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景若鴻喜道:「這樣最好不過。」


 


她有些嬌羞地望向銅鏡中自己的容顏,突然回頭看我,眼中盡是女兒羞態:「願兒,那你說,我明日穿什麼顏色的服飾最好?」


 


我一愣,想起和裴玄的約定,笑道:「明日護國寺桃花嬌豔,而小姐人比花嬌,奴婢覺得,小姐穿粉色最好。」


景若鴻點頭,又隨手賞給我一支金簪,我這才跪謝退下。


 


17


 


第二日,景若鴻果然穿了粉衣,帶上我和秀冬,如約前往護國寺。


 


裴玄依舊身著青衫,等在護國寺旁的桃花林中。


 


春風微拂,桃花燦爛,景若鴻望向那樹下儒雅俊美的男子,竟有些痴了。


 


我輕輕提醒:「小姐,裴大人還在等您。」


 


她這才回過神來,看我一眼,眼中都是喜意,輕聲道:「願兒,此事若成,我重重賞你。


 


而後,她才娉婷往裴玄處走去。


 


她這一去,便是一個時辰。


 


一旁秀冬無聊地摘著桃花,我卻站在一邊,看向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


 


我想起,娘生前最愛桃花。


 


每到三四月桃花盛開之時,娘便會帶上蹦蹦跳跳的我,一同前往花開得最盛處,用竹竿將花兒都打到竹籃裡,集了滿滿一籃,就回家釀桃花酒。


 


娘一手牽著我,一手扶著籃子,我們在回家的路上一起哼著歌。


 


等娘釀好了酒,我還要偷喝幾口,娘總無奈又心疼:「洛兒,這是大人喝的酒,等你以後嫁人了,娘再給你釀新的,一大罐,洛兒和郎君喝個夠,好不好?」


 


我高興地「嗯」一聲,娘就伸手摸我的頭發,我說:「娘你光說,洛兒不信,要拉鉤呀!」


 


娘就笑了,伸手來和我拉鉤:「好,

洛兒乖,娘答應你啦。」


 


如今桃花遍野,娘卻S在冬日裡,再也見不到了。


 


而我,若不是躲到了京城,也早已S在了宰相手下S手的追S之中。


 


昔日的光景,此生也不可能再重現了。


 


我心中悲痛,幾近落淚,卻遠遠看見景若鴻走過來,一旁秀冬已經迎上去,我才硬生生忍住心頭恨意,將眼淚收了回去。


 


我深深呼吸,等迎到景若鴻身前之時,我已恢復了笑容。


 


「願兒,秀冬,你倆根本想不到,我和裴玄竟一見如故,許多話題都能談論起來,我還從未見過如此合我心意的男子!」


 


我心中暗道,難為我這兩個月斷斷續續告知裴玄景若鴻的喜好,裴玄又聰穎如斯,果真將她哄得心花怒放。


 


但願此番順利,等一切事了,我便回鄉守在娘親墓前,再不離開。


 


下定決心之後,我笑道:「恭喜小姐!賀喜小姐!」


 


景若鴻看我越發順眼,竟揮手讓秀冬退到一邊,和氣道:「願兒,我與裴郎順利,你功不可沒,我要重重賞你,你跟我來。」


 


說罷,她竟讓秀冬先回府,隨後帶著我上了馬車,兜兜轉轉到了一處陌生府邸。


 


打開府邸大門,景若鴻帶著我深入府邸之中,她隨意打開府中一扇木門,門內竟金光燦燦,都是奇珍異寶!


 


我吸了一口涼氣,景若鴻以為我沒見過世面,笑道:「怎麼,這點賞賜,就把你驚到了?真是個鄉野丫頭。」


 


她隨意揮手,道:「此屋內的金銀珠寶,你隨意挑選,想要多少拿多少。」


 


「你記住,幫我辦事,隻要辦得好,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我看著這遠比宰相府中更金碧輝煌的藏寶,

猛然想起傅非晚讓我幫他查的事,這第一件,便是宰相府中私藏寶物的位置。


 


想必,這府邸就是其中一處!


 


我急忙回想方才過來的路線,記在心中,而後才面上惶恐,作驚喜狀,連連叩謝景若鴻:「謝小姐,謝小姐!」


 


她微微笑:「別急,我還沒有說完,但若是辦得不好……從前秀春的結局,你是知道的。」


 


我微微一抖,面上無比恭敬:「是,小姐!奴婢都明白!」


 


景若鴻很滿意我的反應,等我拿了一袋金銀飾品後,這才帶著我,從那府中離開。


 


18


 


之後景若鴻每每想和裴玄相見,都是我從中斡旋。


 


如此半年後,景若鴻終於告訴我,她非裴玄不嫁。


 


此後,秀冬跟在景若鴻身邊的時間便越來越少,

相府之中都漸漸明了,我雖是商戶人家出身,卻成為了宰相千金最寵愛的貼身侍女,無論大小事項,都是我一手在替她操辦。


 


景若鴻對我的信任與日俱增,終於有一日,她突然叫我進了她的書房。


 


我一進去,便見她愁眉苦臉,手託著下巴,坐在鉤了金線的厚木桌前,盯著一沓賬本嘆氣。


 


我上前為她輕輕捶背,問道:「小姐,您特意叫奴婢來,是為何事?」


 


她重重嘆氣:「願兒,你知道,我娘親早逝,我又是父親的獨女,因此父親非要令我掌管家業。但這賬本瑣事實在太多,我根本看不完。」


 


「幾日後又是與裴郎約定的相會之日,若是我審不完這賬,父親不可能允我出府!」


 


我作懵懂狀:「小姐是要奴婢幫您扔掉這些賬本,還是把它們藏起來嗎?」


 


景若鴻笑罵道:「你這粗傻丫頭!

扔了作甚,我是要你學習理賬,幫我理清這些賬本!」


 


我心中一喜,想到傅非晚這半年來命人偷偷教我讀書識字,好暗中查探宰相府中的密賬,卻一直沒有機會,誰料到如今,景若鴻竟將賬本送上門來!


 


我生怕景若鴻將賬本收回去,卻不得不惶恐道:「小姐,奴婢也不過認識幾個字,能算幾個數,如何能幫您理賬?若是出了差錯,該如何是好?」


 


景若鴻道:「這簡單,你家中便經商,雖是小門小戶,道理總是相通的,你過來,我教於你,學會之後,便替我審賬,我好騰出空來,出去尋裴郎。」


 


我惶恐點頭,心道幸好這半年我夜夜苦學,否則方才景若鴻這一問,我怕是要露餡了。


 


景若鴻說著,便當真將那沓厚厚的賬本拿來,一項一項教於我。


 


我認真記下,她倒是很滿意:「不錯,

你這丫頭腦袋靈活,一學就會,以後我的功課,你也替我寫了。」


 


我點頭:「能替小姐操勞,是奴婢的榮幸。」


 


景若鴻一笑,隨手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路線圖,道:「那你要記好,府中每筆銀錢是如何入府的,等父親來檢查前,你要先向我稟報,我才好交代。」


 


我點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猛然間,我竟看到了我家鄉的名字!


 


那地名連著一條隱晦小線,直指京中,旁邊用小字標注道:「此間生意活泛,收益可觀,需每月嚴查。」


 


我手指劇烈一抖,我猛然回想起牙婆醜惡的嘴臉,捏著我下巴像打量貨物般打量我的樣子,劇烈的憤怒伴著恐懼湧上來——


 


通了,一切都通了!


 


牙婆便是像進我家挑選我一般,背地裡替宰相物色容貌出挑的男女,

將其作為貨物運入京中,與富貴人家交易,換取大筆銀錢!


 


每筆銀錢都順著一條條暗線匯入宰相府中,換成滿屋的金銀珠寶。


 


難怪景若鴻隨手打開的木門內,都是滿室的金光!


 


可這筆筆財富背後,是多少苦命之人的家破人亡!


 


我的眼淚險些湧出,景若鴻覺察到身後我的異樣,回頭看我一眼,疑惑道:「怎麼?不過是讓你幫我做做功課,難成這樣?還要哭起來不成?」


 


我微微咬牙,強擠出一個笑容:「小姐,您這般信任我,奴婢感激涕零!」


 


她笑了,笑得輕松愜意:「這算什麼,不過是一點瑣事,隻要你好好做,該你的福氣還在後頭。」


 


說完,她便轉身繼續翻閱賬本,我微微顫抖著,擦去眼角的淚痕,換上笑臉:「小姐,這一處賬目好難,您再教教奴婢吧!」


 


直到陪著景若鴻提前審完了賬,

又服侍她飲食休憩,她吃飽喝足了,我才借裴府之事出相府,一出府,便直奔傅非晚府邸。


 


這半年來,我已經熟悉了他設在京中的條條密道,也記住了他府邸的位置。


 


他的府邸如他人一般清冷淡漠,裝潢簡潔。世人都說他兇殘,可他府中,連伺候僕人都沒有幾個,竟大多數時候,都要自己親力親為。


 


見到傅非晚時,他剛從朝中回來,正在書房讀書。我拿著玉戒直入府中,他見是我,清冷的眉眼微微一凝:「怎麼了?竟這個時間過來?」


 


他語氣平緩,我眼淚竟要忍不住,哽咽道:「九、九千歲,阿洛有重大發現要稟報……」


 


可話還沒說完,淚水已經止不住,滴滴往下落。


 


傅非晚從沒見過我哭,一時竟愣住了。


 


他神色有些慌亂,伸手想要安撫我,

卻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他沒有斥責我,我卻取下人皮面具,在他面前哭得渾身發抖,直到把今日忍住的淚水都流了個幹幹淨淨,我才抽抽搭搭著說完:「九千歲,今日景若鴻將相府中賬本交於我查看,我記住了宰相的許多條財富暗線,所以急忙前來告知九千歲。」


 


傅非晚的神色柔和下來,他緩緩道:「隻是如此,就能讓挨打流血都面不改色的阿洛哭成這樣?」


 


我眼淚又要湧出來:「我,我在那路線圖上,見到了我家……」


 


傅非晚的神情變了,那一瞬,我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竟從向來冷漠的他臉上看到了痛惜。


 


良久,他低聲道:「節哀。」


 


我點頭,勉強道:「阿洛還得把今天看到的路線畫下來。」


 


傅非晚便起身,給我拿過紙筆,

我俯身畫下所有路線,他側身看著,越看越心驚,待我畫完,他已是滿面怒容:「好!好你個景長卿!無法無天、囂張跋扈,莫不是以為天子腳下,皇城之中,還無人敢動你!」


 


說完,傅非晚突然意識到我還在看著他,語氣變了,柔和道:「阿洛,你做得很好,繼續回相府收集線索。對了,我要將它給你。」


 


說罷,他輕輕叩響窗沿,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鴿子從窗外飛進來,輕盈地落到傅非晚手上。


 


「這是我親手馴養的信報鴿,名叫扶搖。它會跟在你身邊,有要緊消息,便吹一聲口哨喚它來,再把消息綁在它腿上,它會及時地傳給我。」


 


傅非晚看我一眼,眼中盡是柔和:「阿洛,你已漸漸接近秘密的核心,萬事要多加小心,我們明面上的往來,要更少。」


 


我點頭,扶搖落在我肩上,親昵地啄我的頭發。


 


我露出笑容:「是,九千歲。那阿洛先告退了。」


 


傅非晚點頭,不知為何,這次離開時,我莫名回頭看了一眼,卻見他站在窗邊,竟也望著我離去的方向。


 


我臉頰一紅,飛快地走遠了。


 


19


 


如此又過了一兩個月,我偷偷替景若鴻審賬,每次又完成得很好,景若鴻便對我越來越放心,僅僅是與我隨意談論間,告訴我的相府隱秘也越來越多。


 


她每次一說到涉及宰相的重要信息,我便會默默記下,借助扶搖傳遞給傅非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