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時間久了他自然就會放棄的了。
兩個月後爸媽接到老家遷墳的通知,我陪著他們回去了一趟。
第二天我去市場採購,雙手提滿了拜祭要用的東西往家裡走,在村口的樹下看到正靜靜等待的人。
那一瞬,我滯了一下,仿佛又回到許久以前,我們還沒在一起,他突然飛過來,站在同樣的位置等了我幾個小時的那一天。
隻是在他抬起頭的瞬間我就清醒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讓我心動,覺得可以相伴著走下去的人了。
我平靜地走過,江聿風什麼也沒做,隻是沉默地看著我從他面前遠去。
交往的那三年,每年清明節回老家祭祖他都有一起,村裡不少人都認得他,還笑稱他是許家女婿。
然而這次遷墳拜祭他每天都隻在村口等待,
沒能進屋,見此狀一個個都問我爸媽發生了什麼事。
我爸媽不想讓人家議論,閉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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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聿風不知道得了誰的提醒,有一天見我回家,突然跟上我說:「我知道你們有個信仰,天大的事情,問媽祖就知道了。」
「阿笙,如果你不相信我的真心,我先過媽祖那一關好不好?」
「我會求媽祖,讓你給我一次證明的機會。」
我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別胡鬧就開門進屋。
但江聿風卻轉身一步一步往媽祖廟的方向走去。
很快,有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拉著我爸媽過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鬧哄哄的,江聿風被不少人圍著。
他的黑色長褲沾上了灰塵,額頭也紅腫冒出了血絲,身上的衣服湿了一片,整個人看著很是狼狽,
可眼眸卻帶著光。
有人勸道:「小笙,這小子心誠著咧,你就原諒他唄!」
「你都不知道他當時磕頭多用力,哐哐響。」
「看得我們都緊張了。」
爸媽驅散了人群,把他領進屋,無奈地跟我說:「他擲茭了三次,都是聖茭。」
江聿風走到我跟前,語氣裡掩飾不住期待地問,「阿笙,媽祖都答應了,這是不是可以給我一個機會重新追求你?」
我的目光在他的傷口處劃過,不知道他磕得多用狠才造成這種程度。
可我卻心疼不起來了。
我隻想結束這場鬧劇。
就算現在他確實真心愛我也好,真心想要和我在一起也好。
我們的感情出現了時差。
我被傷透,對他S心,已經完全走出來的時候他再來說愛我,
已經失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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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跟前跪了下來,拉著我的手,眼睛也逐漸泛紅,殷切地詢問:
「就一次,阿笙,我隻求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真的看清自己的心了。」
他看著可憐極了。
剛才的人都替江聿風說話。
可當初那個眼淚都流幹了的自己,沒有人會知道。
「江聿風,」我對他說:「媽祖答應了,可我不會答應。」
「不是所有的道歉都會被接受,不是所有的後悔都能夠回頭。」
想起那段一次次用心痛來讓自己清醒,克制去找他的衝動的日子,聲音帶了些哽咽。
我會心疼自己。
見他不肯放手,我一把撸起自己左手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有幾道淡淡的疤痕。
「你看!
看清楚這些傷疤了嗎?我至今都不敢回想,當初的我會為了你而絕望到傷害自己!」
「你放過我好嗎?不要再來找我了,我隻想過好自己的生活。」
江聿風瞪大了雙眼,震驚地看著疤痕,眼淚直直落下。
他痛苦地看著我,眼底的光一點點暗去。
「對不起……我沒想過會這樣的……我隻是……」
他聲音染上了哭腔,一個大男人在我面前泣不成聲,「對不起……」
江聿風緩緩起身,像是失去了支撐一樣腰背微躬,全然不見當初挺拔的模樣。
他一步步往屋外走去,晃晃悠悠的,仿佛碰一下就能倒下。
直到江聿風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
我的情緒才收了起來。
爸爸忍不住開口:「囡囡,這不是你之前不小心被貓咪抓傷留下的疤痕嗎?還去打了針。」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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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江聿風就沒再出現了。
直到三個月後,傳來他出事的消息。
江聿風去西藏徒步遭遇了雪崩,躲避不及,腿部受了傷又長時間埋在雪裡,送去醫院急救的時候雙腿已經救不回來了。
這次他是徹底無法再站起來自由行走了。
我聽到出事的地點時有些失神。
那是我們計劃過,婚後旅行的地方。
他一個人去了。
爸媽說他想見我,問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搖了搖頭,知道他保住性命就行了。
我不是神醫,
見面了也沒法治他的腿。
更不想去見面讓他生出了希望,然後又浪費時間在沒結果的事情上。
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也無法跟他做朋友。
所以我能做的隻是徹底退出江聿風的生活。
我再也沒見過他。
倒是在三年後見到了程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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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在漫畫圈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出了實體書,在一個大商場中庭開籤售會。
這幾年其實在以前同事口中也有聽說過她的消息,畢竟他們能刷到朋友圈,說是換了好幾任男朋友了。
果然是本性難移。
我憑借著舞臺的高度看到遠處的她時,她正挽著一個男人的臂彎往外走,結果被突然衝出來的女人毫不客氣地薅著她的頭發狂甩巴掌,扒拉她的衣服。
女人帶來的同伴則是拿著手機一直在拍。
不少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她努力試圖向男人求救,可是男人隻是努力遮掩著自己的臉,神色難堪,完全不敢上前阻止。
直到商場的保安趕來拉架,程玥的衣服被扯爛,身上到處是傷,甚至眼睛也被弄傷了,一直用手捂著痛苦地哭著,有血在指間溢出,整個人狼狽不已,再也不復往日美豔。
人被帶走後躁動很快就被平復了。
曾經出現在我生命中傷我極深的兩個人,現在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的新生活平淡而滿足。
垂下眼眸,繼續在一本本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粉絲。
笑著祝願:「生活幸福。」
全文完
江聿風番外
二十五歲那年和程玥那場轟轟烈烈的感情失敗告終之後,我遇到了性格很軟的許雁笙。
當時我為了追回程玥出了車禍,雙腿無法行走,整個人都變得煩躁又沮喪。
阿笙也生病了,我們的初見就是在醫院。
那時候我們一個是護士口中的壞脾氣先生,一個是軟軟小姐。
誰都沒想到我們會湊到一起。
阿笙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開解我,她告訴我,上天隻是短暫地讓我換個角度去認識這個世界。
她堅信我能重新站起來的。
然後陪著我治療,陪著我復健。
直到一年後我重新站起來,她雙眼通紅,比我還激動。
我們是在認識兩年後才在一起的,交往的日常平平淡淡,沒什麼驚喜,偶爾我會懷念以前和程玥戀愛時產生的刺激感。
直到我們交往的第三年,已經在談婚論嫁的時候,程玥回來了。
那一刻我的情緒還是很復雜的,
不甘,厭惡,生氣,隻想跟她毫無交集。
可偏偏我們交集不斷。
她刻意接近阿笙,甚至跟我明示過,我一定會重新栽在她手上。
我突然有點不安,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她還是那樣的張揚漂亮,性格依舊熱烈大膽,我每次都會用冷漠或不耐煩來掩飾內心的吃醋和擔憂。
我已經許久沒有這些情緒了。
她在阿笙面前一次次談起我們的過往時,我生氣煩躁,又生出點莫名的刺激感。
泳池那一次,她用計強吻我,跟她以前那些小心思一模一樣,我差點就要淪陷,阿笙出現把我喚醒,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遊離。
見始終沒攻下我,程玥有些按捺不住了,直接找上門跟我說清當年她離開我的真相。
那一刻我似乎心裡輕松不少,感覺多年的執念終於得到一個想要的答案。
下一秒我又想起,我不是單身,我已經有女朋友,兩個家庭都已經認可彼此。
我心情復雜地在阿笙樓下想了許久都捋不清思緒,但第二天她過來為我熬粥時,我求了婚。
因為我終於明白自己害怕什麼。
害怕時間久了自己會動搖,會辜負阿笙,會越過道德底線。
我覺得結了婚我的心就不容我搖擺不定了。
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在阿笙面前吻了程玥,說不清當時有多少分真心,還是隻是因為著急和執念。
阿笙跟我分手後,我和程玥復合了。
剛開始那段時間,我確實找回了當初戀愛的感覺。
但沒多久我就覺得疲倦,不想陪著她體驗各種刺激的事,想要好好休息,就算什麼都不做,隻是在陽臺上曬曬太陽聊聊天也好,
就像以前我和阿笙一起那樣。
何況我還時常夾在程玥和爸媽中間調和矛盾,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程玥覺得我無趣,又跟我提了分手。
那時我已經知道了她當初跟我說的那些不得已的分手理由,不過是借口。
她隻是為了搶回我,擾亂我思緒。
這次我沒有再挽留,甚至深深松了一口氣,像是卸了一個包袱。
我又想起阿笙了。
她過得不錯,總是眉眼彎彎的看得人心情都跟著好轉。
我考慮了很久,才帶著一點奢望去祈求復合,但她拒絕得很幹脆。
在她的眼裡我再也看不到一絲溫情。她看我,跟看著一個陌生人並沒有區別。
我是個唯物主義,也沒有任何信仰,但是去擲茭祈求媽祖答應時,我無比虔誠地希望她能顯靈,
讓阿笙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們回到從前。
連續擲出三次聖茭的時候,我差點哭了出來,激動地磕了一個又一個的響頭。
可惜沒用,阿笙不答應。
看到她手上的傷疤,我震驚得無以復加。
我不知道當初的她有多痛,才會讓一個樂觀的人這樣傷害自己。
我無顏再面對她,隻能選擇離開。
後來的一天看到了西藏徒步的視頻,想起我們曾經暢談過的計劃,我突然想一個人去完成。
那趟旅程,要了我一雙腿。
我在病房裡,在無數個黑夜裡,等了又等。
可我再也等不到那個會笑著安慰我的人。
大概是因為,我這次再也不是短暫地用這個角度去認識世界吧。
我將永遠都困在輪椅上。
後來從網絡上得知,
阿笙已經成為一名很受歡迎的漫畫家。
她將戀愛日常用幽默可愛的風格以漫畫的形式呈現出來而獲得大量關注。
我也因此知道了她和她老公的相識相愛。
我試圖想要窺探阿笙的另一半到底長什麼樣子,可是她將對方保護得很好,我一點都搜不到。
她的漫畫叫「太陽先生和蝸牛小姐」。
她遇到了一個很溫暖的男生,陪著她做平凡又快樂的小事。
就像以前的我們一樣。
我無數次在想,要是領證那天,我沒搞砸就好了。
可現在隻能悲哀地承認,我曾經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已經遙不可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