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在要動手的關頭,胡晴領著宿管阿姨來了。
她開心地跑到我身邊:「別怕,老師來了。」
宿管阿姨聽了經過,對我說:「孫文琦,你就打開讓她看一眼唄。」
胡晴快急哭了:「不是,老師,怎麼可以這樣啊。」
我嘆了口氣,說:「好的。」
剛剛那一剎,莫名地想到了我媽咳嗽的聲音,夜裡她咳得撕心裂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讓她再奔波到學校來。
我打開櫃子,把所有東西一樣樣地擺在桌子上。
手表並不在其中。
劉惠惠臉色煞白,瘋狂地去搜其他人的櫃子,最終頹然地坐在床上。
她足有一星期沒來上學。
後來,胡晴告訴我:「劉惠惠被她媽打了,
耳朵都扇出血了。
「那塊表不是她的,是她周叔買給親生女兒的,被她偷出來賣弄。
「聽說這次人家動了氣,她媽覺得不好收場,狠揍了劉惠惠一頓。」
我很驚訝:「她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回想起開學那天,她媽看起來還挺寵劉惠惠的。
胡晴說:「她媽就是這樣的。
「老實跟你說,我媽是周家的管家。你看劉惠惠從來不敢欺負我,就是因為我知道她的情況。
「其實,她媽隻把劉惠惠當一個社交工具。從前帶她上門,叫她表演才藝,她要是忘了動作,或者鬧別扭,她媽就直接動手。」
我忽然覺得,劉惠惠也挺可憐的。
我和孫蘭香一起生活,雖然清苦些,可從來用不著討好什麼人,更別提挨打了。
12
過了幾天,
班主任通知我,有個接受資助的機會。
他冷淡地說:「想要錢,就配合下,別再整幺蛾子,周皓先生是著名企業家,他可是很看重劉惠惠的。」
我下意識想地拒絕,畢竟我媽從小教我不要想著靠別人。
但是,想到她最近身體一直不好,我便接受了。
我處在隻能花錢不能賺錢的年紀,給媽媽減輕點負擔,總是好事。
周皓來學校做演講,氣質儒雅溫和。
演講很簡短,結束後,學校把我們幾個組織起來,在會議室裡和他碰面。
他一一地和我們打招呼。
輪到我時,他溫和地問:「平常有什麼興趣愛好嗎?」
我老實地回答:「看書。」
看書是最省錢的愛好了。
他含笑繼續問:「你喜歡看什麼書呢?」
我說:「啥都看,
有啥看啥。」
這是實話,李大叔那一攤盜版書都被我翻遍了。
他沉吟著點頭:「喜歡讀書,真好。」
秘書遞上文具禮包,周皓把東西交到我手裡,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文琦。」
我拿著禮包回教室,劉惠惠攔住了我。
她把禮包搶過去,指著我就罵:
「真不要臉,你憑什麼用周叔叔的錢?
「他最寵我了,要是知道你欺負我,才不會資助你。
「他會讓校長把你開除!」
我很無語:「你腦子有問題嗎,誰欺負誰啊?」
我把禮包搶回來,劉惠惠搶不過我,跌倒了,坐在地上哭。
班主任和周皓走了過來。
我有些尷尬,雖然道理是在我這邊,可劉惠惠畢竟是人家故友的孩子。
周皓問:「文琦,
你怎麼樣,傷著了沒有?」
劉惠惠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趕忙擺手道:「我沒事。」
劉惠惠說:「周叔,我不喜歡她,你別資助她。」
周皓深深地皺起眉頭:「惠惠,起來,你這樣胡攪蠻纏,是在丟你父親的臉。」
劉惠惠沒有臺階可下,有同學圍過來看,嘻嘻哈哈地指點著。
我蹲下勸她:「先起來吧,起來再吵。坐在地上,很丟臉的。」
劉惠惠愣了會兒,總算爬起來了。
我松了口氣。
看人當眾出醜,實在尷尬。
周皓定定地看著我,贊許地點了點頭。
隔了幾天,大卡車在黃昏時開進校園。
正上著語文課,徐老師走出教室,探頭向著樓下揮手。
回來時,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周皓先生真是個有良心的企業家,這次多虧他捐了一筆錢,指定用在圖書館建設上。幾卡車的好書啊!
「你們別光顧著去操場上瘋跑,去圖書館多借幾本好書看看,也不至於寫作文老是那些老掉牙的句子……」
下課鈴響,他才意識到自己跑題太久,朝我們笑:「我把這段古文講完,好吧。」
「啊?」大家異口同聲,很不情願。
13
圖書館空間有限,新書上架,舊書就在門口擺了攤,超低價處理。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此。
我捏著十塊錢,興衝衝地在人群中穿梭。
五塊錢買到一整套《紅樓夢》,三冊書雖然舊些,但是不影響看,放在家裡,寒暑假再也不愁沒書讀了。
剩下的錢,
到底是買巴金的《寒夜》還是買蕭紅的《呼蘭河傳》,我陷入甜蜜的糾結。
來回地走了好幾趟,終於下了決心。
我端著一摞書,正要走,又看見一套《平凡的世界》。
這是徐老師推薦的書,借的人太多,很難排到。
這裡竟然還剩了一套,簡直像是奇跡。
我認真地思考要不要拿有限的伙食費出來,買下這套書。
一隻大手先我一步,把書拿起來,付了錢。
我懊惱地嘆氣,抬頭卻對上周皓笑盈盈的目光:「文琦同學,這書送你了。」
他不但送我書,還說順路幫我拿到教室去。
路上,他對我說:「我老婆也很喜歡看書的。一看起書來,跟她講話都聽不見。我家書房可大了,像個小型圖書館。」
他的聲音飽含愛意。
我對這素未謀面的阿姨產生好感,
大膽地問:「阿姨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他語氣低落:「從前是開書店的,開著江城最大最好的書店……她已經去世了。」
我才反應過來,問了不該問的,惹得別人傷心,不禁覺得很抱歉。
他的聲音卻又明朗起來:「我女兒,和她媽媽一樣,也很喜歡看書的。」
他低頭我,笑得慈祥:「我妻子那座私人圖書館,以後不會寂寞的。」
我想起胡晴講的故事,對面前這個富有的中年人產生了同情。
這些年,他在尋找女兒的路上,走得也很艱辛吧。
好在撥雲見日,苦盡甘來。
14
星期日晚上,我在課桌抽屜裡,發現了一杯奶茶。
有同學吹著口哨起哄。
我環顧四周,發現汪小龍神色異常,
坐立不安。
他偷偷地看我,目光既膽怯又期待。
我不動聲色將地奶茶放在一邊。
晚自習下課時,我在路上攔住他。
「謝謝你的奶茶,但是我不是很喜歡喝甜的,下次還是不用幫我帶啦。」
汪小龍臉憋得通紅:「謝謝你上次幫我。」
我揮手道:「嗐,這沒什麼,我就是路見不平嘛,看到哪個無辜的同學被欺負,我都會幫忙的。」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劉惠惠去告了狀。
這天,我去辦公室送語文作業,班主任喊住了我。
走廊上人來人往,他板起面孔,大聲道:「孫文琦,你到底是來上學的,還是來談戀愛的?」
這話一出,來來往往的老師同學都朝我看。
我毫無防備,像是被忽然打了一棒,
一時呆住了。
班主任繼續道:「你是有多饞啊,讓人家給你送奶茶。
「看上誰,也不該看上他呀。汪小龍家裡有多窮,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家連岸上的房子都沒有,一家人就住在個打魚的船上,怎麼,你也想去打魚?」
「閉嘴!」有人怒喝一聲。
周皓大步地走來。
他一把揪住班主任的領子,臉色陰沉:「朱老師,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師德!」
班主任慌忙道:「周先生,您別誤會,是劉惠惠向我反映的情況,孫文琦仗著成績好,公然違反校規校紀,我這是在教育她呀。」
周皓松開手,要求和劉惠惠當面對質。
劉惠惠一來,隻顧著低頭哭:「我沒這麼說,老師您誤會了。」
班主任指天跺腳地發誓,說他沒撒謊。
劉惠惠抽噎著拽周皓的袖子:「周叔叔,我真沒有瞎說,嗚嗚嗚,您別生氣了,我害怕。」
周皓深深地嘆了口氣:「惠惠,我是真做錯了。
「為了你爸爸,這些年,我給了你豐厚的物質條件,卻慣得你驕縱任性、恃強凌弱,毫無品格可言。
「以後除了學費,我不會再多給一分錢。」
兩周後,朱老師接到省城私立學校的聘書,立馬辭職。
最後一課,他誇耀飛宇教育集團財力雄厚,自己月薪兩萬,還沒算租房補貼和年終獎。
他冷哼道:「我才懶得待在這種水淺王八多的小城市。」
胡晴看了我一眼,表情狡黠。
我低頭看著她推來的紙條:【飛宇集團姓周,這不過是個甜蜜的陷阱。】
15
清明節,
我媽帶我回家,給她奶奶上墳。
她爸爸因為酗酒,早已經S在了老奶奶前面。
她那個好賭的哥哥,至今下落不明。
老奶奶墳前沒有別人來祭掃,野草瘋長,墳頭被雨衝坍了。
我媽扯下墳上拉拉雜雜的草藤,又用帶來的鏟子把墳頭修整好。
做完這些事,我們蹲下來燒紙,燒過紙,又跪下來磕頭。
青煙嫋嫋上升,那股暖暖的氣味,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
也許,老奶奶正在遼闊的青天之上,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像她生前一般慈愛。
我們在路上遇見吳大娘。
她頭發雪白,臉頰瘦縮,我差點沒認出來。
吳大娘牽過我的手:「長這麼大了!還記得我嗎?我老嘍,不成樣子嘍。」
我喊了聲「吳奶奶」,她笑著說:「诶,
好孩子!」
吳奶奶擦著眼睛轉向我媽:「蘭香,你這是大功德啊,老天爺不會虧待你的。」
她又低聲道:「蘭香,回去看看你媽吧,莊上的人都去你家看過了,左右就是這幾天……」
我媽的媽,快要S了。
她獨自躺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村醫來給她掛了點滴,是營養液,因為她已經沒辦法進食。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識趣地走出去,留下她們單獨說話。
牆根臥著一隻老貓,露出半拉肚皮,曬著太陽。
我蹲下撓它下巴。
房間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這孩子家裡人找過來了。我求他們看在你的分上,放過你哥。
「你要記得我的話,跟他們談條件。不能這麼些年白養了她。
「你為了她婚都沒結,
多要點是應該的。不然,她親生父母那麼有錢,一旦認回去,哪裡還會孝順你……」
我媽隻說:「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別管了。」
她媽忽然一口痰堵住,「呼哧」了好久,才把氣捋順:「你不要怨恨娘,娘是讓你爹打怕了……我十月懷胎生下你,怎麼會不心疼你呢,你看,這是你託人寄回來的錢,娘都收著呢,這藥水我明天起就不掛了,早點走,不耽誤你們過年,隻求你每年記得給我燒點紙……」
我媽出來時,我慌張地離開了牆根。
她神情恍惚,對我說:「咱們回去吧。」
16
返校後,徐老師成了新的班主任。
班裡的氣氛好多了。
這天,我正上著課,
徐老師向英語老師打了個招呼,喊我出去。
走廊上,他輕聲地說:「文琦,你媽媽暈倒了,被鄰居送到醫院。你別慌,我帶你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