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聲音在偌大的宮殿裡回響,良久,才聽見那清冷的聲音回答。


 


「起來。」


我站起身,傅非晚仍坐在高臺之上,我隔著臺階與他遙遙相望,見燭火將他的影子襯得高大而遙遠。


 


傅非晚淡淡道:「有意潑湿我的衣襟還罷了,今日又要見我。你這樣膽大的女子,我還未曾見過。」


 


我心中一驚,原來他早知我是有意。


 


他是如何得知的?難道母蠱對子蠱也有感應?


 


還是他,早已將我查探得一清二楚?


 


既如此……


 


我思忖片刻,微微低頭,語氣不卑不亢:「若非如此,便不得見九千歲。」


 


傅非晚不語,片刻後,我聽見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停在我面前。


 


一股冷香鑽入我的鼻尖,是他的味道。


 


我本能要往後退,一雙筋骨分明的大手卻提住我衣襟,而後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強硬地令我抬起頭。


 


那氣力之大,我竟然以為我的下巴快要被他捏碎了。


 


在我的眼淚湧出來之前,他猛然松手,一把撕下了我的人皮面具。


 


臉頰一痛,我惶然睜大眼睛,卻在傅非晚眼中看見了一瞬驚豔。


 


他呼吸停頓一瞬,眼神卻依舊殘忍冰冷:「在我面前演戲,甚至利用我替你遮掩。你……堪稱膽大妄為。」


 


我捏緊顫抖的手指,卻露出一個柔美的笑容:「替九千歲辦事,必須膽大妄為。」


 


傅非晚輕笑一聲,他如此喜怒無常,竟被我剛才所言取悅。


 


我微微放松,這才想到分明之前見傅非晚便躁動不安、令我痛不欲生的蠱蟲,今日與他如此之近地接觸,

卻仿佛消失了一般。


 


我來不及思索更多,直言道:「阿洛想見九千歲,是想求九千歲一件事。」


 


「不敢瞞九千歲,阿洛與宰相有S母之仇,阿洛僅憑自己,不可能報仇,不知九千歲可否助阿洛報仇雪恨?」


 


傅非晚微微眯眼,周身流露出來的氣息令我膽寒。


 


他緩緩道:「憑什麼?」


 


「就憑你有幾分小聰明?」


 


我深吸一口氣,平靜道:「因為阿洛和您,有同一個目標。」


 


此言一出,一旁的樂遊驚得立刻站起身來:「主人,樂遊從未和此女談論過此事!」


 


傅非晚眼神瞬間陰冷,他朝樂遊擺擺手,後者驚魂未定,而他凝望我片刻,伸手緩緩捏住我咽喉,我避無可避,索性由他狠狠掐住我。


 


傅非晚道:「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我咳嗽幾聲,

他微微松手,我這才艱難道:「不是嗎?樂大人明知我與宰相有血海深仇,還敢收下玉石。」


 


「我進入相府,卻不是唯一一處臥底。」


 


「我今日貿然前來,九千歲也一清二楚,九千歲所圖為何?難道不是宰相?」


 


「阿洛不信,九千歲布下如此大局,隻是對相府中的逸聞感興趣。」


 


傅非晚竟然笑了,他松開捏住我的大手,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繼續說。」


 


我急促道:「阿洛身份幹淨,與宰相有大仇,又願意服下血蠱,為您賣命。如今也得了景若鴻幾分信任,今日才能出府。九千歲既有所圖,阿洛就是您的最佳人選!」


 


傅非晚凝視著我,眼神微冷,並不回答我,反而問道:「世人都道我殘暴無情、反復無常,你為何敢信我?」


 


我望向他,直直跪下:「民女命如草芥,

能存活至今,唯有一份直覺。民女覺得,九千歲不是殘暴之人。恰恰相反,九千歲是願為民除害之人!不似那景長卿,眾人皆說他愛民如子,唯有阿洛親眼所見,他的下屬是怎樣殘忍S害我娘!」


 


「因而,阿洛不信謠言,隻信親眼所見,阿洛信九千歲會放過我,便信您會助我!」


 


傅非晚沒有回答我,久久的沉默後,我再次看向他,他伸出手,隨意一捏。


 


方才安靜如斯的蠱蟲瞬間暴動,我痛得瞬間蜷縮在地,拼命咬牙才能不發出痛聲。


 


片刻後,他才松手。我渾身已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如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他這才道:「阿洛,你應該知道,血蠱母子相連,你的性命本就是我一念之間。」


 


我咬牙點頭,傅非晚這才緩緩道:「如此,便給你一個機會。但你,也要幫我查幾件事。」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驚喜看向他:「阿洛跪謝九千歲!」


 


「阿洛此行並無其他念頭,隻要九千歲首肯,請裴玄裴大人配合阿洛做一件事即可!至於九千歲的一切吩咐,阿洛都自當拼盡全力!」


 


傅非晚似是倦了,懶懶點頭,也不看我。


 


我心中大定,摸索著要戴上方才被他撕下來的面具,傅非晚卻擋住我的手,大手輕輕拂過我頭頂。


 


「今後見我,便用真容。」


 


我點點頭,他這才擺擺手,一旁的樂遊走上來,遞給我一枚玉戒。


 


「這是主人的信物,你拿好。今後若是要見主人,不必再層層稟報,將玉戒出示即可。」


 


我剛要收下,傅非晚卻拿出一條紅繩,將玉戒從我手中拿過,隨意穿在那繩上,而後才令我低頭,將玉戒戴到我脖頸之上。


 


他語氣又如初見般冷然,話語微微卻變了。


 


「既為我做事,便惜命。」


 


我點點頭,他的眼神一瞬柔軟,見我貼身佩好玉戒,這才揮手,令我退下。


 


我恭敬退下,樂遊再次替我蒙上雙眼,領我回到珍寶閣中。


 


直至與樂遊定下交付裴玄的密信之後,我才隻身從珍寶閣離開。


 


打開大門,走入人群的瞬間,喧哗迎面而來,我竟覺得恍若隔世。


 


不遠處,有一對母女正朝我走來,女兒調皮,纏著母親要買糖人,母親隻寵溺笑著刮她鼻頭,卻又悄悄從兜裡拿出一塊銀圓,遞給女兒,讓她去買。


 


女兒歡呼雀躍著從我身邊擦身而過之時,我的鼻尖猛然一酸。


 


娘去世才一個月有餘,我便早已忘了,自己也是還在母親懷中依偎親昵的年紀。


 


身後珍寶閣連通的巍峨地宮就如一座龐然大物,我既知自己今日之舉,

無異於與虎謀皮,但S母之仇,我阿洛,必報無疑。


 


15


 


我從傅非晚處回到相府之後,便去見了景若鴻。


 


我去時她正吃完夜宴,在花園中散步。


 


見是我,她微微點頭。


 


我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急步往前,喜道:「恭喜小姐!」


 


景若鴻莫名其妙,俏眉一挑:「何喜之有?你這丫鬟胡亂說話,仔細自己命太長了不成?」


 


她身旁的秀冬也白我一眼,我不辯解,隻繼續道:「小姐昨日告訴奴婢,小姐想見裴大人,今日奴婢前往拜會裴大人,不承想,裴大人竟也有相見之意。」


 


「因此奴婢特來恭喜小姐,心願將成!」


 


景若鴻聞言,將信將疑,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歡欣,看我也順眼了許多:「是嗎?本小姐先前怎麼不知他也……」


 


說著竟有幾分羞意。


 


我急忙肯定道:「千真萬確!不僅如此,裴大人因著小姐,還指點奴婢幾分,說那日九千歲願意放過我,不過是因著先前見到小姐時,偶然瞥到奴婢服侍過小姐而已,此舉不過是給小姐面子。」


 


景若鴻訝然:「竟是如此?」


 


我點點頭:「是,因此,小姐大可放心與裴大人往來,若是能借此令宰相大人和九千歲交好,小姐更是既得了心上人,又替大人分憂,好事成雙,因此奴婢恭喜小姐,賀喜小姐!」


 


景若鴻愣了一下,這才喜上眉梢,愉悅道:「本小姐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卻被你這個小丫鬟想到了,你倒是個好樣的!」


 


「若當真如此,你倒是立了大功!」


 


秀冬聽見景若鴻的誇贊,嫉恨地看我一眼,卻不敢再說什麼。


 


我恭敬道:「是小姐之功,非奴婢之功。」


 


景若鴻笑了,

愉快道:「你倒是個懂事的。」


 


「既如此,本小姐一向說話算話,便升你為掌事丫鬟,專門負責與裴府往來一事!」


 


語畢,她又沉吟片刻,道:「隻是本小姐還不知父親能否同意此事,因此我們還是行事從嚴,隻身邊幾人知道最好!秀冬、時願,你們都管好自己的嘴!」


 


秀冬一抖,似乎是想起了景若鴻從前對下人的狠厲手段,方才還飄忽不定的眼神立刻恐懼起來,連連點頭,而後才狠狠地瞪我一眼。


 


而我跪地謝恩的瞬間,貼身的玉戒微微晃動,不知怎地,我想起了傅非晚身上冷然的燻香,卻隻低聲應承道:「是!小姐。」


 


16


 


如此一來,我便順理成章地每日悄悄離開相府,前往裴府。


 


第一次入裴府,初見裴玄,他見我卻也不訝異,而是微笑著為我沏了一杯茶。


 


我飲下後,他又微笑:「閣下要用鄙人做局,卻不問鄙人是否願意。隻飲這杯茶,是否誠意太淡了些?」


 


我臉色微赧,柔聲道:「阿洛正要謝大人高義。」


 


他挑挑眉,我道:「裴大人此舉,不是為阿洛做局,而是為九千歲犧牲自己。大人高義,阿洛佩服不已。」


 


裴玄聞言,悠然一笑:「阿洛,你真是一張巧嘴。難怪能得九千歲青眼。」


 


我不卑不亢道:「大人過譽了。此計要成,非大人莫屬。」


 


裴玄啞然失笑:「好吧,鄙人為九千歲謀劃數年,這倒是第一次,邁入他人的局中。如此,鄙人便將清譽託付給阿洛了。」


 


我看向他,目光堅定:「定不負大人所託!」


 


自那以後,每日我都前往裴府,但未再見過裴玄。但每次我都會特意在裴府停留半個時辰,

再回相府交差。


 


如此重復了兩個月,我終於找到景若鴻:「小姐,明日護國寺桃花初開,裴大人邀您同往賞花。」


 


景若鴻聞言,先是驚喜地看我一眼,接著猶豫道:「我的確想赴約,但我畢竟與他從未單獨會面……」


 


我道:「小姐可以常服前往,對外隻說是去寺內上香,而裴大人也不過是同去上香,你們巧遇而已。這樣便不算私會外男,對小姐清譽也不會有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