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旁邊侍衛將癱在地上的兩人拖走,秀春的哭號聲在夜裡分外刺耳,卻也很快沒了聲響。
我略略心驚,景若鴻看我一眼,冷冷道:「本以為你是個老實的,卻也不安分。」
「如此,我倒不敢放你出府了。既然張嬤嬤說你忠心,你就住秀春的屋子,把秀春的活頂上吧!什麼時候我舒心了,什麼時候你再出府!」
她本是監禁我的意思,我卻心裡竊喜,連連磕頭。
送走了景若鴻,天大亮了,方才替我說話的張嬤嬤卻突然進了我的屋子。
我趕緊向她道謝,她卻笑了:「是樂遊讓你來的吧。」
我心中一凜,她笑道:「無妨,我是自己人。你告密秀春這招太險,秀春跟了景若鴻多年,若不是我說話,她早已與你同歸於盡了。」
我恭敬道:「多謝嬤嬤相助。」
她擺擺手:「我不是幫你,
我是信樂遊。他挑中你,必有他的理由。」
「你記住,景若鴻此人,狠毒、暴躁,卻也有弱點。留在相府隻是第一步,能不能真正取得她的信任,辦成大事,便靠你自己了。」
我感激地朝嬤嬤點頭,送走她後,方才心驚。
不知樂遊究竟是何人,又是替何人辦事,我竟不是他安插進相府的唯一一枚棋子!
如此細密的布局,樂遊身後之人,又怎可能是庸常之輩?
我神情肅穆。
龐然大物之間的博弈,我人微言輕如蝼蟻,稍不謹慎,便S無葬身之地。
9
第二天,景若鴻指明要我去服侍她。
我換上相府丫鬟的衣服,端著茶水,恭敬地在景若鴻身邊伺候著。
她被我伺候舒坦了,臉色稍緩,旁邊叫秀冬的丫頭卻突然捂嘴一笑:「小姐,
前幾日不曾細看,如今一接觸,奴婢竟覺得洛姑娘雖然容貌平平,身姿卻纖盈漂亮,不像是我們這些粗笨奴才呢!」
景若鴻臉色一沉,我急道:「小姐,奴婢既留在府中伺候小姐,便心甘情願當小姐的丫鬟,怎可和小姐天人之姿相比?!」
景若鴻臉色微緩,淡淡道:「好了,不要做這些口舌之爭。」
「父親同僚朱學士邀我去他府上赴宴,秀冬、時願,你兩人隨我同去。」
很快,景若鴻換上赴宴的服飾,我和秀冬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準備出府,剛要出去的時候,宰相恰巧回到了府中。
我和秀冬俯身行禮,我微微抬眸間,見景若鴻如快樂的鳥雀一般撲到一臉慈愛的宰相懷中:「父親!」
宰相景長卿隻寵溺地笑:「鴻兒,便要出門嗎?家中夜宴備好了你最愛喝的八寶湯,是我特意囑咐廚房做的,
記得回來喝。」
景長卿在景若鴻面前,殷切柔和得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父親,全然看不出來他就是那個害我家破人亡的元兇。
我手指微微顫抖,忍著心中洶湧的恨意,而景長卿問候完景若鴻,徑直與我擦肩而過,看也未曾看過我一眼。
我隻垂首跟在景若鴻身後,是最為乖巧柔順的丫鬟模樣。
很快下了馬車,到了朱學士府上,剛一進門,便見一臉諂媚的朱學士帶著一眾官員過來,對景若鴻一番恭維贊嘆。
恭維的話聽多了,景若鴻打個哈欠,心不在焉地尋了一處坐下,我跟在她身後,細細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突然間,進來一個高大儒雅的男子,身著青衫,長相俊秀,一身書卷氣,朝朱學士微微頷首,朱學士連忙笑臉相迎,殷切邀那男子坐下。
在那男子出現瞬間,
一直心不在焉的景若鴻突然微微坐直了身子,捋了一下垂落的發絲,面頰微紅。
我心中明悟,難怪景若鴻願意赴這場宴會,恐怕便是等那人。
隻是不知那人是誰。
待那男子坐下後,我這才悄悄道:「小姐,奴婢從未見過這麼多名門望族,但恕奴婢直言,恐怕隻有方才那書生模樣的男子,才是今日最風雅之人。」
景若鴻抬眸看我一眼:「你倒是有幾分眼光。」
我繼續道:「這等風雅之人,也隻有小姐才可與之匹配了。」
景若鴻臉頰羞紅,微嗔地看我一眼,卻不見惱怒。
我繼續試探:「小姐,既是才子佳人,今日又是巧遇,小姐何不上前與之談論幾句呢?」
我道出了景若鴻心中所想,她贊許點頭:「有幾分道理,那我便勉強上前與他說幾句吧。」
我扶著景若鴻,
正要站起身,卻見方才還高談闊論的眾人突然噤聲。
我抬頭一看,一位身著玄服,腰佩長劍,面色冷淡的俊美男子緩緩走進來。
景若鴻見到此人,竟也臉色一僵,她起身行禮,正要說什麼,那男子冷冷地瞥她一眼,微微擺手,她便低頭不語了。
無人敢說話,靜得隻能聽見那男子緩緩行走時,厚重袖擺擦過衣服的聲音。
他無視眾人,直接走向那風雅男子,隻說了幾句,那風雅男子便急急地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兩人走後,眾人這才活泛起來,有人竊竊私語道:「那個瘟神怎麼來了?!朱學士未曾請他啊!真是嚇煞我也。」
「是啊,想必是方才他的謀士裴玄過來,才惹得那個瘟神來訪,否則他怎麼會來這種小場合?!」
「你可別一口一個『瘟神』,那是傅非晚,傅大人!
他自幼便是皇上身邊人,皇上登基後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被他聽見你叫他『瘟神』,你還想不想活過今晚!」
「呵,還不是瘟神,滿朝文武哪有他兇狠殘暴?據說他一夜之間便屠S了數萬人,屍山血海堆起來,才有今日的風光!」
「噓,別說了,我還想要腦袋呢!」
為首的朱學士此時也咳嗽幾聲:「諸位……還請繼續吧!」
眾人默契地不再談論這個話題,繼續觥籌交錯起來。
我心中震撼不已,原來那就是傳聞中位高權重、陰冷殘暴的東廠首領,九千歲傅非晚!
原來景若鴻中意之人,竟然是傅非晚府中的謀士裴玄!
難怪,難怪她隻能借口赴宴遠遠看一眼心上人,誰不知九千歲與宰相水火不容,若是被宰相知道,自己獨女心悅之人竟是傅非晚的手下,
恐怕早就氣得吐血!
思索間,我竟感到體內的血蠱一陣躁動,仿佛被什麼牽引著,要從血液中破體而出。
這突然的動靜令我臉色一白,景若鴻抬頭瞥我一眼,我忍住劇痛,勉強解釋道:「小姐,方才那人真是可怕,奴婢實在是被他嚇壞了。」
景若鴻臉色一冷:「好好練練你的膽子,出門在外少給我丟人!」
我點頭,她這才不再看我。
待到蠱蟲的躁動過去,我緩過來,卻見景若鴻在裴玄走後一臉失落,興致缺缺。
突然間,門外一道青色身影一閃而過,我心中一動,想到裴玄今日也是青衣,莫不是他又去而復返?
我看一眼景若鴻,見她杯盞中的茶早已涼透了,我低聲道:「小姐,您的茶涼了,奴婢去替您換一盞。」
景若鴻點點頭,我拿上杯盞,徑直走向門外。
一離開景若鴻,我立刻往那青色身影離開的方向走去,那是一道回廊,回廊盡頭便有兩人,我遠遠看去,竟是傅非晚和裴玄!
兩人果真去而復返!
隻看了兩人一眼,我體內的蠱蟲再次瘋狂躁動起來,我深深吸氣,直到它平息。
我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兩人似乎談論完了什麼,裴玄跟在傅非晚身後,往我的方向走來。
待兩人將近之時,我舉著茶盞低頭從廊柱後走出,飛快地撞到了傅非晚身上。
冰涼的茶水將傅非晚袖口潑湿了大半,傅非晚眯著眼睛看我一眼,裴玄也皺眉,我衣袖下的手指顫抖著,俯身低頭,直跪在了地上。
還不等兩人開口說話,朱學士匆忙走出來,見到這一幕,他先是一慌,立刻怒斥道:「哪家的小丫頭!走路不正視前方,你可知你衝撞的是誰?
!」
接著他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戰慄道:「朱某不知九千歲再次大駕光臨,這賤奴衝撞了九千歲,該S!該S!」
裴玄道:「傅大人一向不喜俗禮,故未曾令下人通報,免得攪了諸位的雅興。」
這一番話嚇得朱學士一抖,竟嗫嚅著不敢回話。
這一通動靜鬧起來,眾人都從宴席內走出,見我弄湿了九千歲衣襟,眾人皆是瑟瑟發抖。
景若鴻也走出來,見我闖禍,她臉色一沉,急忙走了幾步,帶著秀冬站得遠遠的,一副不認識我的模樣。
我跪在地上,感受著血蠱在體內的歡騰和傅非晚饒有興趣注視我的視線,心裡的猜測再一次得到印證。
一旁的朱學士見傅非晚一直不說話,以為他怒極,急忙大叫道:「來人!來人!把這賤奴拖出去杖斃!」
傅非晚這才皺眉,
他身後的裴玄立刻道:「朱大人且慢。」
古雅府邸內一陣清風拂過,眾人圍繞間,我聽見一道如冷泉般清冽的聲音:「抬頭。」
是傅非晚。
我跪在地上仰起頭,他微微低頭俯視著狼狽的我,那眼神令我想起在山間夜裡見過吃人血肉的野狼。
我微微戰慄,而傅非晚緩緩開口:「罷了,不過是一個小丫頭。」
朱學士連忙應承道:「是,是,不過是一個小丫頭,九千歲寬宏大量!」
接著,他狠狠地踹我一腳:「還不跪謝九千歲饒你一條賤命!」
我被他踹得一倒,裴玄皺眉,微微伸手扶住我肩膀,我這才又筆直地跪在地上:「謝九千歲,謝裴大人。」
凝滯的氛圍微微一松,眾人接連向傅非晚行禮,而他未曾再看我,隻帶著裴玄,徑直離開了。
10
待兩人的身影消失後,
眾人又如常宴飲起來,隻是話題竟轉到了我身上。
「這丫鬟運氣真好,居然得了九千歲的諒解。京中誰不知他S人如麻,今日竟肯放過一個小丫頭,怪哉,怪哉。」
「興許是撞了大運!隻是不知這是哪家的丫鬟,總看著面生……」
「先前似乎見著她在宰相千金身邊服侍,但今日人多眼雜,興許鄙人看錯了也不一定。」
說著說著,還真有人一臉興味地過來問我:「小丫頭,你是為誰家做事?」
我剛站起來,還來不及回答,就見秀冬怒氣衝衝地過來,伸手就是狠狠兩掌,用勁之大,直令我往後一跌,手中的茶盞摔碎在地上。
我捂住臉,秀冬卻還不解氣,惡狠狠道:「今日小姐果真不該帶你出來!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四處給小姐闖禍!小姐方才說了,
若早知你嫌命長,前幾日便不救你!」
我深吸一口氣:「秀冬姐姐,奴婢給小姐惹禍了,甘願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