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顧瑜明卻無半分動作,隻每日下朝後來我府前裝模作樣,此舉雖是我有意為之,他這般毒蠍心腸攻於算計,還是讓我齒冷。
此等虛偽小人,決不能讓其得意。
明日便是第五日,我頗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比起不想便宜這對狗男女,我更不想讓秦淵看這種笑話。
我叫冬陽取來紙筆,道:「讓他們進來吧。」
17
顧瑜明到時我最後一字剛好寫完,擱了筆,看著憔悴又消瘦的顧瑜明快步走上前,啞著聲音喊了我一聲「嘉樂」。
我對他頷首,客氣道:「顧翰林。」
我目光轉向身後容貌昳麗的女子,女子眉宇間帶著病弱,見我看她立刻柔柔一拜:「郡主。」
「嘉樂,是我之錯。」
顧瑜明目光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試探著想來握我的手,
被我面無表情地躲開後,愧疚道:「你該是怨我的。」
「我並不怨你。」我目光冷淡:「生S關頭,拋妻而去,我不過是瞧不起你罷了。」
顧瑜明渾身一顫,「嘉樂,這是我的道義,我被逼無奈,無法兩全。」
「你不僅是個小人,還虛偽得令人惡心。」我說:「不過是為了救心愛之人舍棄自己妻子,居然如此冠冕堂皇。」
「郡主,這都是我的錯。」顧瑜明還沒回話,沈氏直接跪了下來,順便拉著她五歲大的兒子,眼眸含淚:「您別怪怨翰林,我們母子給您磕頭賠罪。」
話落,她強壓著兒子的頭,給我磕了頭。
我臉色未變:「你們是該給我磕頭,顧瑜明也該給我磕個頭,他為救你而棄我,一命換一命,你們的命是我給的,這個頭該磕。」
沈氏動作一頓,下一秒,
更加用力地磕在地面,她身旁的孩子被這場景嚇到,呼喊起來。
沈氏置若罔聞,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碰撞聲聽得人牙酸。
顧瑜明閉了下眼:「嘉樂,錯隻在我,她們是無辜的。」
18
「無所謂。」我將和離書遞給他:「你棄我而去時,我們就早已恩斷義絕。」
「和離過後,我會告訴每一個人關於你生S關頭的拋妻之舉。」
「是不是真的道義難全,就交與世人評說,交給你官場的同僚判定。」
我諷刺地看著顧瑜明,笑說:「他們會不會為你感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精心經營的名聲怕是徹底廢了。」
顧瑜明未接我手中的和離書,我也不強求,憐憫的目光放在了磕頭的沈氏上:
「蠢得無可救藥,被這等小人利用還如此感恩戴德。
」
沈氏無力地趴下了顫抖的身子,顧瑜明似心痛萬分,握住了我的手:「嘉樂,我隻是想要你原諒我。」
我怒極反笑,輕柔地推開他的手,
「顧瑜明,要點臉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如何用輿論施壓讓我低頭。」
身後沈氏暈了過去,孩子大哭出聲,被侍女帶了下去。
顧瑜明臉色蒼白:「你就是這樣,從不低頭。」
「是。」我點頭,幹脆利落地承認:「我就是不低頭,籤字吧。」
「我不同意。」顧瑜明抬頭,一字一句地說:「你無論如何都是我的妻,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我倒是不意外,顧瑜明這種人最愛自我感動。
「你帶著大半護院棄我而去,不是什麼道義難全,話說難聽點,你是想要我的命。
「如若不是意外得人相救,
你顧瑜明就是S害我的劊子手。」
「顧瑜明,你今天不籤和離書,」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麼你信不信,你這輩子的官途基本就到頭了。」
顧瑜明不可思議地抬頭看我:「你好大口氣!」
「你可以試試。」我毫不避讓他的眼神:「顧翰林,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顧瑜明那層皮再裝不下去,甩袖而去:
「好啊,我便看看,你一個即將成為前朝的郡主,是否真的能讓我官途到頭!」
19
茶冷了。
和離書上隻有我鮮紅的掌印,我叫冬陽收好,畢竟,我萬分期待顧瑜明求著籤下這份和離書。
傍晚時分,秦淵再次來到宅子,帶著一名女醫。
他絕對知道上午顧瑜明來過,這座宅子前後重兵把守,沒有他的允許,顧瑜明進不來。
但秦淵隻字不提。
他總是這樣,保持絕對的體面和柔軟的情緒緩衝。
「這是柳大夫,她祖父是柳御醫,很擅長內傷。」秦淵說:「嘉樂,我想讓她給你看看膝蓋。」
我剛坐下,聞言膝蓋那種熟悉的酸痛再次襲來。
我進了內室,柳大夫想為我撩起襦裙,動作一頓,看了眼秦淵。
「不用拉簾,我就在這裡看著。」秦淵坐在了一旁,語氣坦坦蕩蕩:「我和嘉樂都不是迂腐的人。」
確實不是,畢竟,我們的靈魂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柳大夫不再猶豫,利落地撩起了裙子,在我膝蓋處一番查看詢問,在得知是因為膝蓋受傷是因為長跪三日後有些驚訝:「整整三日?還下著雨?」
我說是。
柳大夫擋在我面前,我看不起秦淵的表情,
隻能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緩慢握緊。
用力到手上青筋暴起。
「郡主受傷時年紀太小,根治不可能。」柳大夫說:「你冬日和陰雨天膝蓋都會疼,我隻能每月一次來為你施針緩解。」
「按理說這麼多年,都沒有好好調理過嗎?」
秦淵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握緊,我笑了下:「找不到像柳大夫這般醫書高超的人。」
這是我的原因。再有就是,成婚五載,顧瑜明對我的病痛並不放在心上。
連借助顧老爺子人脈為我尋找名醫的想法都未曾有過。
柳大夫不再說話,為我施了針,約好下一次問診時間後告退。
20
室內一時無言,半晌,秦淵走到我塌前,半蹲下身。
他握住我的手,拉到他頰邊,在我掌心輕輕蹭了蹭。
我笑出了聲:「節度使大人,
還撒嬌呢。」
秦淵沒說話,垂著頭抵在了我的膝蓋上,呼吸的熱氣仿佛要將我灼傷,他總是這樣,真正傷心了會像隻小獸一般貼著我。
年少時這副模樣總是被鎮安王取笑他絲毫沒有男兒本色,我壓住眼底的酸澀,如同多年前那般,溫柔地撫摸他的發。
門外近侍求見,這已是第三次。
秦淵每次來我這從不處理公事,身邊的人知道習慣,不敢壞規矩,近侍多次請見,一定有要緊事。
我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快去吧。」
秦淵靠著我沉默半晌,才緩慢起身,我對他安撫地笑笑,看著男人走過了屏風。
我垂目,下一秒,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我被推倒在塌,厚重冷冽的香隨著男人的吻落了下來。
秦淵吻得很兇,所有暴戾的情欲和愛欲幾近要將我溺S。
我被剝奪所有呼吸,細白頸間的手粗礪地摩挲,我狼狽地吞咽,控制不住地輕哼出聲。
男人的動作停頓,隨後,更洶湧狠厲地偏頭親上來;
水聲和喘息此起彼伏,我軟倒在塌間,秦淵的重量讓我覺得恍若是欲要上岸的魚,剛呼吸到一點新鮮空氣,就被毫不留情地拖入浪潮中。
一片恍惚的白光中,我終於得以片刻喘氣。
秦淵將我抱在懷中,胸膛劇烈起伏,「我忍不住了嘉樂。」
他啄吻我鼻尖,舔舐我的頸側,在我情不自已仰頸時撕咬:「我裝不下去正人君子。」
我全身湿透,那日秦淵走時隻與我說了兩句話。
我要把顧瑜明弄S。
以及,秦淵纏著我,像是交尾的兩條魚,他祈求一般低聲說:「嘉樂,來當我的皇後。」
21
顧瑜明再次上門,
是祈求我讓他籤下那紙和離書。
秦淵如我一般睚眦必報,讓顧瑜明S去實在太過於便宜他了。
對付這種人,要扒他的皮,抽他的脊梁骨,擋住他的登天官途路,他才會心甘情願地低頭。
「賠罪要有賠罪的樣子。」我喝了口茶,「顧大人,你昔日如何敗壞我名聲,總要給我點交代吧?」
顧瑜明臉上已毫無愧疚,更無半分祈求,他如同剛成婚時那般從容,眉宇間壓著寒霜:「你要我如何做?」
「你還是這般模樣看著順眼些,裝深情總讓人寒摻。」我笑笑:「茶館酒肆缺一出好戲呢。」
冬陽遞來了一個木匣,我打開,裡面裝的,是他新婚那天送我的碧玉珠。
碎得四分五裂,猶如我們這些年短薄的夫妻情分。
「鎮安王一心為國,奈何聖上一時糊塗讓其全家流放兩千裡。
嘉樂郡主情深義重,連跪三日為未婚夫鎮安王嫡次子求情。」
「天賜姻緣,造化弄人,嘉樂郡主另嫁探花郎顧瑜明,本以為婚後琴瑟和鳴,卻不知——」
我緊緊地盯著顧瑜明的眼睛,一字一句輕聲道:「堂堂七尺男兒,生S攸關之際竟為救紅顏知己拋妻而去。」
顧瑜明呼吸粗重,緊咬牙關,整張臉白了個透。
「嘉樂郡主危難絕望之際卻得舊人相救,節度使感其當年郡主雪中送炭的珍貴情誼,一對良人再續良緣。
「顧翰林,您文採斐然,這出好戲還要勞您親自潤筆了。」
我將匣子推過去:「三天,三天後這處戲要傳遍大街小巷,您做慣了這等黑白顛倒的勾當,應當沒多大問題吧?」
尚嵇顧氏族人和他的官途捏在秦淵手中,他閉了下眼,
「定不負所託。」
22
我點點頭:「冬陽,送客吧。」
顧瑜明卻沒起身,他紅著眼,握拳顫抖著嗓音說:「......我才知節度使曾與你有過婚約。」
我幾乎滑稽地笑出了聲:「別把我與你這種虛偽小人混為一談。」
「嫁與你這麼多年,我和他從未逾距,連書信都未通過,比你和沈氏的知己之情還要純潔。」
我十分冷靜,連怒氣都無法升起,就如同當初顧瑜明像我解釋沈氏一般高高在上:「不要無理取鬧,也不要汙蔑我與他的情誼。」
「節度使擁帝,最快速穩定朝局的辦法就是與世家聯姻。」顧瑜明說:「嘉樂,你討不到好的。」
話一出我笑出了聲,顧瑜明多少次對我用過這個借口,沈氏和我不一樣,她是弱女子,借此將天平全部傾斜過去。
「他與你不一樣。」我此刻原話奉還:「他本就不是一般的男子。」
顧瑜明意識到了這話的諷刺,他滿臉苦澀,掙扎道:「五載夫妻,嘉樂,最後給我一次機會可好?」
「何必呢?」我嘆口氣:「我從不低頭。」
這一次,是顧瑜明低下了頭。
「總是愛這般感動自己,你其實並不愛我,也不愛你的表妹,你最愛自己的青雲官途。」
我再次原話奉還:「不要糾纏了,你不是這般氣量的人。」
顧瑜明搖搖欲墜地起身,最後對我行了大禮:「郡主,還望您高抬貴手,放沈氏母子一馬。」
「怎還在自我感動?」我笑道:「她們母子依附你而活,多操心自己吧顧大人。」
我施施然道:「你若是過得生不如S,她們母子能好到哪去?」
23
六月初六,
新帝登基,天下大赦。
八月十五,聖上祭告天地,帝後大婚。
冊後儀式當天,女官為我送來了首飾衣物,宣讀冊典時卻行禮告退,我略微疑惑,卻見一高挑女子挑開了珠簾對我一笑。
手中的朱釵就這般掉落,我倏地紅了眼。
當年欲要顧瑜明做驸馬的安宜公主,我年少時的閨中密友。
嫁與顧瑜明,斷送了我和她多年情誼,時過境遷,我們竟然已有十年未見。
執手相望,淚眼朦朧,安宜又哭又笑:「皇上找了我多次,願我做你的典冊人。」
我淚盈於睫:「推辭多次,是不想見我嗎?」
「是愧。」安宜抱住我,「我怎能因為那等小人與你生了嫌隙?」
她帶著哭腔說:「嘉樂,我為你宣讀冊文,為你典冊。」
宮外鍾鼓齊鳴,
白鶴高鳴,百年朝鳳。
新帝身著冠冕坐於朝堂,五品以上官員站於東西,看著我一步步踏入宮門。
新帝親自迎接,向我伸出了手。
那雙手粗礪幹燥,卻穩得令人安心。
百官朝拜,我穩坐高臺,觥籌交錯間,新帝在桌下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我轉頭,新帝矜貴威嚴,凜然肅厲。
文武百官皆不敢直視天顏,不為人知的桌下,勾著的手卻稚氣地晃了晃。
我舉杯掩笑,偶然抬眼,卻看見了臺下的顧瑜明。
目光相觸,他一顫,隨後溫順地向我低下頭。
宮弦嘈雜,但我確定他諾諾地喊了我一聲「皇後娘娘」。
我心如止水地收回了目光,在新帝手心裡撓了撓。
新帝杯中酒一晃,我笑出了聲。
24
我最後一次見顧瑜明,
是大垣七年。
宮中女官制度逐漸成熟,我提出興辦民間女學。
正是夏日,翰林院有成片的百年榕樹,巨大的綠蔭下,我與張學士共議具體章程。
思緒凝滯在某個點上時,張學士忽而道:「院內顧侍講對此頗有研究,娘娘可喚他前來問詢。」
我放下筆,順口道:「也可。」
再抬頭,五年未見的顧瑜明就這樣在我面前行了大禮。
我恍惚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面前這鬱鬱不得志的青年是顧瑜明,我那情緣淺薄的前夫。
昔日意氣風發的探花郎,如今風塵落魄。
翰林院行走帝王經緯間,但聖上不用他,他便隻能一生在此磋磨。
「顧侍講請起,本宮有幾處請教。」
他上前一步,聲音溫和,解答條理清晰,我正欲詢問,顧瑜明突然對我身後行了禮:「微臣參見公主。
」
我笑意浮現,下一秒,五歲的長樂撲進了我懷裡:「母後!父皇欺負我!」
眾宮人跪拜,聖上走到我身邊,將手搭在了我肩:「明明是長樂技不如人,怎顛倒黑白?」
長樂哼哼唧唧:「我不管,那隻兔子就是我獵到的。」
我無奈搖頭,身後的女官適機為我收拾好面前的筆墨,聖上彎下腰將長樂抱在懷中,對我一笑:「我今日獵了隻麋鹿,梓潼可賞光一嘗?」
我一如既往將手放入他掌心,走出了翰林院。
風過,吹起百年的榕樹,如林海起伏翻滾似浪,顧瑜明謙卑地彎著腰,目送我遠去。
那是曾經的過去。
我看著身旁笑著和女兒拌嘴的秦淵,心想,這才是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