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媽淚流滿面,重重地點頭。


 


此後,他們就更魔怔了,不遺餘力地表現著自己的公平公正,好像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奶奶的亡魂在監視著他們。


 


鄰居繼續說:「珍珍我是知道的,聽話懂事,文靜禮貌。」


 


她看向席珍,問道:「乖孩子,考試成績不理想是學習一直就這樣,還是臨時發揮得不好呀?」


 


席珍的眼淚蓄在眼中,隨時都有可能落下,「是因為我一直思念奶奶……」


 


「哎喲,真是個孝順孩子!你奶奶沒有白疼你。」


 


大人們連連誇贊著她的孝順懂事,爸爸也將她拉到了跟前,憐惜地揉揉她的腦袋,同時給了我一個失望的眼神,好像在埋怨我得到好成績是因為無情無義。


 


我的確不思念奶奶,她又沒有疼過我。


 


可是我的好成績是自己廢寢忘食、刻苦努力才得來的,

結果卻被這樣看待。我忿忿不平,卻無從辯駁。


 


席珍才是他們話題的中心,就像小時候一樣,我隻能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他們對她無盡的關心與期望。


 


「好孩子,不擔心啊,你上了高中一定會考得好成績!」


 


夜裡,媽媽再一次以開導的名義來和我談心,試圖讓我接受去普通高中上學。


 


而我也試著為自己做最後的爭取。


 


「媽媽,以前不管多少次你們說姐姐可憐,要我讓著她,我都聽你們的話了。這是我第一次反對,算我求你們了,高中真的很重要,這關乎著我的前途!」


 


媽媽被我逗笑了,「你這麼小的娃,哪知道什麼前途。」


 


我無奈地強調,「媽,我已經長大了!」


 


我極力向她解釋,說到口幹舌燥時還試圖將初中班主任的電話告訴她,讓老師親自來說明。


 


「天這麼晚了,怎麼好打擾老師呢?」


 


我隻能作罷。


 


媽媽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小玉,你一個女孩兒到離家那麼遠的地方就隻能住校,萬一你被人欺負怎麼辦?再說了,萬一你不適應那裡的環境影響了學習怎麼辦?」


 


我心直口快,直接懟了回去:「小時候你們強行給我轉學,我的成績還不是照樣好!」


 


媽媽聞言有點尷尬,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許久,她又換上笑容,「對呀,那是因為你聰明呀!小玉,你這麼聰明,就算是到了差一點的學校,也肯定能考上好大學的,對不對?那個時候不管你要去哪裡讀書,爸爸媽媽都一定會支持你的!」


 


說來說去,他們還是不答應。


 


媽媽又做出一臉為難的樣子,「我和你爸賺錢也不容易,家裡沒多少錢,

市一中的學費和日常開支不知道比這裡貴了多少……」


 


聽到這裡,我真的動搖了。


 


我們家本就拮據,席珍來了以後,上學的費用、生活開支都得多出一個人的。這幾年他們的臉上已經長出了皺紋,頭上也有了白發,我看著很是心疼。


 


但我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又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如果今天是姐姐成績好,要去市一中讀書,你們也會勸她不去嗎?」


 


媽媽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明顯一愣,片刻後反應過來,「你這孩子問得什麼話!不管是誰考上,咱家都沒有錢啊。」


 


可我已經從她遲疑的那一秒知道了真實答案。


 


我突然覺得很疲憊,對她說我想休息了。


 


在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我堅強的偽裝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我忍不住在心裡默默地問:失去父母的人究竟是席珍,

還是我?


 


看起來是她失去了所有,而我擁有著一切。可我卻打心底裡覺得,我什麼都沒得到,而席珍什麼都有了。就像小時候一樣。


 


沒多久席珍進來睡覺,我背過身哭到顫抖,而她從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即便再蠢、再遲鈍,這麼多年也早就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慣會用可憐柔弱來獲取別人的支持,這一招對我父母更是屢試不爽,一招以退為進就能將一切從我身邊奪走。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對我的惡意從何而來。


 


不過她不說,我也不會問。


 


我更懶得拆穿她,因為沒用,沒有人會相信我。


 


我還是不S心去普通高中讀書,哪怕爸媽不支持,我也要親手將自己託舉到夢想的高臺。


 


5


 


經過詢問打探,我知道了市一中的學費並沒有比其他高中高多少,

完全在我家的承受範圍以內,而且還有各種獎學金,隻要我努力學習,甚至還有得賺!


 


炎熱的暑假很快過去,來到了報名上學那一天。


 


我一大早就獨自打車到了市一中給自己報了名,但是我拿不出報名費,隻能撒謊和老師說,我爸媽突然有急事,他們要晚一點過來繳費。


 


「老師,求求你先幫我把名報上去吧,我爸媽一定會來繳費的!」


 


老師見我可憐,又查了查我的成績,認定沒有哪個父母會不支持自己的孩子讀書的,所以就先幫我把名額報上去了。


 


一切塵埃落定,我給家裡人打去電話。


 


兩小時後,爸媽臉色鐵青地來到報名處。


 


我知道先斬後奏會惹他們生氣,雖然害怕,但是我別無他法,心裡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責罰的準備。


 


但爸爸開口一句話就差點讓我崩潰:「老師,

我們不報名,你幫她退一下吧!」


 


「爸!」我急得快哭了,「老師都已經報好了,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答應呢?!」


 


「為什麼?因為你得和姐姐上一個高中!回家去!」


 


報名處的老師也懵了,「這位家長,你孩子的成績可比我們的招生線高了整整六十分呀,你真的不報名?」


 


此話一出,周圍其他家長瞬間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孩子這麼厲害啊,那是個苗子啊,得好好培養!」


 


「這麼好的成績不在這兒讀上哪兒去呀,這不耽誤孩子前途嘛?」


 


「就是,哪有這樣當父母的呀?」


 


爸媽沒念過多少書,不懂得我的成績究竟意味著什麼,但其他人卻是看得很清楚,連連可惜這樣的高分不是自己家孩子的。


 


大家的議論讓爸媽尷尬起來,

全然沒了剛剛的氣勢洶洶,不好意思地解釋道:「不是,我們是覺得離家太遠了,不放心。」


 


「是啊是啊,」媽媽附和道,「我們是關心女兒。」


 


有熱情的家長及時說道:「孩子大了,也該讓他們獨立獨立了,不能總留在家裡。」


 


爸媽無言以對。


 


我適時說道:「爸,媽,你們就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這下他們徹底沒了拒絕的理由,隻好硬著頭皮幫我繳費了。


 


爸爸趁眾人不注意,拉走報名處的老師。


 


我怕又有什麼變動,立刻悄悄跟了過去。


 


我聽見爸爸略帶討好的聲音,「老師,我家還有個孩子,成績不太好,你看有沒有辦法……」


 


老師問:「多少分啊?」


 


爸爸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比你們招生線低了三十多……」


 


「喲,

這可不行!」老師立馬打斷,但思索片刻後又說道,「不過你們可以辦個借讀,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可貴呀!」


 


爸爸趕緊問:「需要多少錢啊?」


 


老師比了個手勢,「讀到畢業,估摸著得要個十萬。」


 


出乎我意料的是,爸爸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記得前幾天,媽媽還在我面前哭窮,希望我選擇差一點的學校。


 


而今天,爸爸為了席珍能踏進我就讀的高中不惜拿出十萬。


 


我從來不知道家裡居然有這麼多錢,前些天還在為以後可能上漲的一兩百塊生活費而自責不已。


 


現在我才明白,原來他們不是窮,隻是舍不得把錢花在我身上。


 


後面的話我沒再繼續聽下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我也一直失魂落魄,對父母數落的聲音充耳不聞。


 


我滿腦子都在消化一個我不想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比起我,我的爸媽更愛席珍。


 


這個結論在我腦子裡炸開,將我所有的思考與理智都炸成碎片。


 


我試圖在這麼多年的記憶裡找一個爸媽偏愛我的碎片,但充斥著腦海的始終隻有那些話。


 


「你讓著點姐姐好不好?」


 


「姐姐都那麼可憐了,你就不能讓讓她嗎?」


 


「你聽爸媽的,讓著姐姐。「


 


……


 


我頭疼欲裂。


 


6


 


進入高中以後,我和席珍都開始住校,隻不過她每逢周末就回家,而我總是留在學校。


 


直到爸爸的生日快到了,就算因為選擇高中的事情讓我們之間產生了隔閡,我也不能連生日都假裝忘記。


 


我用節省下來的生活費給爸爸買了一條黑白條紋的領帶當作生日禮物,

用禮盒精心包裝一番後,帶著它回家了。


 


我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屋內一片漆黑,隻有生日蛋糕上插著的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照耀著閉眼許願的爸爸,還有圍坐在旁邊開心地唱著生日歌的媽媽和席珍。


 


一切是那麼幸福、和諧。


 


而我的到來打破了美好的畫面,歌聲戛然而止。


 


媽媽呆住了,爸爸也疑惑地睜開了眼,一同看著呆若木雞的我。


 


「哎呀,還以為你不回來呢。」


 


媽媽過來迎接我,我才反應過來,收了鑰匙往裡走。


 


席珍對我說:「小玉你怎麼不提前和我說啊,我以為你又不回來呢,我就先走了。」


 


我沒看她,對著爸媽說道:「我記得爸爸的生日,所以回來了。」


 


我強壓住心中翻湧的醋意,佯裝平靜地將領帶拿出來,「爸爸,

生日快樂。」


 


爸爸接過看了一眼,眼中雖有笑意,嘴上卻還是說:「花這冤枉錢幹啥,我平時哪用得上這東西呀!」


 


席珍又說:「還是妹妹懂事,不像我,空著手就回來了。」


 


爸媽趕緊反駁她,「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自己!你要是帶著東西回來,那才是和我們生分了,一家人不講究這些。你經常回家的這份孝心就比任何禮物都讓我們開心啦!」


 


他們說盡好話安慰著席珍,卻絲毫沒有想過這些話落在我耳中,我的心裡是什麼滋味。


 


而我已經沒有心情提出自己的意見,即便爭到底是我佔理,也隻會得到一句「你跟姐姐爭什麼,她那麼可憐,你就讓讓她吧!」


 


領帶被遺忘於餐桌,我看著被忽視的它,覺得它好可憐。


 


就像我一樣。


 


晚上,我洗漱完打算回房間休息。


 


門一推開,我又驚呆了。


 


屋內整個布置和我走的那天截然不同,全是席珍喜歡的裝扮,仿佛這是獨屬於她的房間。


 


就連我找自己的衣服都需要問她在哪裡。


 


我臉上徹底掛不住了,生氣地質問爸媽:「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女兒的存在嗎?」


 


爸爸本就不滿於我當日上學的自作主張以及後來沒有認錯道歉,此時聽到我的語氣更加氣上心頭。


 


「你還有臉問!那你眼裡還有我們當父母的嗎?選擇學校的時候你就一意孤行,絲毫不聽我們的勸告,上了學一兩個月不回來,你眼裡還有這個家?」


 


我的情緒更加激動,他們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隻一味責怪我。


 


「你們的勸告?難道我就該聽信你們的鬼話,說什麼家裡沒錢,轉頭卻花十萬給席珍讀書嗎?!


 


爸爸沒想到我會知道這件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讓我意外的是,一向節儉的媽媽此刻並沒有因為這個消息而感到詫異。


 


我顫抖著身體,搖搖欲墜,「媽媽,你也知道?」


 


我還以為是爸爸一個人的主意,而媽媽一直以來勤儉持家慣了,我當時甚至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傻乎乎地擔心會因此引發家庭矛盾。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為席珍付出,單單瞞著我。


 


我真可笑啊。


 


眼淚猶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你記不記得那天是怎麼和我說的,你說你們不容易,你說家裡沒錢……」


 


媽媽心虛地避開我的視線,「你不還是選擇了去市一中嘛?要不是你擅自作主,

我們哪需要掏這麼多錢啊。」


 


「我是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的,憑什麼不讓我去讀?!你們掏錢是為了席珍,憑什麼賴在我頭上?!」


 


「席玉!」爸爸怒不可遏,「你怎麼這麼霸道不講理?!那是她姐姐,你讓讓她怎麼了?!」


 


又是這一句「讓讓她」,就像施加在我身上最狠毒的詛咒,讓我多年來一次次受到傷害,體無完膚。


 


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隻想將這個枷鎖撕得粉碎。


 


「她自己不爭氣、考不上,關我什麼事!」


 


爸爸的巴掌猛然扇在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這一次他氣得不輕,沒有半分悔意:「你一回來就搞得家宅不寧,還不如不回來!」


 


我看著怨懟的父母,敵視的席珍,完全陌生的房間……再也無法在這個家裡待下去。


 


走就走!


 


我不顧一切地衝出了家門,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哭得撕心裂肺。


 


7


 


最後,是幾個警察將我帶回了警局。


 


年輕的哥哥姐姐安撫著我,拍拍我的背止住我的哭嗝,溫柔地詢問發生了什麼。


 


我感覺自己壓抑的委屈在心裡蠻橫地衝撞了很多年,而這一刻,才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一邊痛哭流涕,一邊講訴著自己從小在家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