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開始收養二幫的人不是她,而是小梨。
收養小梨的時候,他已經有一定年紀了。
一直生活在野外的狸花貓野性十足,是絕不會輕易接近人類的。
可小梨卻一反常態地親近她,不僅準時等在她回家的路上,還在她腳邊蹭來蹭去,一路跟著她回了家。
它每天都撓著門喵喵叫,要往外跑。
張宸以為它一下子沒適應居家生活,也不願太束縛它。
直到她發現家裡的肉幹消耗得速度過快,才開始留意小梨的蹤跡。
小梨竟然在外面偷偷養了狗!
年幼的二幫不知被誰弄傷了背,一部分皮沒有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肉。
整個背部的皮毛都被血粘成了一團,散發出隱隱的惡臭。
好在這隻小狗的求生欲很強,傷成這樣還在努力進食。
小梨被發現了也不慌,而是不停衝她喵喵叫著,似乎是在對她請求。
二幫是一隻焦糖棕色的小土狗,活潑開朗,巨巨巨能吃。
不到兩個月體型就超過了小梨,但依然逃不過被小梨按著打的命運,每天都會跑到她身後嚶嚶嚶地告狀。
這一貓一狗雖然鬧騰,但卻療愈了她因奔忙而日益幹涸的心。
讓她再次看到美好,找到勇氣。
正說著,外面傳來幾聲低沉的貓叫。
沒過多久,門把手輕輕轉動,一個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他沒開燈,直接摸上了床。
嘴裡念叨著:「好妹妹,我對你一見鍾情,想你想得睡不著,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是張德棟的聲音。
我蹲在角落快被氣笑了。
誰家好人說話要摸到床上說?
說時遲,那時快,我和張宸撲上去,一人卷一側,將張德棟緊緊裹在了被子裡。
再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尼龍繩,像捆粽子一樣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我忍不住給了他兩腳。
在他掙扎的當下,張宸拉起我就跑。
「這個點兒沒有摩的了,咱們隻能靠走的,不過這兒的路我熟,可以超近路。」
我吹了聲口哨,示意小梨和二幫跟上。
但村民們不會放過我們。
發覺不對的張父張母叫醒了左鄰右舍,人越聚越多,堵在那條本就不寬敞的小路上。
不少人家牽出了狗,我聽得到它們在叫著「找人找人,抓人抓人!」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問張宸:「能報警嗎?」
她搖了搖頭:「沒用,小地方親戚套著親戚,
他們不怕的。」
小張媽正在捶胸頓足地哭喊。
「好你個程笑!我好心好意招待你,給你包紅包,還讓你留宿,你卻要拐跑我女兒!」
「城裡人都壞,我家賤妮就是去了城裡才越變越野,婚不想結了,親爹親媽也不想要了,老姑娘惹人說闲話,戳脊梁骨,這不是要逼S我嗎?」
我攥著小張的手,躲在暗處不露頭。
後來,一個村長模樣的老頭出來喊話。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女人家到了歲數總要嫁人的,遠嫁不如近嫁,賤妮,你爸媽是為了你好啊!」
「咱們村子就這麼大點地方,出村的路也就這麼一條,你能走得了嗎?」
「小程姑娘,棟子喜歡你,或許他的表達方式有問題,但你該打也打了。」
「我勸你別介入他人因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你沒相中棟子,我們也不強留你,但你總不能撺掇賤妮跟父母斷親,把人家辛苦養大的姑娘帶走吧?」
不愧是村長,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短短幾句就把他們的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人群中有人贊成。
「就是,這是俺們的家務事,啥時候輪到外人管了?」
「這叫誘拐,把她們找出來!」
我不想妥協。
見沒有動靜,村長對身後的人招了招手:「各家各戶有狗的都帶上,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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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身邊的草叢中忽然冒出一串串綠瑩瑩的小燈泡。
定睛一看,不僅是草叢,就連遠處的房頂和樹上也有無數尖尖的耳朵冒了出來。
低沉陰鬱的「喵嗷」聲不絕於耳。
村民慌了,
他們牽著的狗汪汪叫著。
「野貓!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野貓?」
「喵喵團聽令!滅了這群人!」隨著一聲令下,小梨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田間地頭的無數隻野貓向人類發起衝鋒。
「汪汪汪!是野貓軍團!我們沒救啦!」
「汪汪汪,我們打不過它們!」
「好狗不跟瘋貓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翠花,傻黃,大白,四丫,你們快帶著兄弟姐妹跟我走,你們受傷我會心疼!」
二幫在狗群中鑽來鑽去,不停帶節奏。
一群貓連踢帶抓,一群人鬼哭狼嚎,一群狗奪命狂奔。
場面亂成了一鍋粥。
我告訴小梨,停車的地點見!
等不到他們的話,我們是不會走的。
張宸拉著我剛跑幾步,
就被一個年輕的女村民攔下。
她雙手環胸,一張臉繃得板板的,緊緊抿著唇。
張宸認出了她:「二丫姐!」
她後退兩步,臉上並沒有喜悅,能看出她們的關系應該不太好。
可下一秒,二丫的手晃了晃,食指上儼然掛著一串車鑰匙。
「坐摩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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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張宸坐在車鬥裡,道路兩旁的樹木迅速向後退去。
「二丫姐,謝謝你。」
二丫的聲音冷冷的,沒什麼熱情。
「雖然之前一直是咱倆輪流當第一,但我遠沒有你命好。中考那天我莫名其妙拉肚子,連個像樣的高中都沒考上。」
「不過……你也挺厲害的,威脅辱罵不給生活費,你爸媽啥餿主意都使了,還是沒攔住你念大學。
」
「二丫姐……」張宸欲言又止。
「別叫我二丫,我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張智澄,好聽吧?」
「張宸,是你在城裡的名字嗎?也怪好聽的。」
有了二丫的護送,我們很快找到了我的車。
「你這麼送我們出來,回去咋辦?你爸媽不得罵S你?」
二丫撇了撇嘴,扯出一抹笑:「看不起誰呢?你當隻有你有硬骨頭?我現在可是村裡的婦女主任。」
「就算現在改變不了他們的觀念,但你我這樣的人多了,早晚會有改變的!」
二丫扔下這句話,轉身跨上摩的,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我和張宸焦急地等著小梨和二幫。
「咚」一聲輕響在車頂響起。
是小梨他們來了。
我打開門。
小梨一下子蹦到我的腿上,喵喵叫著,驕傲地甩了甩尾巴。
二幫汪汪兩聲,也竄了上來。
張宸問:「小梨他們說什麼?」
「小梨說,他已經打服了這一代的貓老大,現在他手底下有一大群小弟,他很喜歡這,比城市自由多了。」
「二幫說,他在這裡很受歡迎,母狗們都說他是城裡來的時髦靚仔。」
我頓了頓,繼續說。
「但他們說,這一切都比不上你們之間的約定,今生今世,要永遠在一起。」
「希望你下次不要再丟了,不然他們會很困擾的。」
黃豆大的淚珠從張宸眼眶中滾滾流出。
她緊緊抱住小梨,泣不成聲。
二幫急得嗷嗚直叫。
「媽媽,我也要坐在你的腿上,我不要自己坐在後排!
」
小梨用閃電般的速度給了它邦邦兩拳:「安靜點,傻狗!」
之前我一直想知道二幫名字的由來。
在這一瞬間,我一下子頓悟了。
邦邦兩拳=二幫。
不知道它究竟挨過多少這樣的拳頭,才得到這個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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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京市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小梨和二幫都睡了,呼嚕呼嚕地打著呼嚕。
張宸說:「程笑姐,這次太謝謝你了,你居然會接受一隻貓和一隻狗的委託……這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看得出來,你是個喜歡動物的人,為什麼沒養個毛孩子呢?」
胸口那種熟悉的鈍痛再次襲來。
我定了定心神,決定將深埋在心底那件事講給她聽。
那是我最不願面對的傷疤。
但我渴望有人傾聽。
我從小就有和動物溝通的能力。
那時候我自卑敏感,不擅長和人交往,書本和動物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和小張一樣,我是從小地方考到京市的,和原生家庭的關系並不好。
我家裡並不富裕,下頭還有個弟弟。
我剛一上班,我爸就開始以各種理由找我要錢,全然不顧我在大城市裡衣食住行的生存需求。
像催債一樣,發薪日準時打電話來要,不給就揚言要去我的公司鬧。
我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我幾乎快抑鬱了。
後來,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去了流浪動物救助中心做兼職。
不工作的日子就守著貓貓狗狗們,照顧他們的同時,也是在給自己充電。
中心的面積有限,
流浪動物太多了,對中心也是嚴重的經濟負擔。
因此店長每周都帶領我們參加各種義賣和領養活動。
有些動物喜歡陪伴老人,有些則喜歡安靜不被打擾。
還有些精力充沛的 E 貓 E 狗,最喜歡有小朋友的家庭。
憑著溝通能力和對每隻動物性格的了解,我總能在第一時間為他們找到新家。
這份工作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快樂。
我忍不住將這份喜悅告訴了老家的伙伴。
突然有一天,我爸來電話說老家的人要領養流浪狗,沒有品種要求,個頭大,身體健康就行。
「鄉下人家,總是有看家護院的需求。」
「我們這空氣好,地方大,家家戶戶都有院子,不比大城市的鴿子窩強?」
當時我覺得他說的有一定道理。
很多大型犬是城市禁養犬種,辦不了證件,隻能養在郊區和鄉下。
土狗不是品種犬,領養也不是特別好找。
就這樣,我和同事們商量後決定將幾隻精力旺盛、身強體壯的成年狗狗帶去鄉下。
在路上,我高興地和他們暢享今後的生活。
「二蛋,鄉下有很多很大的空地,你可以盡情跑,隨便撒歡。」
「貝貝,等到放假我就去看你,你和二蛋他們一起作伴,不許再吵架了哦。」
……
然而沒多久,我發現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變得怪怪的。
直到後來,店長把我單獨叫進辦公室。
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刷到我爸發布的短視頻。
他居然將領養到的狗,都送去了鄉下的狗肉館!
我在那些視頻裡,
看到了二蛋、貝貝、大王……
它們有的被關在狹小的鐵籠,四肢和脖子上纏著鐵絲,身上滿是傷痕。
有的安靜地躺在地上,已經不知生S。
鏡頭一步步推進,轉向狗肉館的後廚。
我看到了無數被扒了皮的、赤條條的狗的屍體。
狗肉館的老板一臉得意地介紹著自家的狗多麼幹淨肥美。
我爸從他手中拿到鈔票,臉上滿是討好和諂媚。
13
那一瞬間,我隻覺得全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湧。
這些狗,都是我和同事們親自救助回來的。
每一隻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有熱心群眾送來的,也有從小養大的,更有一些是我們和狗肉販子鬥智鬥勇,從他們手裡救下的。
狗肉販子手裡的狗大多來路不明。
除了流浪狗,還有很多是被偷來的寵物狗。
甚至有溫順的金毛,帥氣的阿拉斯加,聰明的拉布拉多和微笑天使薩摩耶。
它們中的很多還帶著項圈,項圈上刻著他們的名字。
他們是主人的家人,乖寶,心頭肉。
可在狗販子的眼裡,他們隻是一頓香噴噴的狗肉。
雖然我知道人人都是為了生計而奔波,但我發自內心地憎恨狗販子。
卻萬萬沒想到,我的家人就是最無恥的狗販子。
而我,恰恰是他背後那個助紂為虐的人。
親手把我最好的朋友們,一個個送到了屠刀的下面。
看著視頻中它們麻木的眼神,不難想象,它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該是多麼絕望啊。
有些同事相信我是無辜的,有些不信。
他們罵我,
打我,往我的車上潑油漆。
但我不怪他們,真的不怪。
因為他們和我一樣,都是發自內心地愛著這些小生命。
我選擇了辭職,並在後備箱裡藏了一把砍刀。
一路開回家,我爸正和鄰居王麻子他們打麻將。
當初王麻子也領養了我的狗。
我看著家裡空空如也的院子,恨不得一刀刀剁了他們。
我衝進屋,一腳踹翻他們的牌桌。
我爸跳起來大罵我沒用,作為村裡為數不多的大學生,我去了大城市也賺不了幾個錢,天天和貓啊狗啊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