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原本低迷的狀態瞬間被點燃,忽然悽厲而肆意地笑起來,狀似瘋魔。
江年趕緊將我護在身後。
這個舉動更令她發狂,終於釋放出壓在心裡全部的惡意。
「席玉,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恨你嗎?」
「你從小就搬到了城裡,逢年過節才回鄉下。」
「每次見面,你都穿得光鮮亮麗,而我卻穿著破了洞的舊衣服。」
「你還沒有上學就會背古詩,可我隻會幫著家裡幹活。」
「你手裡拿著洋娃娃,可我手裡拿著的卻是需要清洗的碗筷。」
「我樣樣都比不上你,連我的爸媽也不如你爸媽有本事!」
「後來我終於到了城裡,你卻處處彰顯優越感!」
「你給我展示幹淨整潔的房間,
介紹我從沒去過的遊樂園,還有那該S的糖葫蘆!」
「憑什麼你就可以理所應當地享受一切,而我卻一無所有!」
「所以我發誓要將你的一切都搶走!」
「我裝得乖巧柔順,聽話懂事,處處小心,不敢犯一點錯!」
「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可是為什麼我還是輸給了你?為什麼?!」
多年的疑問終於解開,卻是如此荒誕的理由。
我難以想象,那時年幼的席珍竟然就有如此深沉的心機。
她發泄完後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眼中仿佛失去了光芒。
我心中並沒有暢快的感覺,因為我從未打算和她爭高低。
「我從未想過炫耀,隻是你太自卑。」
「我享受的一切本就是我應得的。」
「其實當年的我很樂意與你分享,
可你的佔有欲太強。」
「這麼多年你的確很努力地扮演一個好女兒。」
「隻可惜,方向一開始就錯了,再努力都是白費功夫,反而誤入歧途。」
席珍太偏執,我已經不奢求她能將我的話聽進去。
江年拉著我往外走,「她這個樣子,我也不放心你留在這裡。」
我覺得有道理,就跟著他出門了。
走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們要去哪?」
江年答得理所當然:「我家啊。」
「啊?!」
「放心啦!」他粲然一笑,「又不是就咱倆。我爸媽在家的。」
那我就更害怕了。
「這這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我剛剛已經打過招呼啦,他們說沒問題。
走吧走吧!」
我的確無處可去,隻好跟著他回家。
一開門,江媽媽熱情地拉我進屋,客廳的茶幾上擺滿了剛切好的水果。
「小玉對吧?聽說你家裡今天不方便,你就放心地在咱們家住吧。我和他爸爸都是很好客的人哦。」
江媽媽保養得極好,一看就是生活幸福的人,尤其是笑中帶著嬌俏,神態還如少女一般。
江爸爸含蓄而紳士,替我找來了嶄新的拖鞋,放在我腳邊。
我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別這麼客氣。來,快來吃水果。」
江年看見滿桌子的水果零食,同樣感到誇張,「爸,媽,我都說了我們吃過飯才回來的,你們怎麼還弄這麼多,人家哪裡吃得下呀?」
「隻拿自己喜歡吃的就好啦,小玉,別客氣!」
我剛剛確實是吃撐了,
但現在又不好意思拒絕。
還好江年及時出來替我解圍,「人家是女孩子,很注意身材管理的,晚上不能吃太多的。」
我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他衝我使了個眼色,指了指衛生間的位置,我趕緊尿遁。
客廳裡,江媽媽八卦地湊近問道:「兒子,這是不是就是那個讓你之前躲起來偷偷抹眼淚的女孩兒啊?」
江爸爸趕緊拉走江媽媽,「哎呀,你怎麼還說出來了?孩子不要面子的呀。」
江年也是連忙捂嘴,生怕被我知道了,不然他恐怕得羞恥到撞牆。
但我其實已經聽到了對話。
原來上次讓他這麼受傷,我以後得好好補償。
15
爸爸還在住院,而媽媽需要上班,能照顧他的人隻有我了。
我為他端茶倒水,
忙前忙後,唯一做不到的就是笑臉相迎。
他看見我一臉淡漠,認為我不情不願,於是生氣道:「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人照顧。實在需要人,可以叫珍珍來。」
「呵,」我被氣笑了,「你還想著她呢。人家說,照顧父母是女兒的職責,她又不是親生的,當然沒有義務!」
席珍隻想證明自己,從沒真正愛過這個家的任何人。
「不可能!」爸爸不假思索地反駁道,「珍珍不可能說這種話,她不是這樣的人!」
他懷疑地看我一眼,「要不然,就是你又和她吵架了,她說的氣話。」
席珍近十年來偽裝的效果可見一斑,即便到了這種時候,爸爸也會習慣性地為她開脫,將責任歸咎於我。
席珍說自己樣樣輸給了我,可是在爸媽的偏愛這一點上,她其實贏得很徹底。
我將那天的對話復述一遍,
「這都是她親口說的,現在你還相信她乖順可愛嗎?」
爸爸微微張著嘴,還想說什麼。
「我同學當時也在場,你要是不信,可以找他來對峙。」
爸爸不說話了,神情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過了好久,他試探性地叫了一句「小玉……」
大概他終於覺得對我有所虧欠,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
我們的關系早就不再親密,即便誤會解開,受過的傷害也無法被遺忘、忽視。
我主動打破僵局,難得平靜地和爸爸聊天。
「以前我問過你們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會如此偏心。」
「現在我已經明白了。」
「奶奶就是一個偏心的人。她有兩個兒子,卻隻偏愛大兒子。就連孫女,也隻喜歡大兒子的孩子,
席珍。」
「爸爸你因為在家中不受重視,所以早早出來打工,沒想到反而賺了錢。」
「而一直被偏寵的叔叔卻沒多大出息,一直生活在農村,沒有走出來。」
「爸爸,你因為奶奶偏心而受盡委屈,所以終其一生都渴望得到她的愛。」
「這才是你偏愛席珍的根本原因,因為你想借此得到奶奶的認可。」
「而媽媽性子軟弱,沒有主見,做事都是無意識地跟著你的想法來。」
「爸爸,你受夠了父母的偏心,卻沒想到最終也成為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爸爸被戳中了痛點,難以反駁。
他怔怔地看著我,或許自己也是這一刻才想明白。
其實我曾經自卑過,因為席珍不論做什麼,爸媽都不會怪她。而我,不管怎樣努力,都得不到認可。
我想不通,
席珍真的有那麼好嗎,可以得到爸媽無條件的愛。
而我真的很差勁嗎,差到連自己的至親都選擇愛別人。
現在我想明白了,錯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不知道該如何做父母的人。
所以,我再也不會陷入到無盡的內耗之中,而是專注於自身。
爸爸似乎瞬間蒼老了很多,語氣中透著悲涼,「小玉,我還不如你看得明白。是爸爸錯了……」
道歉的話終於從爸爸嘴裡說了出來,隻可惜太遲了,我們再也沒法回到當初。
「不用道歉,我沒辦法真的釋懷,也做不到徹底割舍親情。咱們家……就這樣吧。」
我快步走出病房,堅強的偽裝卸下,眼淚奪眶而出。
16
爸爸出院回家的時候,
席珍已經去了外地打工。
作弊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她已經沒臉繼續待在這裡了。
隻是我們一家人外出時依然會被街坊鄰居們指指點點。
活了這麼多年,爸媽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丟人。
他們整日唉聲嘆氣,以淚洗面。
媽媽難得抱怨了一句:「你爸為她的事情才氣病了,住院這麼久,她也沒說來看一眼,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從前他們從未說過席珍半句不是,這還是第一次表露對她的不滿。
爸爸想起上次的對話,不禁感傷,對她也不再抱有期待,「好了,畢竟不是親生的。」
有些事,悄無聲息之中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很快,我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年級排名第一。
學校召開表彰大會,小區裡也張燈結彩,我算是給爸媽狠狠地長了一回臉。
籠罩家中多日的陰霾煙消雲散,爸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笑容。
門鈴聲響起時,他們再也不擔心又是有人想來看笑話,因為我的成績讓他們有了底氣。
一個家裡出了最典型的正面和反面教材,這可叫人新鮮。
我家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將我快誇上了天。
聽著大家的吹捧,爸媽也第一次因為我而露出自豪的表情。
我終於不再被忽視,第一次成為了話題中心。
但我一直反應平平,心情並沒有多大的波動。
夜晚,我躺在再次獨屬於我的床上,心中卻想起了席珍。
她的嫉妒與不甘何嘗不是小時候在奶奶身邊的耳濡目染。
奶奶愛她,也害了她。
其實她也是一個可憐人。
我與她今日的差距也難說沒有父母偏愛的因素。
如果爸媽能對她嚴格一點,能重新教她做人的道理……或許她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媽媽這時來到了我的房間,「小玉,這些天你總是悶悶不樂,是不是還在生我們的氣?」
「最近我們也想明白了,過去是我們太忽視你,沒有和你好好溝通,才會有那麼多矛盾和誤會。」
「小玉,其實你是個很棒的孩子,是爸爸媽媽錯怪你了。」
「對不起。」
或許是席珍走了,沒有人再添油加醋地蠱惑他們,又或許是我最近收到的贊美太多,爸媽都跟著臉上有光,因此心中的天平也開始向我傾斜。
可是不管怎麼樣,我依舊無法忘懷過去的種種。
我沒辦法替年幼的席玉說出那句「沒關系」,因為當年的她真的很難過。
所以我隻能搖搖頭,
「媽媽,都過去了。」
媽媽察覺到我不想聊這個,於是換了個話題試圖調節氣氛,「你的分數這麼高,志願想好報什麼大學了嗎?要不要我們找老師替你分析一下?」
「A 大。」我脫口而出。
「你已經決定啦?是早就想上這所大學嗎?」
「對呀。當年我對你說關乎我的前程時,就已經想好了。」
媽媽再也無法繼續強顏歡笑,隻能叮囑我早點休息。
快開學時,爸媽興奮地說要一起送我去報名。
「不用了,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去。」
我的態度堅決。
我知道他們心懷愧疚,想要彌補。
隻不過從前我沒有得到過的東西,現在也不需要了。
最後,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出了家門。
小區門口,
黑色的奔馳停在路旁,江爸江媽熱情地招手。
等候多時的江年大步朝我走來,嘴角漾著笑,整個人似乎都在發光。
他伸手接過我的行李箱,「走啊,順路送你去上學。」
我鼻頭一酸,險些落淚。
感受到身後一直注視著我的視線,我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