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正式和家庭割席了。
同時,我自己的小家迎來了兩位新成員——阿福和阿萊。
思緒翻飛,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我擦掉眼角的淚,強制性將自己從回憶裡剝離出來。
「布置得真和我們家一模一樣哎,我們阿福阿萊真棒。」
我摸摸它們的腦袋,笑著說道。
阿萊搖著螺旋槳尾巴,開心地咧開嘴吐著舌頭。
阿福也眯著眼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陽光落在它們身上,像是給油亮順滑的皮毛鍍上了一層金光。
我的鼻腔又變得酸澀。
這一幕實在太過讓人懷念,就像阿福阿萊不曾離開一樣。
4
把阿福阿萊接回家後,
我向老天偷來了一段非常非常愜意的日子。
深思熟慮後,我決定辭職搬去另一座城市。
遠離那些讓人痛苦難挨的人和記憶,杜絕他們再找上門的可能。
我收養阿福的時候,它已經八歲了。
這在流浪貓中著實是一個相當高的年齡。
我的阿福很厲害,它在嘈雜危險的人類世界裡機靈又堅強地生活著,一點一點把自己養大。
阿福還是隻善良的小貓,哪怕自己生存都已經很不容易,但它還是會把路邊的小狗撿回窩裡養大。
這隻小狗就是阿萊。
阿萊還不到八個月大,是隻品相相當不錯的小體博美犬。
醫生說它有著先天的心髒病和免疫系統方面的問題,這可能就是它被人遺棄的原因。
它的一條後腿被人為掰折,向外翻起駭人的弧度。
我帶阿萊去醫院治療時,受傷的骨頭已經愈合,沒有得到及時治療的後腿因此落下了永久的殘疾。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對這樣連生存都不易的小生命有如此大的惡意。
哪怕經歷了這樣不好的事,阿萊依舊對人類抱有善意。
不管是檢查還是吃藥打針,它都乖得像個娃娃一樣,安安靜靜地配合著醫生檢查,小尾巴搖得飛快。
在寵物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我去接它們的時候,阿萊儼然已經成了醫生們的心肝寶貝。
隔著一道玻璃門,阿萊被醫生抱在懷裡,看到我後眼睛一亮,「汪」地叫了一聲,扭著身子掙扎著要下來。
阿福臥在門口的椅子上靜靜看著它。
「萊萊萊萊,我們不走了,留在醫院姐姐養你好不好?」
醫生蹲下,手裡捏著玩具球逗著阿萊。
阿萊被放到地上,聽到聲音回頭。
它逢場作戲般舔舔醫生手裡的球,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刻撒開腿飛快地撲過來。
小狗頭低低地往我手裡鑽,屁股翹得高高的,尾巴搖得歡歡的。
我抱起它,貼了貼它柔軟的小肚皮。
阿萊興奮地哈著氣。
「阿福~阿福也過來。」
我對阿福招招手。
它揣著手,垂下來的尾巴晃了晃,然後毫不猶豫地站起身跳到我懷裡。
「兩位小病號出院快樂~看這裡,我們來拍張紀念照嘍。」
我抱緊阿福阿萊,笑呵呵地看向醫生手裡的鏡頭。
因為太喜歡兩個小家伙,臨走前,醫生不舍得抱著它倆顛了顛,額外還送了我很多寵物零食,又詳細交代了我很多注意事項。
「以後想你們了我會找媽媽要照片看哦,
不要再在醫院見面啦,要健健康康的哦。」
我握著阿萊的小爪子朝來送行的醫生揮了揮。
阿萊「汪」的一聲,像是在道別。
大家都在笑。
誰也沒有提阿福作為一隻高齡流浪貓,這些年飢寒交迫下造成了無法挽回的身體機能損傷以及大大小小的傷病,沒人敢打包票它日後可以健康地活下去。
誰也沒有提阿萊身上先天和後天性的各種病症繁雜交錯,還有自身的高過敏體質,如何治療都無從下手,隻能盡最大的努力去緩解它的症狀,維持生命。
我不知道阿福阿萊還有多少個明天。
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它們至少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個今天。
少一點痛苦,少一點不安,忘記以前流離失所的所有難挨的過去。
從此,它們有家了。
為了給阿福阿萊更好的生活,
我踏出了曾經滿足於溫飽的舒適區。
我辭職的公司雖然規模很小,但老板是個難得一見的好人。
在我簡要地跟她說明了離職理由後,她不僅爽快地放了人,後面還不斷地給我介紹一些外包工作。
多虧了曾經的同事、同學還有老板的幫助,那段時間起碼在資金方面我是沒怎麼發愁的。
我沒有動過再找一份正式工作的念頭。
工作後總會有避免不了的外派或者出差任務。
我不放心也不願意把阿福阿萊單獨留在家裡。
我們相處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所以我格外珍惜陪伴在它們身邊的一點一滴。
5
2021 年 12 月 23 日,我正式收養阿福阿萊。
2023 年 1 月 18 日,阿萊病逝。
阿萊離開後,
阿福整天鬱鬱寡歡,我強撐起精神照顧它。
從前我一直覺得阿福對阿萊很兇。
阿萊剛到家的那段時間不會定點上廁所。
每次一看到阿萊亂拉亂尿,阿福就會很兇地朝它哈氣,「哇哇」叫著咬它的屁股。
下口不輕,阿萊每次都疼得「嗷嗷」直叫。
等到阿萊終於學會了定點上廁所,挑食的毛病又慢慢出現了。
我沒怎麼給阿福阿萊喂過寵物糧,都是自制了貓飯狗飯來喂它們。
阿萊對很多肉類都過敏,少數能吃的隻有雞胸肉較為常見。
但長期吃雞胸肉營養太過單一,所以每頓飯我都會加些蔬菜和粗糧混在裡面。
剛到家的時候,或許是許久沒過過能夠吃飽睡好的舒坦日子,每頓飯阿萊都吃得狼吞虎咽,做什麼吃什麼。
後來它開始刻意挑出碗裡的蔬菜放到一邊,
隻吃肉和蛋黃。
我學著網上教的方法去改正它挑食的毛病。
把肉和蔬菜打成糊喂給它,隻等三分鍾,不吃就把碗收走,等下一次飯點再把打成糊的飯放到它面前。
來來回回幾次,阿萊餓得口吐黃沫都不肯吃加了蔬菜的飯。
我又氣又急又心疼,隻好又煮了肉給它,愁得掉了一把頭發。
阿萊初現挑食端倪的時候,阿福因為肌肉拉傷又住了一段時間院。
等我把它接回家,吃飯時它看到阿萊熟練地挑出碗裡為數不多的蔬菜,整隻貓都炸了起來。
「嗷」一聲把阿萊壓在身下,下了狠手。
那次阿萊被打得格外慘,毛發紛飛,哀叫個不停。
我聽到聲音趕忙過來把它們分開。
當時我以為阿福在欺負阿萊,看到阿萊身上禿了一塊又一塊氣得沒忍住給了阿福屁股一巴掌。
阿福被我拍了一下立馬跑開了。
我還以為它是心虛做錯了事躲起來。
直到阿萊開始抽抽搭搭地嗚咽著去吃挑出來的菜,我才意識到不對。
翻了監控,才知道原來是我誤會了阿福。
它沒有要欺負阿萊的意思,它隻是像媽媽教育孩子一樣在教導阿萊。
小貓獨自在外流浪的日子裡習慣了用兇狠和暴力去武裝自己。
太弱就會挨打,打贏了才不會被欺負。
它習慣性地把這些用到了教育阿萊的事上。
歸根到底,還是我沒有給它充足的安全感,讓它仍在擔心自己和阿萊會在做錯事後被丟出門,重新過上食不果腹,顛沛流離的日子。
我心下愧疚,拿了阿福最愛的零食凍幹去道歉。
在衣櫃找到它的時候,它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舔舔我的手,
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它從來都不曾怪我。
仔細想想,阿福真的是一隻頂聰明的小貓。
它清楚現如今安穩的生活是媽媽給予的,它擔心阿萊那些幼稚的行為會惹媽媽生氣。
它害怕阿萊會因此被趕走,所以在媽媽生氣前,它會先去教育阿萊,這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我居然還怪阿福對阿萊太不留情。
也對。
在連生存都是個問題的時候,阿福就默默地把阿萊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下。
它怎麼會不愛它呢?
正是因為太過在乎,它似乎放心不下阿萊獨自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2023 年 2 月 8 日,阿福也走了。
最開始,我努力試著去接受它們離去的事實。
我開始抗拒一個人獨處,
轉而去參加大量的社交活動。
我接了很多工作,出差去了很多城市,忙到讓自己沒有時間靜下心去回憶。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我以為自己已經整理好心情去面對這一切。
可是悲傷總會在你毫無防備不知不覺時奔湧而來。
老實說,在給阿福阿萊辦理後事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悲傷,隻是有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在撕扯著我的精力。
真正讓我感到悲痛的,是在平常的某一天,我看到了疊好的衣服上被壓出的小小凹陷,撿起了衣服上沾染的幾根毛發。
我找到了被阿萊偷偷塞到沙發縫隙裡的蔬菜幹,還有被阿福咬出幾個牙印的硬紙板。
我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沉痛的延遲悲傷。
眼淚在那短短的半天裡似乎要流幹了。
我告訴自己。
程思楠,
你要慶幸,慶幸它們終於脫離了這充滿病痛的一生,它們會迎來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下輩子。
6
門鈴被人按響。
阿福和阿萊突然戒備起來,攔住我去開門的路。
「媽媽你在這等著,我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剛才的獅子。
它朝阿福點點頭,越過它踏進屋裡。
阿萊緊張地擋在我身前。
「阿叔,你答應我們的。」
「放松孩子,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獅子朝我友善?應該是友善地笑笑。
「經過我們的討論和查證,我們今天可以不處決人類小姐您,隻要您在今天內回到人類世界。」
「我還可以回去?!」
「當然,這裡有可以開啟兩個世界連接通道的東西。」獅子略微停頓了一下,
「隻不過您拿到它應該不會很容易。」
「真的有嗎阿叔?那我們可以去哪找到它。」
阿萊急急追問。
獅子抬起頭越過落地窗看向東邊的那座高聳入雲的黑山。
「開啟連接通道的寶物,就在那座山頂上。」
「什麼?!」
阿福阿萊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是那裡?完了完了。」
我看著阿萊在原地焦慮地轉圈,疑惑地問道:
「那座山上有什麼?」
「怪物!」
阿萊「汪汪」直叫。
「那是我們這兒的禁地,聽說那是座會吃動物的山,我來到這裡還從來沒敢過去過。」
它圍著阿福直打轉,不停地嘟囔著「怎麼辦怎麼辦」。
阿福罕見地沒有給它一巴掌,
也是貓臉凝重地思索著。
一貓一狗對著頭小聲商量著什麼。
再抬頭時,看向我的眼神都透露著說不出的堅定。
「怎麼了?」
我蹲下。
阿福阿萊對視一眼。
「媽,那座山很危險,僅靠我和阿萊兩個沒有辦法帶你上去,所以我們要去找其他朋友幫忙。」
可是會有動物明知兇險還願意幫忙嗎?
沒等我說話,阿萊咬著我的褲腳就急匆匆地往外跑。
就像我想的那樣。
一聽就是有去無回,險而又險的事情,不會有動物心甘情願地來幫忙。
「抱歉啊阿福阿萊。」
棕熊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轉頭看向屋裡缺了雙掌的熊寶寶。
「我很想幫你們,可我不能留妞妞在這裡獨自生活,
真的抱歉。」
「不好意思,我害怕那裡,你們去找別的動物吧。」
「要去黑山??瘋了嗎阿萊?不不不,我不去,我才不去,你們另尋高就吧。」
「抱歉啊……」
「哇美麗的人類小姐,雖然我沒有那個實力陪你們去,但是我可以在其他方面為您排憂解難,我的主人今年 23 歲,八塊腹肌公狗腰還有……」
阿福衝上前撓花了奶牛貓的臉。
「臭嘴閉上!誰也別肖想我媽!」
我趕緊上前把阿福抱在懷裡,又安慰了下被撓蒙了的奶牛貓。
一路問下來,基本上沒有願意去黑山的動物。
誰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類去冒險?
我心裡清楚這個道理,不說出來隻是不想打擊阿福和阿萊的熱情。
時間慢慢流逝。
阿福阿萊看著逐漸昏黃的天越發焦躁。
我盡力去安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