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哼。」趙沐章拿著帖子在手心拍了拍:「兄長——」
但終究還是放楚沛風進宮了。
楚沛風進宮那日,趙沐章正好有事要處理,便沒在蒹葭宮陪我。
他走到蒹葭殿前,先是同我請了安。便隨意指了幾個灑掃宮女:「你,你,你們近身伺候。」
又吩咐我身邊幾個貼身的宮女:「你們,先去忙吧。」
雅歌詢問地看向我,見我點頭,便離開了。
那幾個灑掃宮女是楚沛風的人。
他沒有本事在我貼身宮女中安人,但在灑掃宮女中安幾個卻是不難的。
故,等其他人走後,他隻略微使個眼色,這幾個灑掃宮女便關上門,外面等著了。
也是在關上門的這一刻,
他快步走上前來。
看我額頭上層層疊疊的紗布:「你……你受傷嚴重嗎?」
看起來好情深啊。
看得我想吐了。
可我不能吐。我還得完成趙沐章交給我的任務。
於是我假作虛弱,又眼神幽怨:「我受傷嚴重又如何,你真正心悅的是誰我怎能不知?你難道還能為我討回公道嗎?」
楚沛風瞬間喜形於色。
不怪他。
我端午節之時,曾那般毫不留情地對他,他又自詡痴情種子,自然給他一兩分好臉,他便支稜起來了。
「我真正心悅誰你怎能不知?你忘了那日悵惘亭,我是為誰吐血?」
楚沛風啊。
我忍不住笑了。可嘴角剛扯開,又覺得自己太過嘲諷,於是隻好裝作欣喜:「你,
你總算看透了,把我送進宮中,你可曾後悔嗎?」
楚沛風頓了一頓。
啊呸,我就知道。
他根本不後悔。
他愛這個,愛那個。可在權勢面前,他為之吐血的愛,也不過不名一文罷了。
也不知道許翹是否曾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又是怎麼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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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是剛被他辜負的我,這個問題,我一定要問到底的。
但此時的我,是身負密旨的我。
於是,我隻好為他遞臺階:「若我還是以前的我,定要問你願不願意帶我遠走高飛。」
「可是。」我垂了淚:「如今的我已經懷了聖上的孩子。兄長,你忘了我吧。」
我這一聲「兄長」,楚沛風的身子便是一顫。
良久,他終於開口:「這個孩子要生下來的。
」
「生下來,不用多久,你就是太後。」
「你說什麼?」我驚恐出聲。
「藍楓,你想做太後嗎?孩子生下來,你想教成什麼樣子就教成什麼樣子,他可以認我做父,我可以出入皇宮,便是你想要夫妻之名——」
楚沛風的話聽得我一身冷汗。
嚇得我急忙打斷他:「你……你怎麼這樣說?皇上風華正茂,貴妃會更早臨盆,怎麼……怎麼輪得到我的孩兒呢?」
楚沛風笑了:「翹兒?翹兒的孩子不會生下來的。」
「到時候你封她一個太妃。讓她在宮中頤養天年便罷了。」
這話,輕輕松松便是一場權利交割。
楚沛風又安慰了我一會兒,隻說前朝會有人替我撐腰,
讓我安心養胎,千萬別胡思亂想便離開了。
那些灑掃宮女悄聲退去。
半個時辰之後,趙沐章來了蒹葭宮。
「哈。」他忍不住笑了:「奪朕妻女,威遠候打的好算盤。」
我憋了半天,也沒有憋住。
這些人,每個人都至少八百個心眼。但無疑,趙沐章的心眼最多。
楚沛風大概不知道,他留了四個灑掃宮女。
他以為那四個灑掃宮女都是他的人,有她們把守殿門,不會有人發覺我與他的密謀。
可實際上,那四個灑掃宮女裡,有一個是許翹的人,有兩個是趙沐章的。
現在,趙沐章已經知道了楚沛風來我這裡時的言行。
許翹那邊應該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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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沐章放松守衛,許翹一封密信送到了許府。
文臣武將團伙徹底炸了。
朝堂上,他們互相攻訐,私底下,他們互相使絆。
今日我搞你幾個知府下馬。
明日,你搞我幾個小將革職。
趙沐章卻當起了和事佬,偶爾獎賞一下這個,或者懲罰一下那個。Ṱų₈
直到一天晚上,他抱著我到四更天。
然後輕聲開口:「就剩下最後一步了。」
最後一步,隻等看誰先站出來,是先拉承恩侯下馬,還是先讓許丞相告老。
文武大臣決戰在許翹臨盆的前一日。
所有人都知道,此時朝堂上的爭鬥也不過是一時勝負。
真正決定了他們誰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的,是儲君的位子,是太子的位子,是未來皇帝的位子。
更何況,趙沐章還放出話來,隻待大皇子一出生,
便立為國祚。
許翹臨盆那一日,趙沐章派了層層守衛來看護我。
「朕會很忙。」他對我說:「楓兒,你看護好你自己。」
天下守衛最森嚴的地方是哪兒?
皇宮。
天下任人來去的地方是哪兒?
皇宮。
這一日,錦衣衛盡數出動,宮人們戰戰兢兢ṱũ⁶。
一夜過去,趙沐章搜出了三條地道,一個男嬰,一個女嬰。
——有人要混淆皇室血脈。
查!必須要查清楚!
24
此次徹查,鬧得轟轟烈烈。
不像是江南災害那次,趙沐章不過查個貪腐而已,文官武官官官相護,朝野上下呼天搶地。
此次,趙沐章查的,是誰混淆皇室血脈。
文臣說是承恩侯他們見不得龍子從許貴妃的肚子裡出來,所以特意準備好了女嬰,隻等孩子一出生,便來一招狸貓換太子。
武將們說是許丞相想當國舅想瘋了。怕許貴妃肚子裡生出來的不是兒子,所以早早備好了男嬰,隻準備隨時將那不知何處來的野種推為國祚。
誰也不想認此大罪。
誰都想把這罪名推到他人身上。
最後,兩敗俱傷。
承恩侯旗下大將大都被革職,將兵符交還。
承恩侯和威遠候父子鋃鐺入獄,還是大長公主,威遠候的母親跪在趙沐章面前請求,才讓兩人免了皮肉之苦。
而許丞相。
人雖是丞相,但他的擁趸能散的早已經散了,S跟著他的,也大都鋃鐺入獄了。
事已至此,朝中大臣哪個看不清,這般種種,
不過是趙沐章做的一個局罷了。
可等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卻再難收手了。
許翹生下了一個兒子,是趙沐章的第一個皇子。
但趙沐章卻像是忘了之前說過的話似的。
朝堂之中也沒有人再敢提起趙沐章說要立第一個皇子為太子的承諾了。
許丞相也不敢。
可趙沐章還是不安心。
「許丞相老謀深算,若朕顧念舊情,他會東山再起嗎?」
我輕輕地趴在了他的胸口:「趙沐章,我為你做最後一件事情吧。」
25
藍昭儀小產了。
是個灑掃宮女害的。
聖上下了朝便直奔藍昭儀的蒹葭宮,誰人都知道藍昭儀深受聖上寵愛,即使她義兄義父鋃鐺入獄,聖上也絲毫未曾遷怒於她。
可見聖上對她的偏愛。
聖上發了怒,派了錦衣衛指揮使調查,最後證據確鑿,是許丞相幹的。
是許丞相見聖上久久不封許貴妃之子為長子,又怕藍昭儀之子得聖上愛寵,便先下手為強了!
聖上大怒,將許丞相下入大獄,又將許貴妃貶為採女。
朝廷好一番紛紛擾擾。
可這紛紛擾擾還未過,又有大事發生了。
剛剛小產,身體未愈的藍昭儀寫了血書,跪在金龍殿外,求聖上做主。
血書上寫著昔日江南的慘狀。
寫著承恩侯,許丞相黨羽的貪虐!藍昭儀竟然是當年江南大災,北上逃荒的遺孤!
於是,朝野動蕩……
那些過往的舊事與骯髒被盡數挖出,攤開了,曬幹了,被擺在百姓們面前。
百姓們義憤填膺,
罵承恩侯,罵許丞相,又誇當今聖上英明。
四年前的江南冤靈,終於昭雪。
趙沐章判了涉事首惡斬首,便連許翹和楚沛風也不例外。
「血債血償,自古如此。」趙沐章說:「楓兒,你說,他們兩位畢竟助朕登上皇位,朕這算鳥盡弓藏嗎?」
「他們不是良弓。噬主不說,更會損傷萬民。不將他們損毀,才是陛下的失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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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翹的孩子,趙沐章抱到了良妃那裡。
那個英姿颯爽的將女,卻在見到孩子的第一眼柔軟了神情,輕聲問趙沐章:「真的給臣妾養嗎?」
趙沐章笑了:「真的。」
從良妃那裡出來,趙沐章讓我陪他走了很久,沒有目的,就那麼沿著長長的宮道走著。
他說:「你要是真的和朕有個孩子就好了。
那樣,朕就能無所顧忌地將你留在身邊了。」
是的,我和趙沐章,從未有過孩子。
我的懷孕是假的,流產是假的。
我從南到北一路逃荒,於隆冬之際涉過接了冰凌的大江大河,染過讓我在生S邊緣徘徊的重病,受過足以致命的重傷。
我因不願屈從於一同逃荒的頭頭,被他用匕首狠狠地捅了一刀。
至今肚子上還有疤痕留著。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圓上最後一環,所以特地撒的一個謊罷了。
我笑了:「趙沐章,你忘了,我是不能生的。」
他也笑:「所以,我絆不住你了。」
「可惜,若你沒有見過如此籌謀的我,我或許會向你承諾。我願為你散盡六宮,願意自此以後獨寵你一個。隻要你願意留在這深宮之中陪我。」
「若是你懷了我的孩子,
即使你見過最陰暗的我,我也依舊能寄希望於你對骨肉有幾分憐憫,順便也憐憫憐憫我,從此留下來,陪我白頭。」
「可藍楓,這些都沒有。」
「你見過最陰暗的我。你知道,我可以為了皇位籌謀些什麼,為了國家百姓籌謀些什麼。」
「你知道你永遠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個。」
「若是那個孩子康健,我定會守著你,此生隻你一個。」
「可若那孩子出了什麼問題,我便會遴選秀女,便會生很多皇子。」
「江山,不容動蕩的。」
「藍楓,你走吧,去江南吧。」
27
我離開皇宮那日,皇宮敲響了喪鍾。
他們說,是皇後S了。
那個皇上的摯愛,藍昭儀,因為無法承受喪子之痛,所以也跟著去了。
聖上念念不忘,所以便將藍昭儀封為了皇後。
皇上的後宮之中終於有了皇後。可惜,這皇後已經S了。
我離開京城那日,江南大災首惡被斬首。
阿婆問我:「要去看看嗎?」
我猶豫許久:「不去了。」
……
我給趙沐章留了一封信:
趙沐章,我去江南了。
你說江南現在已經如災前一般,你說得對,我應該去看看的。
對了,你大概不知道吧。
我的名字是楚沛風起的,其實,我不叫藍楓。
我的名字其實很俗。
人說: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我爹娘給我起的名字,叫春枝。
你念這首詩,就想起我的名字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