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段拉扯終於以蘇市長勝利而告終,他笑著說:「沒事,有我看著呢。」
笑容都比安全區外面敲牆的喪屍們還僵。
臨走前,我拎著打包盒,蘇市長拍著我的肩:「小姑娘沉得住氣,倒是讓我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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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住處,是間闲置平房。
條件算不上多好,但勝在幹淨溫馨。
我坐在椅子上,等著來人。
來人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而入:「你不該這麼膽大的,你就不怕我爸爸認出你來嗎?」
我說:「他早就認出來了。」
席幕時皺著眉:「你確定?」
我好奇地說:「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席幕時苦笑了一下:「他在這裡陷得太深了,
我不確定告訴他是好事還是壞事。
「總之,你要小心。他早已經不是當年的他了。」
這話說得,好像當年的席博士人很好一樣。
也是,畢竟那時候席博士是為了席幕時而研究。
席幕時在他媽媽肚子裡時,就檢查出了嚴重的基因病。
現代醫學無法治愈。
可是席媽媽堅持要生下他。
孩子是生下了,席媽媽卻撒手人寰。
給席博士留下了新的研究課題,如何救治他的兒子。
這對父子,從那時候開始,生命裡最重要的就是彼此了。
席幕時看著我:「你是我父親一手創造出來的惡魔,是他為我而制造出來的錯誤。」
我看著他:「所以你想要糾正這個錯誤嗎?
「即使你也會因此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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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幕時沒有回答我。
求生是人類的本能,不像喪屍,接受了命令後,就隻會無腦地衝。
生S都無法讓喪屍動容。
我也一樣。
十二年前,那時候我三歲。
照顧我的年輕研究員情侶意外得知,我的身體裡是他們倆的基因。
他們本來就對我產生了一定的同情憐憫與情感。
這下再也坐不住了。
我聽到他們商量了一個月來決定怎麼帶我逃出去。
他們先是制造了事故,幾個重要的地段設置了引起火災的裝置。
然後打開實驗室,抱著我逃離了實驗室。
那個時候,席幕時就站在實驗樓屬於他的那間兒童房落地窗前,靜靜地看著。
我和他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張了張嘴。
「後會有期。」
所以我又回來了。
我們終將是要相見的。
因為他的病,因為我體內的藥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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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時候,爸爸媽媽告訴我,我的身體快要撐不住了。
我畢竟是個實驗體。
被注射過各種藥劑,在我意識思維都不夠清晰時,我曾經因為本能,而幾次將實驗室破壞而逃了出來。
這個時候,席博士就會用各種藥劑來控制我。
我會疼得翻滾,卻一聲不吭。
我很像人類。
但沒有哭泣的本能。
席幕時卻會小聲地問席博士:「爸爸,她是不是在哭啊?」
席博士摸摸他的頭:「目前還沒有發現過,小時,她跟我們不一樣的。」
我很像人類。
但我不是人類。
我痛苦到極致的時候,
聽見席幕時喃喃自語:「可我好像聽見她哭了。」
傻瓜,他以為他懂我呢。
實際上,隻是共情能力而已。
我那時候還年幼,隻是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情緒投射給我能投射給的——同類。
哪怕席幕時,隻能算得上是我半個同類。
畢竟以喪屍為藥的人,也算不上什麼正常人類了。
大概也是因為如此,席博士發現了更宏大的研究項目。
這幾年來,哪怕是身在遙遠偏僻的大山中。
也能感知到,我的同類在逐漸增加。
隻不過,都很低級。
席博士在他們面前屢次氣急敗壞。
項目遲遲無法推進,資金也日漸稀薄,無人肯投。
他說:「怎麼還沒抓住 00!隻要抓住它,
資金就再也不用發愁了!那兩個白眼狼,偷走了我的實驗成果,還燒毀了我的資料!抓到他們,我一定要他們就地掩埋!」
席幕時,這些事情,你知道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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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進學校,席幕時就認出了我。
這並不難,我們倆對彼此的氣息都十分了解。
他盯了我三年。
正如他不相信我一樣,我也不相信他。
我詫異的是,席博士居然到現在才知道我。
我以為他隻是按兵不動而已。
直到謝師宴這一天。
突然有喪屍暴動。
我才知道。
席博士到底是坐不住了。
再沒有什麼進展,他的項目就要徹底破產。
他研究多年,眼看能研發出改進人類基因的重要發明。
卻可能要被打回到一所大學裡,當個平庸的教授。
他故意讓喪屍跑出去。
讓實驗室暴動。
讓整個世界淪陷。
可席幕時,在得知喪屍侵城時,第一眼看向了我。
眼神裡全是警惕和震驚。
席幕時在第一時間就堅信我是始作俑者,他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懷疑過他的爸爸。
三年時間。
我也動搖過,我們是不是可能成為朋友。
謝師宴上的我咽下鴨血,對他笑笑。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們注定是敵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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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和席博士再次碰面。
說到底,席幕時緊張的人並不是我。
顯然,他在喪屍方面掌握的知識,讓他在這個核心安全區裡舉重若輕。
地位陡然拔高。
席博士的孤注一擲,傷害了全世界,但對他來說,到底是迎來了好的方向。
第二天,蘇市長來接我。
除了養女兒敷衍了點,其他方面我其實對他印象還不錯。
蘇冉冉在一旁嘰嘰喳喳,仿佛一隻在說「早早早」的鳥兒。
進入研究樓,席博士親自接待。
他點了點平板裡的平面圖給我看:「想去哪裡參觀?」
蘇市長剛想說話,席博士攔住:「孩子的好奇心可以滿足。」
大人的就算了吧。
我點了點:「叔叔,我想看看你都在研究什麼。」
席博士眼睛發亮:「這裡,我正在研究喪屍,最近剛抓了幾隻,你敢看嗎?」
蘇冉冉貼在我身後,抓住我衣角的手在發抖:「咱們看點簡單的就行了吧?
」
席幕時也緊緊盯著我。
「聽說席博士你在研究能夠讓喪屍變回人類的藥劑,我想看看這方面的生物研究。」
席博士笑容意味深長:「你們女孩都容易害怕,我們帶你們去小白鼠的實驗室看看。」
我們一行人穿過走廊。
我餘光看到一間上鎖的房間,門牌上寫的是:「重點藥劑室,無權限不可入內。」
參觀了個大概,席博士說的全是專業術語。
我和蘇冉冉聽得眼皮直打架。
直到蘇市長說:「我想去衛生間了,這在哪啊?」
席博士安排助理帶著他走,蘇市長拒絕:「告訴我方向就行,去衛生間有人在旁邊這多不自在啊。」
蘇市長離開後。
有個研究員跑過來通知席博士:「不好,西南區有點異動,
博士您還是去看看吧!」
席博士叮囑了一下陪著我們一起的兩個研究員:「你們在這裡陪他們,我去去就回。」
我看著席幕時說:「我要去衛生間。」
席幕時看著我:「我陪你去。」
蘇冉冉還想說什麼,我用眼神鎮住她:「乖,你在這等你爸爸。」
席幕時沉默幾秒:「你真的要去嗎?」
我轉身就走,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擰開藥劑室的門,在裡面掃視了一圈。
「果然沒有。」
席幕時沒說話。
席博士在身後出現,他走上前:「你想找什麼,可以跟我說的。」
我問他:「你會給嗎?」
席博士點點頭:「或許心情好的時候,會給你。
「你看,隻要你配合我在這裡住下來,
藥劑都會源源不斷地送來。」
我笑了:「就像我小時候一樣,不能拒絕,對嗎?」
席博士搖搖頭:「我創造了你,你就是我的財產,你在外面已經待得夠久了,該回來了。」
我笑笑:「所以,為了讓我回來,你甚至放出了喪屍病毒。」
席幕時身體一震,看向了席博士,眼神裡全是震驚。
我納悶,他這都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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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博士無所謂地聳聳肩。
「社會進步,總會有些變化和犧牲,總是墨守成規,科技被束縛,偉大的發明就會被扼S。」
席博士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越發中二了。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麼水平一落千丈的。研究出這麼多低級的喪屍,這些年,你是退步了啊。」
我是認真的。
你們看看我,幹淨文明懂禮貌。
外面那些喪屍,想要進來,連敲門都不會。
席博士顯然不想多言,他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實驗結果有時候隻是個意外。不可復刻。」
翻譯成人話就是,他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生來就高級的。
畢竟實驗記錄都被我爸媽在離開前物理銷毀了,無法挽救。
席博士隻是個研究人員,連長期實驗都需要找到一直願意贊助他的金主。
本身的財力人力資源都有限,能派出去一些人尋找我對他來說經濟上很吃力。
「所以,你制造出了這場災難,就是為了勾搭上軍隊,讓他們來尋找我?」
沒等席博士有反應,席幕時先是震驚了,他滿臉地不可置信:「爸爸,現在的形勢是你造成的?」
我才詫異呢:「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
畢竟實驗室裡的那些低級喪屍存在,根本不可能瞞過他。
哪怕感知力比我弱一些,席幕時也是多多少少能感知到一些的,就因為我們血液裡有著共同的病毒。
席幕時半晌才蔫蔫地說:「我隻是以為他沉迷實驗,無法放下心結而已。」
席博士已經無所謂自己兒子的看法了,他隻是笑著說:「或許你現在不理解我,等將來我的研究成功,你會明白我的苦心的。
「我的理解是偉大的,超越人類的。」
「現在,」席博士眼神冰冷地看向我,「你是自己跟著我回實驗室,還是我安排人押著你去?」
我笑了:「帶我去吧,畢竟我就是來參觀的。」
席博士彎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那我還是保守起見吧。」
他用對講機發布命令,門口很快包圍了一支武裝人員。
我被包圍著,由席博士領路離開。
我隨意問了一句:「那你要對蘇市長父女做什麼?」
席博士不屑地冷哼一聲,「他們?自然是請回去了。我要他們做什麼,開會,讀表功的宣傳材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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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來到了實驗室。
席博士一個眼神示意,來了兩三個人將我加上了實驗躺椅上,束縛帶固定住了我的手腳。
席幕時似乎想衝過來,被幾名武裝人員牢牢按住,根本掙脫不開。
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的我每天迷茫地在實驗室的透明盒裡爬行,百無聊賴地玩著幾個簡陋的玩具。
他站在實驗室玻璃窗前,好奇又渴望地看著我。
從來都不是我需要他。
是他需要我。
如同席博士也需要我一樣。
我的血液被一針抽走了大半管。
席博士直到此時才真正開始興奮。
他迫不及待地要開始研究我。
「明明你隻應該是個喪屍而已,現在卻像是個真正的人類。」
我說:「不對,我本來就是人類,是你從來都不想記得。」
那對年輕的研究員情侶,就是我真正的父母。
那時候他們還年輕,發現懷孕後很是欣喜,打算結婚。
他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席博士,打算退出實驗室。
結果還沒辦理完交接手續,期待成為媽媽的年輕女孩就意外流產了。
他們隻得休養一陣子,重新回來工作。
我就是那個被認為已經流產的孩子。
從一個小小的胚胎中就開始經歷實驗。
受此啟發,
席博士甚至培育了一批試管嬰兒來進行實驗。
但不知道為什麼,能夠順利長大的就我一個。
這也是這麼多年,他對我念念不忘,執念所在的原因。
我是唯一的。
半夜,我被席幕時搖醒。
他一臉後悔:「我帶你離開這裡。」
我看著他的臉,緩緩吐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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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東西,我從來都知道在哪兒。
當年,爸爸媽媽毀掉了所有的資料,帶走了一堆藥劑。
席博士一定沒少對照著研究。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
我需要的是一味草藥,媽媽當年在實驗室無聊,隨手種下的植物。
可惜種子稀少,是媽媽找了很多人脈才收集到的後,自己進行過雜交培育的新植物。
我剛出生時,性情暴躁,和人類嬰幼兒區別很大,有次媽媽為了逗我,指著那盆綠植給我看。
我嗷嗚一口吞下後,就慢慢變得安靜了。
那盆綠植很難種植,實驗室裡容易模擬生長環境。
媽媽將種子帶走在深山裡這麼多年苦心種植,可惜生長環境差。
綠植的存量隨著時間,越發堅持不住了。
她在臨S前建議我有機會可以回實驗室找找。
我一來到這裡,就感知到了那綠植的存在。
席博士這麼多年,依然保留著爸爸媽媽的東西。
試圖復刻出另一個我。
我問席幕時:「為什麼席博士從你身上研究呢?」
席幕時沉默半晌,才說:「他也是研究過我的,隻不過他失望了,我不過是個受益者。
「他在你身上看到的無限可能,
已經不僅僅想要治好我。
「他想復活媽媽。」
我好奇:「那你不想嗎?」
席幕時看向我,臉上帶著懷念以及更多的恐懼:「可我不知道,復活回來的還是媽媽嗎?
「真的是媽媽的話,復活後看到的是因為她而來臨的末日,她能受得了嗎?
「這真的會是她想要生活的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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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幕時的話,我無法回答。
我也不過是個在深山裡安靜生活了十幾年的普通喪屍。
最大的能力,不過是讓喪屍們停止攻擊,入土為安。
我和席幕時離開安全區的那天。
所有的喪屍也都停止了攻擊。
他們浩浩蕩蕩地去了深山裡,給自己挖了個坑,將自己埋了起來,陷入漫長的沉睡。
城市再度恢復了平靜。
很快,人類社會又運作了起來,人類總是能從災難中迅速站起來。
而席博士,被抓入獄,等待判刑。
很少有人知道,這場曠世災難,不過是一個科研人員野心帶來的。
對於他們來說,這場災難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我帶著席幕時回到了我和爸爸媽媽居住的深山中。
隻不過這一次,居住地更加隱蔽了。
我們兩人都不一樣。
能夠活很久很久。
或許在將來,我們還會作為普通人,活在人類的社會中,享受著最平凡不過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