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聞言,女警察皺起眉:「你知不知道,你娘是拐賣來的大學生,她已經被她的家人接走了。她家人找了她十六年!」
我脖子一梗:「她是我娘!她不做家務,不生弟弟,害我天天挨打!」
女警察還要說話,張警官攔下她,叫她冷靜一下。
「你知道村裡人的情況嗎?」
我搖搖頭。
張警官說:「野豬下山襲擊村子,村民們原本有反擊的能力,但他們卻躺在地上任由野豬踩踏撕咬。法醫鑑定顯示,豬肉湯和村民們體內有高濃度的麻草果酚,這種物質會讓人興奮,然後疲倦不堪,動彈不得。也就是說,他們先吃了大量的麻草果,所以才在野豬攻擊的時候毫無還手之力。」
我驚訝道:「所以他們都被野豬S了嗎?
」
張警官說:「大部分S了,或者重傷,隻有一些待在家裡的女人和老人幸免於難。那些被拐來的女人,都送去醫院了,婦聯計劃為她們尋找家人。」
「還好我沒吃太多,」我拍拍胸口,心有餘悸,「張警官,你跟我說這些沒用,我聽不懂,我想回家。」
他深深看我一眼,「別急,我想給你講一講案情。」
張警官示意女警察關掉監控,放下筆,開始了他的講述。
10
張警官接到一個叫李春香的女孩的報案,她說,自己生活的山村有很多拐賣來的女人,請求公安前去解救她們。
事關重大,他非常重視,成立了專案組。問題是,山村地處偏僻,村民抱團意識嚴重,該怎麼調查呢?
李春香說,她過年回家,聽說一戶養年豬的人家正在找S豬匠,而且這戶人家的媳婦也是拐來的。
根據她的線索,張警官成功假扮成屠夫進入村莊。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金招弟,這個小女孩是被拐婦女生的女兒,因為這家的弟弟S了,她正在遭受家人的責罵和毆打。
金招弟身材瘦小,皮膚黝黑,像根棍子似的。她費力地切碎一大堆豬草,將它們和米糠混在一起喂豬。
張警官注意到,豬食裡似乎還有其他的東西,金招弟說,這是一種山裡的草果,開胃的,豬吃了就能吃更多東西。
她不愛說話,張警官問,她就答。
當問起她娘時,她奶奶過來了,於是她閉上嘴,專心幹活。
「我娘在屋裡。」
大人一走,金招弟就給他指了方向,張警官找借口離開,被拐婦女果然就關在屋裡,她神情呆滯,身上滿是淤青。
轟隆!
聽到一聲巨響,他抬頭看去,
正看到一隻大肥豬衝出豬圈,狠狠撞飛瘦弱的招弟。他趕緊跑回來,將屠刀插入豬的脖頸。
大人們匆匆趕來,我隻說豬沒綁好,掙脫繩子跑了。我有種感覺,金招弟知道我不是普通屠夫,但她表現得毫不在意。那些大人戲弄她,小孩嘲笑她,家人指責她,她也隻是逆來順受地埋頭幹活。
他心中湧起一股悲涼。他臨走前,金招弟說,她家人已經謀劃著讓娘再生弟弟。
解救行動定在年關,這時候村民的心理最松懈,而且可以趁著所有人都在村裡過年時一網打盡。
然而,當警車迅速且安靜地開進山村時,山村寂靜得落針可聞。村裡的空地上,桌椅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人們身上傷痕累累,許多人已經咽氣了。
有幾戶家裡還有活人,警察們敲了很久,那些門才打開一條縫。
他們很快拼湊出經過,
吃了豬仔的村民們遭到野豬的報復,踩S的踩S,咬S的咬S。法醫發現屍體內有大量麻草果酚,這種物質能讓豬胃口大開,但人吃多了容易麻痺神經。
張警官想起金招弟往豬食裡拌的草果,他搜了所有人家豬圈裡的食槽,無一例外,都被加了麻草果。幸存的村民們說,他們的家人不知道從哪聽來的秘方,給豬吃麻草果長膘快。
他以為是金招弟故意設計謀害村民。但李春香堅決否認了張警官的猜想。金招弟連小學都沒上完,而且家人S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一輪調查完,其他人都認為這是一場意外,但張警官不這麼認為。
「你娘,不,賀瓊華被拐走前,是中醫藥專業的大學生。」
我擺擺手,「張叔叔,你該不會想說,是我娘教我給豬喂麻草果的吧?哈,她一直有瘋病,連話都說不出來,不發瘋就謝天謝地了!
」
張警官看著我的臉,直到我慢慢停止大笑。
「表面上看,你確實沒有足夠的能力,也沒有動機做到謀S所有村民,」張警官緩緩道,「但如果一切的開始,並不是李春香想解救被拐婦女,而是你想解救你娘呢?」
11
張警官講了另一個故事。
隨著金招弟長大,她漸漸明白為什麼弟弟獲得家人的全部寵愛,而她記事起就是整個家的保姆;為什麼別人的娘可以在村裡話家常,而她娘隻能關在屋裡。
她十五歲了,爹計劃將她嫁給鄰村的老光棍,收來的彩禮一部分給弟弟買媳婦,一部分補貼自己家。
娘有時是清醒的,會給她講外面的世界,講自己讀書的時光。
「如果我父母找到我,」娘說,「他們會把你也接走,接去城裡生活;你就不用冬天在河裡洗尿布,
也不用嫁給光棍。」
金招弟知道,娘撒了謊。娘剛生下她時逃跑過,被抓回來,套上沉重的鐵鏈。
娘之前沒帶上她,這次也不會帶上她的。娘發瘋會打她,清醒時,看她的眼神也是厭惡的。
但招弟不恨娘,因為她也深深憎恨著這個家,恨不得將所有欺負她的人碎屍萬段。
招弟這麼想,也這麼做了。她弟弟比她小十歲,中間隔著三個,或者是四個一出生就被溺S的妹妹。弟弟從小就學著打她,打娘,奶奶非但不阻止,反而在一旁笑。
「我家陽陽可有勁了,打,不聽話就打!」
在奶奶的鼓勵下,他當然將招弟也當成奴僕,成日呼來喝去。
那天,弟弟吃了零食,不知怎的上吐下瀉,但茅坑被人佔了。他找到招弟,跟在她後頭大喊:「給我拿尿盆!」
「就在床底,
你自己去拿。」
「不!」他喊,「你伺候我,不給我拿,我就告訴奶奶!」
她果然停下動作,「尿盆是給奶奶起夜用的,你跟我去豬圈吧。」
弟弟得意洋洋地跟著她,像一隻鬥勝的公雞,讓她幫忙擦屁股。然而,她向前一步,狠狠將他的頭按進豬圈骯髒的臭泥裡。
「嗚嗚!」
他掙扎著,想張口呼救,卻吞了更多臭泥。
招弟滑坐在地,喘著粗氣。幾頭肥豬看見她,以為吃食的時候到了,慢騰騰圍過來,咀嚼起地上一動不動的男孩。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逃也似的回家。
娘說得對,麻草果有輕微的毒性,讓豬翻白眼的同時對吃的來者不拒,甚至是人。
盡管手法青澀,但在家人心懷鬼胎的隱瞞下,不僅她撇得一幹二淨,連同豬也一起脫罪。
或者說,因為珍貴的年豬,所以她的計劃並沒被發現。
「幹得好。」
娘抱著她,給她講長發公主逃離高塔的故事。娘用虛假的母愛,引誘她掃清一切逃離的障礙,就像掛在驢頭前的胡蘿卜。
招弟清醒著躺在娘的懷裡。她是從娘帶著血淚的身體中誕生的鳳凰,繼承她的聰慧,也繼承她的願望。
她沒去過城裡,但娘告訴她,如果城裡人來,娘就有救了。
於是招弟趁在城裡讀書的春香姐回村,拜託她幫忙救娘。春香想立刻報警,招弟卻叫她等一個月。
「娘得救了,這村裡還有女人,他們還會買別的女人,」招弟說,她的眼睛迸發出駭人的亮光,「我要親手斷掉他們的念頭。」
「你想怎麼做?」
招弟低聲說:「我娘教我,有一種麻草果,豬吃了能吃得更多,
人吃了會癱倒。」
李春香驚訝道:「你想……」
招弟捂住李春香的嘴,「不能說。你不用擔心我,但一定要救我娘;我被別人發現,頂多就是一S,總比嫁給老光棍好。」
「他們天天叫我喂豬,我也是他們喂的豬,但我不想被賣掉吃肉。」
兩個半大女孩手牽手,在聲聲爆竹的掩蓋下,將這畸形且罪惡的一切送進地獄。
12
「你是寫故事的嗎?」我看著張警官,「還是書上看來的?編得真好,可惜我不識字。」
女警察已經半張著嘴,陷入深深的震撼中,我往後一靠,抱著手臂道:「我奶奶不是重傷嗎?我家沒錢治,把她抬出來吧,我去借個板車運回家。」
見我還是油鹽不進,張警官長嘆一口氣,說:「賀瓊華的父母,
也就是你血緣上的姥姥姥爺,想見你一面。」
「給錢嗎?」我嬉笑道,「別跟我開玩笑了,張叔叔。我剛出生時,我娘恨不得掐S我;是奶奶說可以留著照顧弟弟妹妹,我才活下來。」
他裝作沒聽見,打開門,帶了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進來。那對老夫妻看見我,表情復雜:「你就是……他的女兒?」
我渾身緊繃,閉起雙眼,預備著挨打。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走近我,輕輕將我髒兮兮的頭發撥到耳後。
「謝謝你啊,」老人聲音和緩,像是早春沉悶的雷聲,「張警官都告訴我們了,是你託人報警,我們才找到瓊華……我們找了她十六年。」
「按照法律規定,你還未成年,他們是你的監護人。」張警官在一旁說。
我緊閉雙眼,
竭力不讓眼淚流下來,「你們走吧,她看到我會發瘋,你們去找你們的女兒去吧!」
「那你呢?」
我沉默了一下,「你剛剛說,被拐的又沒有親人的女人,她們去了哪?」
「婦聯。」
我點點頭:「那我就去婦聯。」然後轉向老夫婦,「她說你們很善良,她也是因為太善良,才被人拐走。好好看著她,別提起我。」
他們溝壑縱橫的臉上布滿淚水,緊緊抱住我,嚎啕大哭。
婦聯沒有要我,因為我沒成年,也不會寫字。老夫婦給我改名叫賀明,出了學費,將我送進成人教育學校。
我畢業的那年,由於長期營養不良,賀瓊華去世了。
姥姥和姥爺將我接去她的葬禮。他們說,清醒的時候,她還會提起我。我一直刻意避免和她見面,連他們的家門都沒進過。
我看著她的遺照。那照片顯然是很早以前拍的,黑白照片也擋不住她亮麗的面容,跟我看到的憔悴蒼老的女人大相徑庭。
葬禮結束,老夫婦互相依偎在一起,周圍的賓客紛紛圍過來安慰他們。我想悄悄溜走,但被叫住了。
「明明,畢業後你想幹什麼?」
賓客中大多是他們的學生,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讓我想立刻逃跑。他們的眼神清楚地告訴我,他們知道我的身份。
「我想去做社工,」我說,「婦聯也行,福利院也行。」
兩位年逾古稀的老人點點頭,指指身邊的中年女人:「她姓葛,你就叫她葛院長,她的孤兒院正缺人手。」
葛院長眼神慈愛,向我伸出手:「你叫賀明,對不對?」
我握住她的手:「你好,葛院長。」
她的手有點粗糙,
但是很溫暖;如果娘平安長大,沒有被拐進深山,大概也會成為這樣溫和有力的女人。
一陣早春的微風拂過,吹動靈堂潔白的長布;忽然又化作微涼的刀刃,直指遠方山中不為人知的哭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