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村子有個習俗,喂豬的時候,要敲三下豬圈欄杆。


 


當下翻眼看人的豬就要被S掉。


 


「豬肉那麼貴,為什麼豬聽到聲音抬眼看,就要立刻S掉?」我問。


 


「小丫頭片子,整天問問問,還不快去割草喂豬!」


 


奶奶斥責我,爸爸也不說話,光顧著往嘴裡稀裡呼嚕地扒飯。


 


晚上,媽媽用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摟著我說:


 


「豬是隻知道吃和拉的動物,如果它吃飯時注意的不是豬食而是人,就說明豬有了害人的智慧,所以要S掉。」


 


她還說,等過年S豬,我就不用那麼辛苦喂豬了。


 


然而,就在我上山割豬草的時候,弟弟悄悄溜進了豬圈。


 


被發現時,他隻剩下半截身子了。


 


1


 


「陽陽,陽陽!」


 


我背著一大筐豬草回到家,

還沒放下竹筐,立刻被奶奶抓住胳膊:「招弟,你弟弟呢?」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細瘦的胳膊裡:「他是不是和你去割豬草,你有沒有看到他?說話!」


 


我說:「沒看到,我一早就出門割豬草了。」


 


她泄氣似的癱坐在地,直拍著大腿哭號,把周圍的鄰居都吸引過來。


 


「哎喲,我命苦啊!我老金家求神拜佛,好不容易得一個男丁,這青天白日的,怎麼就不見了呀!」


 


一些青壯年已經進山去找人了,媽媽從裡屋慢慢走出來,想扶起奶奶,卻被她重重扇了一巴掌。


 


「賤婦!花五千塊錢買你,就會生賠錢貨,連兒子都看不住!」


 


奶奶力氣很大,媽媽被打倒在地,蒼白的臉頰上迅速浮起鮮紅的巴掌印。明明挨打的是媽媽,村民們卻都圍著奶奶,七嘴八舌安慰她。


 


我大氣也不敢出,

悄悄將媽媽扶回屋裡。幸好村民嘰嘰喳喳的議論蓋住了鎖鏈碰撞的響聲,不然氣頭上的奶奶可能還要打她一頓。


 


「娘,你有看到陽陽嗎?」


 


媽媽搖搖頭,她恢復往常木訥的神情,雙眼空洞地直視前方。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爸爸匆匆趕回家,剛踏進院子,他就給了奶奶一個大嘴巴子。


 


「哭哭哭,有什麼好哭的?老不S的,陽陽他媽鎖著,招弟上山割草,就你在家,看個孩子還能看丟了!」


 


眼見奶奶的臉上也有一個巴掌印,我又往屋裡縮了縮,我可不想也被扇巴掌。


 


「行了行了,大壯啊,你也冷靜一下。」村長出來勸說,「金奶奶,你最後一次見到陽陽是什麼時候?」


 


奶奶想了想,「用過早飯就沒見了。他說要去村頭玩,早上喝了不少稀粥,我叫他尿尿再去,憋著不好……」


 


住在村頭的村民們都說,

沒看到弟弟,幾個小孩也這樣說。


 


村長皺起眉:「大壯,你帶人上山找陽陽,再來人跟我去旁邊的村子一趟。」


 


奶奶顫抖著聲音說:「不會是人販子拐走了吧?」


 


「你就不能想著點好!」


 


聞言,爸爸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張臉都漲紅了:「你個烏鴉嘴,陽陽要是出事,我讓你個老不S的陪葬!」


 


村長將他勸走,臨走前忽然想起我,將我叫出來。


 


「招弟,你看到你弟弟了嗎?」


 


我搖搖頭:「我一早上山割草,我走的時候,弟弟還沒醒。」


 


村長失望地帶人離開了。剛剛人聲鼎沸的院子,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見我站在一旁,奶奶擦幹眼淚,通紅的眼睛兇神惡煞地盯著我:「愣著幹啥?快去喂豬!再不做飯,你是想餓S我嗎?」


 


餓S才好呢。


 


我慢吞吞挪去水池邊,洗淨豬草,切碎,和碎米糠攪成一大團糊糊,熟練地倒進食槽。


 


「啰啰啰……」


 


隨著我的呼喚,幾頭大肥豬慢慢圍過來,開始埋頭吃食。


 


我用手裡的瓢敲敲欄杆,然而剛敲了一下,奶奶中氣十足的罵聲就從屋裡傳出來:「S丫頭,敲什麼敲?你想去要飯啊?」


 


於是我停下動作,拎著空桶就要走,卻看到豬圈泥土和糞便的混合物中,有一角熟悉的衣服碎片。


 


這不是陽陽的衣服嗎?


 


我像被凍住似的,目光一寸一寸向豬圈深處移動,正對上一雙S不瞑目的眼睛。


 


2


 


爸爸手裡的煙抽得更兇了。奶奶顧忌爸爸站在一旁,不敢大聲哭號,隻能S命掐著我後背的肉。


 


陽陽,

我的弟弟,老金家唯一的男孩,就躺在豬圈裡,被豬吃得隻剩半截身子了。


 


「明天請大師過來,」爸爸按滅煙頭,「快過年了,盡早給陽陽下葬,別沾了晦氣。」


 


「那豬怎麼辦?」


 


奶奶的意思是,豬吃了弟弟,肯定是要S掉的。


 


爸爸不耐煩道:「讓招弟繼續喂,年關再S,賣個好價錢!」


 


自始至終,爸爸和奶奶都沒有擔心過我會不會被豬S害。弟弟的殘骸擺在面前,吃了弟弟的豬也還在歡快地哼哼叫,他們開始商量怎麼體面地處理。


 


「就說陽陽跑進深山,被野狗吃了,」爸爸說,「別讓他們知道是豬害了陽陽。咱家就指望著賣年豬賺錢,豬吃過人肉的事傳出去,還有誰會來買咱家的豬?」


 


奶奶覺得有道理,實際上,她也隻會聽爸爸的主意。


 


「S丫頭,

聽見沒?」奶奶狠狠擰我一把,也許是被打麻木了,我並沒有感到痛,「敢出去亂說,看我不打S你!」


 


我點點頭,習慣性縮起脖子,跑掉了。


 


弟弟下葬的那天,全村人都來吃席。在這封閉的山村,能吃上一次肉,是難得的喜事。


 


青壯年們幾次進山打野狗,可惜一無所獲。婦女們圍著哭哭啼啼的奶奶勸慰,爸爸抽著村民們送來的煙,踢了我屁股一腳。


 


「這S丫頭,沒心沒肺的,弟弟S了,哭都不哭一聲!」


 


「沒心沒肺的也好,這樣的丫頭實在,」一個男人說,「我家那婆娘,不知道發哪門子瘋,硬要送丫頭去城裡上學!」


 


男人們哄笑起來,「讀那麼多書有啥用,還不是回來嫁人?」


 


「老李啊,這下你可賠錢賠大嘍!」


 


老李說:「罵也罵了,打也打了,

不管用!她這樣鬧,丫頭的弟妹也沒人照顧,瘋婆娘!」


 


爸爸說:「我怎麼聽說,你家丫頭最後還是進城了?」


 


「嗨!我婆娘有個在城裡教書的親戚,說是出錢給丫頭讀,我才答應!她說,城裡男人都愛讀過書的女人,等哪天丫頭釣個金龜婿,我們就搬去城裡住嘍!」


 


聞言,男人們一改方才戲謔的神色,紛紛恭維起老李來。


 


爸爸猛抽幾口煙,「難說,說不定你家丫頭在城裡心野了,不想回來。」


 


「我是她爹,她能不管我?」老李噴出一口嗆鼻的煙,「老金,你家招弟多大了?」


 


爸爸揚聲道:「招弟!過來!」


 


我放下水桶跑過去,爸爸將我拉到男人們中間:「告訴叔叔伯伯,你多大了?」


 


「十三歲。」我小聲說,其實我今年十五歲,但除了媽媽,

沒人會記得我的生日。


 


「十三了呀,」老李笑著說,「再過幾年該嫁咧。老金啊,要我說,招弟這丫頭瘦瘦小小,你可得給她養肥點,屁股大的女人好生養!」


 


男人們發出下流的哄笑,這樣的玩笑在村裡像吃飯喝水那樣常見。見男人們跟著笑我,自覺反擊了我爸的老李得意忘形,竟然伸手去捏我的胸。


 


「啊!」


 


我尖叫一聲,快速扭身躲開,老李嚇了一跳,不小心撕開我寬大而破舊的衣服。我的肩膀暴露在空氣裡,上面青紫交錯的傷痕清晰可見。


 


短暫的寂靜過後,男人們又說笑起來。


 


我快速攏緊衣服,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然而,我爸覺得我讓他丟臉了。他板著臉,揪起我的衣服,將我丟出男人們的圈子:「S丫頭,淨給我丟臉!去,去幫張屠夫S豬!」


 


3


 


張屠夫看著我,

皺了皺眉頭,作勢趕我走:「哪來的丫頭?這不是小孩來的地方,走吧走吧,待會才S豬!」


 


我小聲說:「爸爸叫我來幫你。」


 


「你爹呢?」


 


我指了指坐在外面的爸爸,張屠夫瞟了一眼,劣質煙草的煙霧中模模糊糊露出許多男人的影子。


 


「你是這家的丫頭?」


 


我點點頭:「我叫金招弟。」


 


臨近過年,村裡的肉鋪都關門了,爸爸跑到城裡,好說歹說,才請來張屠夫。


 


「你家其他大人呢?怎麼讓你一個小孩來幫我S豬?」


 


「娘在屋裡,奶奶……奶奶在哭弟弟。」


 


張屠夫嘆口氣,摸摸我的頭。我有種感覺,他知道我娘在屋裡是什麼意思。


 


「S丫頭,磨磨蹭蹭,還不快去幹活!」奶奶快步走來,

看見我站著,她先罵了一句,然後對著張屠夫賠笑,「這丫頭傻裡傻氣,您盡管叫她做,她啥都能做!」


 


張屠夫指指灶:「金丫頭,你看著鍋,水開了叫我。你爹,或者隨便一個男人,來和我一起綁豬。」


 


聞言,奶奶不願意了:「張屠夫,你們城裡人就是講究,水開了就開了,哪需要人看著!招弟天天上山割草,力氣大,你讓她和你一起綁豬就行!」


 


主家發了話,張屠夫隻能和我一起去綁豬。


 


我手心出了汗,但張屠夫似乎也有點緊張。想想也是,豬要是發起狂,一個男人加一個瘦弱的少女,怎麼攔得住?


 


「沒事,」我自言自語道,「這豬不是很胖。」


 


張屠夫被我逗樂了:「你不希望自家的豬肥一點嗎?肥了肉才多。」


 


「不希望,」我小聲說,「肉再多,媽媽和我也吃不上。

而且豬肥了,就要割很多豬草,做不完家務,奶奶又要打我。」


 


張屠夫不說話了。我才想起他是城裡人,聽在城裡打工的春香姐說,城裡人是不能打架的,男人也不能打女人,不然就要去蹲牢房。


 


我也想進城,但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集市。


 


「金丫頭,我們綁一頭最小的,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