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足有一人高的獅子站出來,面露歉意地看著我。
「抱歉人類,我們這裡不接納人類存在,現在隻能對您進行獅道主義清除,祝願您下輩子也能成為一隻快樂的動物。」
厚實的大掌朝我兜頭襲來,我下意識閉上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出現,耳邊傳來兩道焦急的喊聲。
「等一下阿叔!爪下留人!那是我媽!」
「不要打我媽媽!」
我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看向不遠處的一貓一狗。
那是我曾經收養的兩條小流浪。
1
獅子停下動作時,鋒利的指甲離我僅有兩釐米。
獅掌拍來的風吹亂了額前的碎發。
我的心怦怦直跳,劫後餘生後手腳都開始發軟。
「阿福阿萊?
」
獅子收回爪子,疑惑道:
「你們認識這個人類嗎?」
缺了半隻耳朵的三花彩狸擋在我身前,瘸了條腿的小體博美不停地扭著身子往我懷裡鑽。
「媽媽媽媽!」
殘留的肢體記憶驅使我抱起它攬進懷裡。
湿潤又柔軟的小舌頭不斷舔舐著手心,我摸了摸它外翻的後腿,不可置信。
「阿萊?阿萊!」
「媽媽!」
阿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湿潤的鼻子嗅來嗅去,開心地在我懷裡打著滾。
「媽媽媽媽媽媽!我是阿萊呀!你最最最喜歡的阿萊呀!」
「傻孩子!別玩了!」
斜裡伸出一隻貓爪在阿萊頭上飛快打了幾下。
身形勻稱修長的三花嫌棄地看著撒嬌的阿萊,注意到我的視線後,
它慢慢眨了眨眼,尾巴高高翹成一根天線,尾尖微彎,像把小鉤子一樣輕輕松松鉤在我心上。
「……阿福?」
「媽。」
阿福抖了抖耳朵,矜持地端坐在我面前。
「好久不見。」
我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做夢。
腦子一團糨糊似的,怎麼都捋不清現在的情況。
「阿叔。」
阿福轉身對著獅子說道:
「這個人類是我和阿萊在人類世界的媽媽,她應該是不小心掉到這裡來的,能不能……」
「阿福。」
獅子走過來舔了舔阿福的貓頭。
「一個世界有一個世界的規矩。」
它看了我一眼。
「就像這個世界隻能有動物生活,
人類的世界動物不能說話一樣,這些都是規矩,我們不能因為一個意外去破壞規矩。」
「可是……」
「阿叔!」
阿萊從我懷裡跳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獅子旁邊,像碰瓷一樣欻一下倒在它腳上,小尾巴搖得好像螺旋槳一樣。
「阿叔——」亮晶晶的小狗眼睛直勾勾盯著獅子,「阿叔,除了媽媽和阿福,我最喜歡的就是阿叔了,阿叔你平時也最疼我了,這次就讓我們走吧,我們會想辦法把媽媽送走的,好不好嘛阿叔,阿叔~」
阿福也適時走上前,瞳孔擴張,一雙貓眼瞪得溜圓,可憐兮兮地看著獅子。
「阿叔,你知道的,我們從小就沒有媽媽,後來是媽媽把我們帶回家……」
「好了好了。
」
獅子無奈地嘆口氣,它回頭和身後的動物們對視一眼,又看向一臉茫然的我。
「對於這個人類的處置我們需要再商量一下,阿福阿萊,你們就先帶她回家吧,記住不要帶著人類亂跑。」
「好耶!」
阿萊像個小炮彈一樣彈起身衝回來。
「媽媽媽媽媽媽!我們帶你回家!你快來看看我和阿福的家!」
阿福也跟著起身,朝獅子一俯首。
「那阿叔,我們先走了。」
獅子點點頭。
阿萊咬著我的褲腳,扯著我往家裡走。
阿福靜靜地跟在我腳邊。
一路上我聽著阿福阿萊時不時拌嘴,看到了各種各樣的動物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嬉笑交談著。
我木著臉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嘶——」
很疼。
2
「到啦!媽媽你看!」
快到地方,阿萊松開我的褲腳,小腿撲騰著往前面跑去。
它的後腿沒有及時治療落下了殘疾,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我看得心疼,趕忙把它喊住。
「阿萊別跑了,媽媽抱你過去。」
阿福的尾巴狀似無意地勾過我的小腿。
我勾起唇角,彎腰一把撈起它也抱進懷裡。
「也抱抱我們阿福。」
按照一貓一狗的指揮走到一扇門前。
阿福伸出小爪子放在門上,一道綠色的光從它按著的地方亮起來。
就像人類可以用指紋開鎖一樣,在動物的世界裡,貓貓也可以用掌紋來開鎖。
阿福說這個世界的住宅區主要分為兩大類。
一類是自然區,
那裡有純天然的森林和草原,專門為一些崇尚原始自由的動物準備。
另一類就是我們所在的住宅區,這裡和人類世界並無二致,在這裡生活的大多是在人類世界作為寵物生活了許久的動物們。
它們已經習慣了人造環境,在這裡生活對它們來說反而更加安逸。
綠光掃描過後,「嘀」的一聲,門開了。
阿福從我懷裡跳出來,穩穩落到地上。
隨著它的爪子踏在地板上,屋裡的燈依次自動打開。
我彎下腰把阿萊放到地上。
抬頭仔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驚訝地看向一貓一狗。
「這裡是?」
「媽媽!這裡和我們家一模一樣呢,是不是一模一樣?真的是一模一樣哦。」
沒錯。
這裡和我當初收養阿福阿萊時租住的房子一模一樣。
我看向客廳角落裡的樹狀貓爬架,摸了摸阿福的腦袋。
「阿福,你不是不喜歡這個嗎?」
我買回來後,一次都沒見過阿福在上面玩過。
哪怕一個破破爛爛的紙殼都比這個貓爬架更討阿福歡心。
「還有這個。」
我低下頭從沙發底下扯出一個狗窩。
「阿萊不是也不喜歡這個窩嗎?」
阿萊偏過小腦袋,一雙湿漉漉的小狗眼滴溜溜地看著我。
似乎是在努力思考為什麼不喜歡卻還是要留下這個問題。
它的耳朵一豎一立,連耳朵都在跟著努力。
「不喜歡。」它答道。
「但這是媽媽買的呀。」
「汪」一聲,它像是想通了什麼,咧開嘴把腦袋拱進我手裡。
「有媽媽買的東西才是我們的家,
我不喜歡它,但這是家裡有的東西,我要住在和媽媽一起生活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房子裡!」
後面的話它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
「如果能和媽媽一直在一起就更好了……」
我的眼眶開始酸脹。
阿萊興奮地拉著我開始參觀它們依照記憶布置的家,阿福靜靜地跟在我們身邊。
但不管是活潑的阿萊還是矜持的阿福,它們看向我的眼神裡都飽含著毫不掩飾的愛意。
這讓我清楚地知道。
它們非常非常——
非常非常愛我。
我仰起頭,壓制住眼眶裡將要湧出的淚意。
3
我出生在一個非常典型的不幸福的家庭裡。
簡單來說就是。
家暴的爸,懦弱又重男輕女的媽,還有一個賭博的他。
當然,這個賭博的是我弟。
我的原生家庭讓我認識到一場不幸的婚姻究竟會給人生帶來多大的災難,所以我對它避之不及。
長大後,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我走出了村子,成功離這個負贅一樣的家庭稍微遠了一點。
我還以為人生會從這一刻開始向好,但顯然我把它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畢業後,我進了一家普通的公司幹著一份普通的工作。
工資沒有很高卻足夠我養活自己甚至還有剩餘。
直到那天,我媽頂著一張青紫交錯的臉找到我。
像我這樣原生家庭並不幸福的孩子似乎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糾結父母究竟愛不愛自己。
那個名義上的父親就不必再提,
我能從他手下撿回一條命就已經算我命大了。
但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我一直無法和這個家割席的唯一原因就是她。
我在她究竟愛不愛我這個問題上痛苦內耗了很久很久。
你說她愛吧。
可她明明知道我在這個家裡受過多少毆打多少折磨卻從來沒想過要帶我走。
她永遠隻會哭。
不停地哭。
哭著勸我要原諒那個恨不得一腳踢S我的爸。
但你要說她不愛吧。
這些年她拼命攔著我爸,寧願自己被打得吐血也要護著我的那些日子算什麼?
零下十幾度的天,我被我爸扔出家門,下半夜的時候高燒不止,她哭著背著我去求村裡的大夫救救我,磕得頭上留疤,腳也因為走雪路差點被凍壞又算什麼?
我上大學時她拿出來的皺皺巴巴的那沓錢算什麼?她把這些年做賊一樣攢下來的錢都給我是因為愛我嗎?
我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思考內耗中痛苦,掙扎,沉淪。
不過這樣讓人難以捉摸的「愛」比起她對我那個被養廢的弟弟的付出來說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以為她又是被我爸打了之後來找我訴苦。
但這次不一樣。
她朝我跪下。
她說我那個混賬弟弟終於還是誤入歧途,借了高利貸去賭博。
利滾利像滾雪球一樣滾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我弟才知道害怕,躲起來了。
追債的人天天上門來要錢,收不到錢就開始打人,我爸已經被打得進了幾次醫院。
現在實在沒辦法,她求求我幫幫家裡。
我看著她哭得涕泗橫流的臉,
心裡說不清什麼感覺,像一團棉花塞住了氣管,憋悶得我難受。
我的理智告訴我,不能答應,答應了你這輩子都完了。
但是那些畫面,那個雪天,那一沓皺巴巴的錢像魔咒一樣纏繞住我。
我答應了。
我告訴自己,就當是還她的。
我的收入足夠支撐我的溫飽,但絕對無法去填補高利貸的窟窿。
我開始用盡一切可能去額外做些賺錢的工作。
連軸轉了兩個多月下來,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跑完外賣回家的路上,我暈在了單元門口。
那天在下雪。
又是一個雪天。
我能感覺到雪落在臉上帶來的刺痛,但我沒有力氣睜眼了。
我的眼皮漸沉,昏昏欲睡,直到有溫熱的東西不停地在舔舐我的臉頰。
掙扎著睜開眼後,我看到了髒兮兮的一隻貓和一隻狗。
這就是我和阿福阿萊的初遇。
阿萊大聲吠叫引來了過路的人,我被及時送到醫院。
在醫院住了三天,出院後,我找遍整個小區找到了阿福阿萊,把它們拎回了家。
託它們的福,我撿回了一條命。
出院後一個星期,我媽終於想起來聯系我。
因為還款日到了。
那天我並沒有按時把錢打進卡裡,她打來的電話我沒接。
我翻看她的朋友圈,看到最近一條裡面的圖片。
她攬著我弟弟,身邊坐著我爸,對著鏡頭笑得正開心。
時間是在我住院的第二天。
自從我開始幫著還債後,我弟就不再躲著,重新回家了。
我把這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刪掉了她的微信。
下午帶著阿福阿萊去洗澡的路上,我順便去站點跟站長辭了職,之後又開始物色新房子準備搬家。
一系列事情做得行雲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