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們嘻嘻哈哈,神色驕傲,好像容忍暴力能證明她們比讀書識字的李春香更厲害一樣。


奶奶想起我,不輕不重地打了我一下,「招弟,聽見沒!千萬別學春香那丫頭,你姓金,就要聽我的話,聽你爹的話!」


 


我木訥地點點頭,乖順地抱住手裡的年貨。


 


說著說著,她們終於無話可聊,奶奶意猶未盡地起身,我跟在她身後,準備回家。


 


「金奶奶啊,我想起件事。」


 


突然,一個嬸子叫住她,「我前幾天晚上好像聽到你家有動靜,沒出什麼事吧?」


 


「這話說的,」我聽得出奶奶聲音裡的顫抖,「我和她爸都在家,能出什麼事?」


 


嬸子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長道:「難說,我聽到的叫聲可大了!」


 


奶奶勉強笑著,她不想談論這件事,但如果今天不在這群嬸子面前說清楚,

第二天傳聞就會飛滿整個山溝溝。


 


「是豬叫吧?這群豬最近不老實,過完年全賣掉就好了!」


 


盡管知道奶奶在說謊,我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幾頭會翻白眼的大豬。


 


嬸子搖搖頭,「不,不是,我聽到的是慘叫,人的慘叫!」


 


奶奶的冷汗終於沿著額頭滑落。


 


7


 


「好端端的,大晚上我家怎麼會有慘叫聲?你聽錯了。」


 


話音剛落,嬸子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突然點我:「招弟,你平時睡在柴房,你說說看,那天晚上你們家發生了啥?」


 


我還沒開口,奶奶著急阻攔道:「她那天睡得S豬一樣,能聽到啥?」


 


嬸子不高興了,「讓她自己說嘛,來,招弟,別怕,和嬸子說實話!是不是老光棍那天晚上翻你家牆了?」


 


看見她不懷好意的表情,

我才後知後覺明白,她恐怕聽到慘叫聲,又知道我睡在院子的柴房裡,以為我被老光棍欺負了。


 


「你胡說啥呢!」


 


奶奶急眼了,「啥欺負不欺負的,你自己缺男人,別空口白牙說我家招弟!我和她爹又不是S人!」


 


就在這時,爸爸出來了,看見奶奶坐在樹下,他松了口氣,「娘,這個點你不在家待著,跑出來幹啥?」


 


那嬸子看見爸爸,連忙說:「老金,你來的正好,前幾天晚上,你們家院子裡怎麼有聲音啊?」


 


聞言,我爹掃視一圈,又看到奶奶臉上慌張的表情,頓時明白過來,嗤了一聲:「陽陽沒了,我可不得跟他娘再造一個?」


 


這話說得露骨,那幾個嬸子愣了一會兒,爆發出哄笑。先前問話的嬸子面紅耳赤,連連擺手:「哎呀,那你看著點,別把人弄S了,叫這麼大聲!」


 


「S不了,

大不了再買一個。」爸爸不以為意,他走出幾步,看見我拎著年貨吃力地跟在後面,索性拿過年貨。


 


「提點東西都提不動!我拎著,你回家做飯,快點!」


 


我一溜煙跑了。


 


當天晚上,我埋頭扒飯,心裡想著快點吃完好去給媽媽喂飯。爸爸卻叫住我,說:「招弟,你今天有沒有喂豬?」


 


我怯生生搖搖頭,奶奶呵斥:「S丫頭,還不快去!在這偷懶,年豬要是瘦一點,我打S你!」


 


「爹,奶奶,我想給豬喂麻草果,先餓上幾天吧。」


 


「麻草果?」


 


我點點頭,「張屠夫說的,給豬喂麻草果,豬就感覺不到餓,石頭都能吃下去!」


 


奶奶眼珠轉了轉,「真的?這麻草果怎麼弄?」


 


「後山就有,」我肯定地說,「這幾天我上山採一些,拌在豬食裡給它們吃!


 


爸爸半信半疑,但想到塞了石頭的豬能賣更多的錢,他叫我臨出欄那幾天都給豬喂麻草果。


 


我端起碗,打了一碗雜糧稀飯。奶奶看見了,連忙擋住我的碗:「盛那麼多幹啥?你娘又不下地幹活,去,倒回去,盛點米湯就差不多了!」


 


「給娘多吃點吧,」我懇求道,目光看向爸爸,我知道他在聽,「她太瘦了,懷不上弟弟妹妹的。」


 


爸爸吃完三碗稀飯,斜靠在桌旁吞雲吐霧:「吃稀飯就給她吃!快過年了,被人家聽見,以為我們老金家吃不起飯呢!」


 


昏暗的房間裡,娘聽到聲響,傷痕累累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娘,吃飯了。」


 


我小心翼翼挪過去,她接過碗,大口大口吃起來。她渾濁的眼珠裡滿是緊張和惶恐,但我知道,她是清醒的。


 


「我叫你喂豬吃麻草果,

你喂了嗎?」


 


「喂了,」我乖巧地點點頭,「我這幾天會給它們喂得飽飽的。」


 


她伸出手,勉強抱了我一下,我貪婪地依偎在她消瘦得硌人的懷裡。


 


「快了,娘,該S年豬了。」


 


8


 


過年正趕上村長的兒子定親,村長就和爸爸商量,幹脆他把年豬全包了,請全村人吃頓熱熱鬧鬧的年夜飯和訂婚宴。


 


有人出高價買年豬,還能一分不花地白吃一頓飯,爸爸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和爸爸的竊喜不同,奶奶最近唉聲嘆氣,因為她發現,麻草果的秘密已經泄露了。


 


「是不是你說出去的?你肯定跟那些孩子顯擺了!」


 


「沒有呀奶奶!」我慌忙搖頭,「我天天上山採果,哪有功夫去玩?肯定是他們想知道咱家喂豬的法子,跟在我後頭上了山!


 


她轉念一想,覺得有道理,於是繼續躺在竹椅上唉聲嘆氣,痛罵偷取喂豬秘方的黑心村民。


 


山上的麻草果漸漸被採完了,村民家的豬也各自圓潤,一個個吃得膘肥體壯。


 


然而,到了S年豬那天,村長隻看了一眼我家的豬,就皺起眉頭:「老金啊,這就是你不講道理了!這豬肚子那麼大,還沉甸甸的,看著像灌了石頭!」


 


「這哪能呢?」爸爸賠著笑,「就算我想喂,這豬能乖乖吃石頭不成?這豬就是長得緊實了點!」


 


村長看了他一眼,叫S豬匠一刀割開豬肚,哗啦啦,一大片小石子掉落在地。


 


「老金,說好的價錢,你往豬肚裡放石頭?這可不行,我兒子的訂婚宴不能吃這樣的豬肉!」


 


村長搖搖頭,大聲朝周圍的村民喊道:「誰家的年豬沒吃過石頭的,我高價現買現S!


 


然而,他的話落在人群中,濺不起半點水花。村民們面面相覷,麻草果在村裡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鈔票面前,誰能忍住不動心?


 


我鑽出人群,對村長說:「村長,老李昨天好像在山上掏到一窩豬仔。」


 


「老李在不在!」


 


老李應聲出現:「這呢!」


 


「你昨天掏到的豬仔呢?」


 


他嘿嘿一笑,「在我家!」


 


村長滿意地點點頭,正想掏錢買豬仔,卻被村裡的獵戶攔下:「不行,老李,你快把豬仔放回去!這是野豬仔,你掏走了,整個野豬群都要來尋仇的!」


 


聞言,村長哈哈一笑:「那不正好!來多少S多少,野豬成天在山上跑,肉肯定鮮美!」


 


獵戶搖搖頭,「你們吃吧!反正我不吃,我要回家和媳婦收拾東西搬走!」


 


眼見獵戶這麼固執,

老李不高興了:「你裝啥裝,看見我抓窩豬仔不高興?我前腳放回豬仔,後腳你就偷偷抓去賣錢!我告訴你,大伙兒都看見了,這窩豬仔是我老李發現的,你別想耍心眼兒!」


 


燒水,S豬,剝皮,切肉。小豬仔連細弱的慘叫都發不出來,就成了大鍋裡的肉塊。


 


豬仔的肉太少,村民們每人隻能分到一小塊,舔舔嘴角,他們又瞄上了我家的年豬。


 


「訂婚宴吃石頭豬不吉利,村長,年夜飯吃總可以吧?」村民中傳出一個聲音,「再說了,各家的豬都吃過石頭,難不成這肉不吃了?」


 


大概是因為捅破了麻草果的事情,氣氛變得輕松。在幾個老人的商量下,各家都S了自己的年豬。如果買的是別人家的年豬,就把豬肚裡的石頭剖出來,再上稱。


 


看著石頭沾著豬血哗啦啦流出,爸爸就像看到錢也哗啦啦流走一樣,

心痛萬分。但大伙兒都在剖年豬倒石頭,這讓他好受了些。


 


知道大伙都在騙人,自己也在被騙,村裡人反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感。他們甚至互相交換豬肉,品嘗和評價。


 


我家的豬肉當然被嘗得最多,奶奶迅速拋棄了方才被村長戳穿的羞恥,在村民們的誇贊中抬起頭。


 


「招弟,你上哪去?」


 


我沒有喝湯吃肉,而是拿了幾個饅頭,往我家走去。


 


「我娘還餓著,我給她拿點吃的。」


 


爸爸和幾個男人哄笑起來:「就這點出息!放著豬肉不吃,跑去照顧個買來的女人!」


 


「誰知道這丫頭想的啥,」爸爸抽了幾口土煙,「那女人成天頭腦不清醒,打過才老實!她弟學得快,她一個笨丫頭,隻會挨打!」


 


我跑回家,掛上門闩,抱著媽媽爬到二樓,順手抽走梯子。


 


後山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向著歡慶的村民們衝來。


 


9


 


「姓名?」


 


「金招弟。」


 


「今年多大了?」


 


「十三,不,十五了。」


 


「為什麼沒去吃年夜飯?」


 


「我去了,」我說,「想起媽媽沒吃飯,就拿了幾個饅頭帶回家。」


 


「你沒吃豬肉?」


 


「我喝了一點湯……」


 


審訊我的兩個警察對視一眼,其中的女警察和顏悅色道:「小妹妹,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我使勁回想:「我聽到很響的轟隆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


 


「那有看到什麼嗎?」


 


我搖搖頭,「張叔叔把我抱出來時沒告訴我。警察姐姐,

他們吃了豬,是不是那群豬反咬他們?我爹和奶奶呢,他們沒事吧?」


 


看著我急切的神情,她剛想安慰我,卻被一旁的張警官攔下。他目光如炬,緊盯著我的臉:「豬咬S了你爸爸,你奶奶還在醫院搶救。」


 


短短幾秒,我的臉上閃過驚訝,悲傷,痛苦的情緒,最後捂著臉哭起來。


 


「是我的錯,我應該早早叫他們把翻眼豬S掉的!」


 


「翻眼豬?」


 


我點點頭,「我們村有個說法,會翻眼的豬都是聰明的,要趕快S掉,不然會吃人!」


 


張警官皺起眉頭,敲敲桌子,「招……金丫頭,你不問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