諷刺地笑了下:
「他和沈氏母子趕到了郡主府,見黑著燈,便立刻帶著護院出來尋。」
「這兩日沒日沒夜地在尋您。去打聽的護衛說,他形容枯槁,茶飯不思,像個活S人。
「您沒醒,我們自然不會對這等小人報告您的行蹤,後來尚嵇致仕的顧老爺子聽聞此事後震怒,借著宮中指揮使曾大人的人脈,調動金吾衛滿城搜尋。」
冬陽冷笑:「現在全京城不明真相的人都在說顧翰林對您情比金堅,不離不棄,真惡心人。」
確實惡心人,他如此急切地找我,怕是以為秦淵的軍隊或是誤S了我,或是......玷汙囚禁了我。
亂世之中落單的女子,不外乎是這種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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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悲從中來,心想,原來他也是知道的。
在顧瑜明帶著大半護院棄我而去時,S亡幾乎就是我已定的結局,若那天我遇到的不是秦淵,這會兒我應該已在了地府。
現在再來裝什麼情深似海不離不棄,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一股從未有過的恨意在我心口翻江倒海,我輕聲:
「沒關系,先讓他找,裝得越深情越好,我們還要推一把。」
冬陽驚訝地看著我。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他不是喜歡做『君子』和『聖人』嗎?我幫他。」我一字一頓地說:「奪命之仇,我要他生不如S。」
生S關頭,棄妻而去,這是我最看不起的小人行徑。
我竟然與這等小人交付真心,竟然曾折服過他的風採。
珠簾動,打斷我的思緒,侍女行禮:「郡主,節度使大人拜訪。」
我出去時,
秦淵背對我站在大片竹林前。
他卸了甲,穿了件玄青緞袍,領側與袖口處都繡有暗竹葉紋。
洗去了滿身風塵,清貴無雙,瀟灑落拓。
他一點沒變。
我和轉身過來的秦淵對視,半晌他笑說:「這麼不待見我?一見我就哭。」
我含著淚搖頭。
我和他對坐茶桌前,秦淵為我倒了茶,見我拿著帕子擦淚,笑說:
「眼窩還是這麼淺,明明以前哭得沒這麼兇的。」
因為以前秦淵舍不得讓我哭。
年少的日子過得太順遂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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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住帕子,聲音帶著細微的哭腔,好半天才緩和過來情緒:「婚後第二年,我派人去朔方打聽消息。」
「他們說......」我抬頭看秦淵。
秦淵笑了下:「允安帝不會允許我活下來的,
我隻好詐S,認當時的朔方節度使為義父,不與你通消息,是怕牽累你。」
「告訴我也沒什麼用。」我自嘲一笑:「我什麼也幫不了你。」
「不,嘉樂,你已經幫了我許多。」秦淵很認真地看著我:「秦家出事後,眾人避之不及,隻有你與你母族冒著建安帝的怒火為秦家上下奔走,我都記得。」
「我戴著手镣腳镣,穿著琵琶骨流放的第三天,就有解差解開了我鎖骨上穿著的鐵鏈。
「那時候我早已高燒不退,解差告訴我,是因為你在建章宮冒著雨跪了三日為我求情。
「嘉樂,你救了我的命,沒有你那一跪,沒有你將後半生前程放棄,我活不到今天。」
秦淵的聲音凝澀了,他站起身,「這些年我總是在想,如若我能活到今天,如若此生能與你再次相見,那麼定要親自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
說罷,秦淵一彎腰,向我行了大禮。
我連忙起身扶住他,「你這是做什麼,我與我母族不過是盡力所為,不愧本心罷了。」
「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夠做到無愧本心呢?」
我和他對視,相視而笑。
我們再次入座,我猶豫了半晌,還是問道:「你父母呢?姐姐......還好嗎?」
「流放兩千裡,唯有我活下來了。」
風過,竹葉作響,我垂目看茶,掩蓋住喉嚨間刺骨的酸澀和苦痛。
秦淵卻坦然,年少遭遇重創,九S一生,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了生S帶來的痛苦。
「你被罰去歸元寺,我始終對你懷有巨大愧疚,但又慶幸,幸好因為戰事耽擱,我們還沒有成婚。」
秦淵說:「後來聽聞你成婚,我夜夜輾轉反側,
逼著自己承認,最起碼你嫁的那個人能給你安穩的生活,而我,連見你的資格都沒有。」
我手一抖,猛然抬起頭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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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樂,這次回來我就想,如若你與他恩愛,那我絕不打擾。」
「但顧瑜明是個孬種,一個骨頭都是軟的虛偽小人,我絕不能忍受這種人成為你丈夫。」
他目光柔和,語氣溫柔:「這些年,我孑然一身,我的心意始終如初。」
秦淵向我攤開了他的手,「嘉樂,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
我沉默,在秦淵越來越緊張的眼神裡,將手放了上去。
兩隻手相碰的那一瞬,我和他同時一顫。
他的手溫熱而修長,掌心有很厚的繭,粗糙而傷痕累累。
這是一雙握過刀劍,掌握人生S,見過血的手。
和顧瑜明截然不同。
秦淵輕柔地握住,小心翼翼得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我抬眼看他,卻見他紅了眼眶。
我的手就在他掌心陡然蜷縮。
此刻,無聲勝有聲。
秦淵極其克制,我們手心的溫度還沒傳遞給對方,他就松開了我的手。
「院子四周我都派了重兵把守,都聽你調遣。你大喜大悲身子透支太過,在這裡安心調養。」
秦淵不能多留,局勢剛穩,還有很多事需要他處理。
我起身送他走出會客廳,在雕花屏風前,秦淵停下來,輕聲喊了聲:「嘉樂。」
心突然跳得急促,秦淵那雙從朔方屍山血海中廝S出來的眼睛,此刻滿懷情意:
「我每隔五日來看你一次可好?」
一種酸軟的苦澀抓住了我的心髒,我沒有回答,隻是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林海翻滾,風吹如浪;秦淵大手陡然握住我的後頸,將我困在了他懷中。
男人胸膛起伏,呼吸粗重,我看見他脖頸間暴起的青筋,如此兇狠,像是要我把拆吃入腹。
但最後,他卻隻是顫抖著睫在我眉心落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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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淵走後,我坐在竹林下喝茶,冬陽來稟告:
「顧翰林查到了郡主行蹤,帶著沈氏母子來求見。」
我並不意外,如若不是秦淵允許,顧瑜明不可能知道我消息,這等不體面之事我想自己解決,秦淵比誰都明白。
我笑了一下:「不見。」
一盞茶過後,冬陽臉色十分不好地進來:
「那不知廉恥的女人帶著她孩子跪在了郡主府前請罪。」
我依舊不意外,「哦」了聲:「跪著吧,既是請罪,
就要有請罪的模樣。」
沈氏跪了半日便昏倒在地,顧瑜明再次請見,我闲闲翻閱著話本:「叫他從哪來滾哪去。」
翌日,沈氏再次帶著哭鬧不堪的孩子跪在了郡主府前。
聽說顧瑜明想去攙扶勸阻,沈氏卻深明大義:
「都是我們母子的錯,讓翰林您進退兩難,更讓郡主與您生了嫌隙,這都是我們該做的。」
冬陽繪聲繪色地在我面前說這對男女是如何你推我拉,又是如何在我郡主府前被對方的風採折服,話語之抑揚頓挫,情節之跌宕起伏,比我手中的話本還要精彩三分。
沈氏一連在我府前跪了四天,京城裡滿城風雨。
眾人直言嘉樂郡主婦人之心,顧翰林君子大義,節度使進京之際,我「不慎」失散,顧翰林沒日沒夜地尋找,我這般分不清輕重,更是對謙卑求和的孤兒寡母刁難至此,
心胸實在狹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