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鄰居們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有人勸架，說畜生不就是用來吃的嘛。
有人指責，說我當著外人面給我爸難堪，是天大的不孝。
還有人譏諷，說我人大心野，念了大學就不認老子，我爸連個丫頭都管不住。
我爸越聽越氣，跑進廚房拿刀指著我，要給我立規矩。
我反手從後備箱抽出砍刀和他對峙。
好啊，來啊，你們一起上，大家都別活了。
最終我輸給了我媽的眼淚。
她哭著擋在我爸身前。
不是因為我軟弱。
而是因為當初我考上大學，家裡沒人肯支持。
是我媽把唯一的金戒指賣了，才給我交上第一年的學費。
我對她的感情很復雜。
我知道她是愛我的，
但那愛中也包含著愚昧。
她不覺得我爸有什麼大問題。
他一沒偷，二沒搶，那些都是流浪狗，體型大，太能消耗糧食，留在救助中心也是負擔。
我爸唯一錯的就是沒跟我說實話。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爸錯了，我也不能這麼鬧。
因為父母是兒女的天，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那天，我砸了家裡所有能砸的東西。
工作後，我每個月都給家裡錢。
逢年過節發獎金，還會額外給家裡添置東西。
液晶彩電，新款洗衣機，消毒櫃和餐具……
通通砸爛。
而那個平時總是耀武揚威的弟弟，被我爸捧在手心的弟弟，像一個縮頭烏龜，甚至不敢露頭。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回過家。
我也不敢再去任何流浪動物救助中心。
因為我不配，我罪孽深重，無藥可救。
隻有在過年的時候，大家奔波在回家團聚的路上。我選擇幫助照顧那些孤單留守的小貓小狗，喂飯打掃陪聊陪玩。
隻收取最低限度的車馬費，遇上主人臨時回不來的，我就一直照顧到主人回來為止。
漸漸地，我做出了口碑。
大家都誇我負責任，有愛心。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贖罪。
14
我的故事講完了。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張宸哽咽著，早已淚流滿面。
「笑笑姐，你不是故意的，他們慢慢都會明白的，你是個好人。」
車子開進小區時已經接近中午。
有一個人直愣愣地坐在門洞對面的石凳上，
身邊放了一個碩大的袋子。
是我媽。
幾年不見，她的頭發又白了不少。
見我回來，她跑過來跟我說話。
「妮兒啊，你咋眼圈那麼黑呢？沒睡好？一大早幹啥去了？」
我累到了極致，沒回答她的問題，隻冷冰冰地問了一句幹啥。
她低下頭，猶豫片刻，將手裡的袋子交給我。「你從小最愛吃的，媽灌的香腸。」
「你爸正為你弟婚房的首付鬧心呢，想找你拿些錢，他說大公司過年都會發不少年終獎。」
「妮兒啊，媽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電話是你爸逼我打的，你還是別回去了，最好電話都別接。」
「你爸不知道你這新地址，他問了我好幾次，我都沒告訴。」
「如果媽想你了，就過來看你。」
說完，
她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
我一句話沒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我。
「妮兒，其實還有件事，電話裡不方便講。」
「咱們村的那家狗肉館，被查封了。」
「據說是有人在那吃壞了肚子，懷疑老板進貨渠道有問題，舉報到了市裡。」
「老板被查到販賣偷來的寵物狗，被抓了。」
「媽知道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放不下這件事。」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是你爸混蛋。」
難得我媽會對這些事如此上心，知道得這麼詳細。
我心念一動。
腦海中突然蹦出了一種可能性。
張宸懷裡的小梨跳上車頂伸了個懶腰。
「那個女人，身上有不少貓狗的味道呢。
」
「對了，人類，我覺得媽媽說得對，你沒有自己的貓，是個孤零零的野人，有點可憐。」
「不如讓我小弟收養你，你考慮一下？」
不遠處，那隻叫小美的博美犬蹦蹦跳跳地朝這邊過來。
二幫支稜起耳朵，尾巴不受控制般地搖動起來。
「汪！是小美！小美，你看看人家嘛！人家現在可是非常受歡迎的喲！」
「對了，小阿姨，如果你覺得孤單的話，我可以讓你照顧我和小美的寶寶哦！」
小梨冷笑一聲。
「呵，單相思的傻狗。」
「白日做夢。」
「張宸，你回來了！」小美的主人和我們打招呼，嗔怪道：「你怎麼回事，失聯好多天，還好主管仗義，跟經理說你連休了年假。」
小美仔細嗅了嗅二幫，
頭一次沒露出嫌棄。
「兩天不見，總覺得你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二幫興奮地躺在地上亮出了肚皮。
「小阿姨，我想你很快就會擺脫野人的身份了，看我美拉德小狗的實力！」
是的，我確實不是野人了。
張宸的房子沒了，所有東西都要重新買。
我家裡的家具家電一應俱全，我邀請她和我一起合租這間兩室一廳。
我也勉強算是貓狗雙全的人啦。
番外：小梨
1
我真的很討厭狗這種動物。
它們喜歡狗仗人勢，還沒腦子。
小區裡一樓有戶人家養了隻棕色的土狗，最喜歡對著我汪汪叫。
「主人，那裡有隻野貓！野貓最喜歡偷東西，要把他們趕走！
趕走！」
笑S，整個小區都是我的地盤。
在我的地盤上晾魚幹，上點貢是應該的，怎麼能叫偷呢？
諷刺的是，那隻盡職盡責的土狗很快就變成了流浪狗。
她的主人搬家，把她撇下了。
她還傻乎乎地等，等著主人回來接。
時間從夏天到了秋天，她還是不肯放棄。
要不說狗都沒腦子呢。
2
小區裡搬來了一個小姑娘。
她在土狗經常出沒的地方放了一個窩，還在碗裡倒了一堆棕色的丸子。
味道怪香的哩。
那隻傻狗很快就和她混熟了。
小姑娘一招呼，她搖著尾巴就湊上去,極盡諂媚，把小姑娘哄得眉開眼笑,真是天生狗腿子。
天氣越來越冷,尋找食物變得越來越困難。
我呼出一口白氣，爪子都快凍硬了，真冷啊。
窸窸窣窣。
那隻黃狗從窩裡探出頭來。
她在看我。
我立刻警惕地立起身來。
汪汪汪。
她招呼我，還把身子往裡挪了挪。
我知道她是想讓我過去。
我隻猶豫了一秒就鑽進去了。
畢竟識時務者為俊傑。
好暖和！
我很快就睡著了。
3
我終於知道土狗為什麼要對我示好了。
她生了小狗崽，母性泛濫得厲害。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的身份。
我可是小區裡的貓老大。
有我罩著,沒貓敢欺負這些小狗崽。
黃狗也會將一些狗丸子分給我。
但我吃得很少，她要給小狗崽喂奶，我堂堂男子漢，不會佔女人的便宜。
那個女孩又來了。
她告訴黃狗,她正在想辦法取得房東的允許,她想給她和孩子們一個家。
她還給黃狗取了個新名字,叫糖糖。
因為她的皮毛是焦糖棕色。
切,什麼焦糖棕,分明就是土黃嘛。
糖糖高興得直轉圈。
全然忘了之前是如何被拋棄的。
我冷眼旁觀。
人類都是三分鍾熱度,都不可信。
4
不知為什麼，小區裡突然來了很多拿棍子和袋子的人。
經驗告訴我，他們都是有備而來,且來者不善。
我立刻爬上松樹,將自己隱藏起來。
可糖糖的小狗崽還在窩裡。
那群人發現了哼哼唧唧的小狗崽。
怎麼辦，我要去救嗎？
就在我猶豫的當下,糖糖叫著趕過來了。
她並不攻擊，隻是求著那些人放了她的孩子。
「汪汪汪！我們不是野狗,我們馬上就有家了！」
可惜那些人聽不懂。
一棍子下來，糖糖慘叫著,瘸了一隻腿。
幾隻小狗崽被抓住脖頸狠狠往地上摔。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
我從樹上跳下來，給了那個人狠狠一爪子。
他一聲慘叫,手上多了三條鮮血淋漓的口子。
其他兄弟見老大行動,也紛紛跳出來支援。
幾個男人見勢不妙，要回到車上拿護具抄家伙。
我們隻好撤退。
糖糖的兩條後腿斷了，
她跑不了了。
唯一一隻幸存的小狗崽在她身邊嚶嚶。
狗崽的背上也受了傷,好在不是致命傷。
它還不會說話呢。
糖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
我懂她是什麼意思。
我叼起狗崽，頭也不回地跑了。
5
小姑娘很著急。
她守在狗窩旁邊，一次次地呼喚糖糖的名字。
她還不知道，她不在的時候,這裡經過了怎樣的血洗。
最後，小姑娘哭著走了。
我猜她難過不了幾天就會忘掉。
人嘛,都是這個樣子。
可是她居然沒放棄。
她一次又一次地印傳單，貼傳單被物業的人說了。
狗窩被扔掉，她就又買了個新的。
她每天堅持換水換食。
她在等糖糖回家。
哎,她怎麼跟傻狗一樣傻。
說起傻狗,我低頭看了眼草窩裡的狗崽。
它太能吃了,我快養不起他了。
帶著他，甚至有其他的貓膽敢嘲笑我。
最關鍵的是，他背上的傷似乎有點嚴重了。
好男兒志在四方,不應該被兒女情長所困。
可我怎麼也忘不掉糖糖最後看我的眼神。
……
要不然，我退出江湖，收養個人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