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許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伍奶奶過來解了圍,沒真動起手來。


 


她聽說了事情的起因,冷著臉朝他們啐了一口。


 


合同一到期,伍奶奶就把那家人撵走了。


 


隔壁來了一個漂亮大姐姐,開了家母嬰用品店。


 


我們和新來的大姐姐相處得很好。


 


這件事爽倒是夠爽,可是誰往作文裡寫這個,瘋了吧。


 


最後,我硬著頭皮編了個故事。


 


深夜發燒,媽媽冒著大雨背我上醫院……


 


實際上,我媽隻會說:「自己燒點熱水喝,沒事。」然後倒頭繼續睡。


 


那時,為了多掙錢,她開始兼賣早飯,凌晨四點就得起來蒸包子,睡眠嚴重不足。


 


6


 


十六歲,我考上了市區的重點高中。


 


我媽嘆氣:「又得張羅學費。」


 


我笑道:「全市第三培養費全免,還有獎學金呢。」


 


上高中以前,我從沒去過市區。


 


我媽去城裡進貨時,我就在家看門口。


 


有顧客來,我也會做陽春面或是蓋澆飯。


 


隻要開著門,就有機會賺錢。


 


我們锱铢必較,絕不能忍受大白天關著門,錯過生意。


 


但這次,我媽執意地在大白天把門鎖上了。


 


她說:「到城裡頭上學,要穿好點,匯通市場盡是服裝店,帶你過去自己挑。」


 


市場裡果然琳琅滿目都是衣服,款式既多,價錢也不算貴。


 


我媽給我買了兩身衣服,兩雙鞋。


 


在我的苦勸下,她才給自己買了件春秋天的牛仔外套。


 


她有點羞澀地照鏡子,

左邊看看,右邊看看,自嘲道:「再好的衣服給我一穿,也是一身的油煙味。」


 


店主是個面容消瘦的阿姨,她笑道:「妹子,你家這個小閨女,還就貼心呢。


 


「不像我們家那個,一天到晚,就知道說,媽,再給我買雙名牌鞋子。你家這個小閨女真好,一點也不攀比。」


 


7


 


高中校園紅牆綠樹,飄著桂花香,是念書的好地方。


 


因為路遠,我去宿舍報到時,已經快中午。


 


宿管阿姨說,七班宿舍隻剩一個床位了。


 


身後一個女生叫道:「我!我是七班的。」


 


宿管阿姨指著我說:「孫同學先來的。你等下,還有間空宿舍,就是空調壞了,沒辦法,你將就兩天。」


 


那女生抱怨道:「媽,都怪你磨蹭。我不管,沒有空調我就不住校。」


 


她媽瞟了我一眼,

湊過去,向宿管阿姨低聲地說了幾句。


 


接著,她放聲笑道:「要不,我讓老周給校長打個電話?」


 


宿管阿姨擺手道:「不用不用,為這麼點事情,麻煩校長幹什麼。」


 


她向我商量:「孫同學,劉惠惠同學身體不好,你看是不是把床位讓給她?你倆是同班同學呢。」


 


我還沒說話,宿管阿姨已經開始給劉惠惠登記。


 


我本想理論,但獨自一人拖著許多行李,轉了幾趟車,已經累得頭暈。


 


想想家裡也沒空調,早已經習慣,便沒再計較。


 


劉惠惠登記完,又看了我一眼,在她媽耳邊悄悄地說了句什麼。


 


她媽盯著我,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幹幹淨淨。


 


走了好遠,她還在回頭看我,表情陰沉沉的。


 


我進了空宿舍,這間宿舍在拐角,

比一般宿舍還大些。


 


我打湿毛巾擦了臉,然後挽起袖子簡單地打掃了一下。


 


運氣蠻好,在牆角一堆雜物裡,還撿到畢業生丟下的一本《巴金作品集》呢。


 


8


 


劉惠惠後來一直針對我,她的惡意來得莫名其妙。


 


開學沒兩天,她伸著胳膊,笑道:「看我的新手表,我周叔買的,這隻要好幾萬呢。」


 


跟班們「嘖嘖」驚嘆。


 


李靜奉承道:「人跟人真不一樣,有人戴幾萬的表,有人穿幾十的衣服鞋子。」


 


「啊?幾十的東西能穿嗎,不臭嗎?」


 


劉惠惠斜瞟著我笑:「現在誰還穿雜牌鞋子,一看就是個鄉下人。」


 


她們紛紛看我,眼神輕蔑。


 


李靜的媽媽在批發市場有個檔口,開學前,我們就是在她家買的衣服。


 


我繼續算數學題,隻當耳邊是犬吠。


 


同桌胡晴為我打抱不平:「劉惠惠整天瞎顯擺,跟她媽一個德行。」


 


她故意提高聲音:「整天周叔周叔地狐假虎威,連後爸都不算,炫耀個什麼勁兒。」


 


劉惠惠在班裡一向很囂張,但不知什麼原因,就是不敢招惹胡晴。


 


胡晴朝我眨眨眼:「別怕,我罩著你。」


 


月考後,劉惠惠成了我的新同桌。


 


胡晴很生氣:「因為我跟你做同桌以後,成績進步,她媽就去找了班主任。真討厭,真討厭啊。」


 


她邊說邊狠狠地瞪著劉惠惠。


 


我拍她肩膀安撫道:「別這麼說,你考得好是因為自己努力呀。」


 


班主任特地把我喊到辦公室,說了一大篇話。


 


「孫文琦,一個人不僅要會學習,

更要品德好,樂於助人。


 


「劉惠惠就交給你了,希望下次考試,能看到她的進步。」


 


我敷衍地「嗯」了幾聲,沒往心裡去。


 


高中是單人桌椅,平常兩人一組,並在一起,月考時就稍稍地拉開些距離。


 


這距離防不了作弊,都看個人自覺。


 


考試時,劉惠惠伸著脖子抄我卷子。


 


抄吧抄吧,反正高考又不能抄。


 


我本以為她隻是抄來應付她媽,沒想到她厚臉皮地到處炫耀排名。


 


她還說:「你不要以為你考第一有什麼了不起,照現在這個漲分速度,我很快地就能超過你。」


 


她騙別人也就罷了,連自己也騙了。


 


開家長會,我偶然聽見她媽囑咐劉惠惠。


 


「你成績好了,周叔也會高興的。


 


「他的親生孩子反正是找不到,

你要是有出息,他的錢以後還不都是你的?」


 


9


 


課間,劉惠惠又作妖了。


 


她拿筆頭戳前排的汪小龍:「喂,給我打杯水。」


 


汪小龍乖乖地照辦。


 


水打了回來,劉惠惠打開才喝一口,便尖叫道:「要S了,你給我杯子裡裝了什麼髒東西?」


 


她朝著汪小龍「呸呸」地吐口水,拿杯子砸他:「我不要了,你賠錢,五百塊!」


 


汪小龍被潑了一身的水,嗫嚅道:「我沒錢,我兩天沒吃飯了。」


 


他家境很差,成績又不好,常被劉惠惠使喚。


 


我看不下去,便說:「喝不下去就別喝。整天讓別人打水,給錢了嗎?」


 


劉惠惠瞪著我,不知道怎樣反駁,竟然把我的筆記本扯去撕了。


 


這是我整理了好幾天的,我氣得打了她一巴掌。


 


辦公室裡,劉惠惠「嗚嗚」直哭。


 


班主任板起面孔訓斥我。


 


我說是劉惠惠先欺負人,撕爛我的筆記本。


 


他不耐煩地打斷:「你別在這裡狡辯。


 


「我知道你可能因為沒有爸爸,心理有點扭曲。


 


「你是不是嫉妒劉惠惠?嫉妒別人有什麼用,人家雖然也失去了父親,可是周皓先生對她像親生女兒一樣寵愛呢。」


 


我索性閉嘴,一句話也不講。


 


目光越過他油亮的頭頂,看向櫃子上的禮盒。


 


他咳了一聲,把禮盒往裡面推推:「既然你認識不到錯誤,就去教室外面罰站吧。」


 


劉惠惠馬上不哭了,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教室。


 


這天剛巧是該放假了,每隔一個月放兩天假。


 


我媽來市區進貨,順便接我,

看見我在烈日炎炎的走廊上罰站。


 


她的普通話不太標準,講得很慢:「我的孩子,犯了什麼錯?」


 


班主任的目光在她拎的蛇皮口袋上多停了幾秒。


 


他說:「孫文琦打同學。」


 


我媽問:「為什麼打?」


 


班主任含糊道:「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反正打同學總歸是不對的。」


 


我媽回頭看我,日頭太毒,我有些站不穩了。


 


劉惠惠走過來,嬌滴滴地說:「阿姨,我不小心弄壞了文琦的筆記本,我不是故意的。」


 


她還擠出了幾滴眼淚。


 


我媽沒理她,拉著我就走:「也別等放學了,我現在就領回去好好地教育。」


 


一路上,她神色如常,並沒教訓我。


 


到了家,我坐在門口發呆。


 


我媽在炒菜,

油燒熱了,毛豆下鍋,「滋啦」作響。


 


吃晚飯時,我發現雪菜燒毛豆竟然燒煳了。


 


我問:「媽,你為啥不罵我?」


 


「罵你幹什麼?」


 


「我給你惹麻煩。」


 


「別人欺負你,你不還手,難道任由她欺負?你做得對。」


 


「你怎麼知道是她欺負我?」


 


她放下碗,神色認真:「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養你十年,難道還不清楚嗎?老師吞吞吐吐,明明是他不公道,我罵你幹什麼?你媽隻是沒文化,可不是睜眼瞎。」


 


說完這些,她急急地起身進廚房,我聽到她劇烈地咳嗽。


 


我問:「媽,你是不是嗆住了?」


 


她沒回答,隻朝我擺了擺手,表示她沒事。


 


睡覺前,我媽忽然問:「假如你親生爸爸找來了,你願意跟他走嗎?


 


那時,我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去他的。


 


「我要跟著你。」


 


10


 


返校後,胡晴說有好消息要告訴我。


 


她神情很認真:「這話講起來很長。」


 


原來,劉惠惠和她媽靠一個姓周的有錢人接濟,這個人是她爸爸生前的朋友。


 


這位周叔雖然有錢,卻是孑然一身。


 


多年前,他的獨生女兒被拐,妻子傷心去世。


 


周皓先生沒再結婚,多年來四處奔波尋找孩子。


 


他沒有放棄自己的事業,一是為了有財力繼續尋找,二是為了等女兒回家,能給孩子提供豐厚的物質條件。


 


他還慷慨地支持其他尋子父母。


 


講到這裡,胡晴開心地拍手:「好人有好報,他的女兒找到了。


 


「親生女兒一回來,

她還不得靠邊站嗎?


 


「她們母女的幻想,也就徹底地破滅啦。」


 


我感慨道:「希望周先生趕快接女兒回家,父女團圓。」


 


胡晴嘆氣:「也沒那麼容易。


 


「你想,這個女孩跟我們差不多大,處在敏感的青春期,忽然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親媽還S了,一定打擊很大。


 


「再說了,她恐怕還會怨恨她爸爸弄丟了她,這麼些年盡關懷別人女兒了。


 


「老實說,要是我,我就會很生氣。」


 


11


 


晚上,宿管阿姨通知我搬宿舍。


 


有個女生轉了學,宿舍裡空出了一張床。


 


胡晴很開心,跑前跑後地幫我搬東西。


 


第二天就出了事。


 


劉惠惠嚷嚷著手表丟了,我還沒回宿舍,她已經在砸我櫃子上的鎖。


 


我冷冷地說:「你沒權利搜我的櫃子。」


 


劉惠惠輕蔑地一笑:「你最窮,最窮的人就是最有嫌疑。」


 


她說著就去我枕頭下面翻鑰匙。


 


我把鑰匙搶到手,冷冷地直視著她。


 


劉惠惠一個手勢,兩個跟班默契地關上了宿舍的門。


 


她們打算強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