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退後幾步,指著肖頌,朝所有圍觀的人說話。


 


「同學們,這個男生從前經常故意欺負我,還汙蔑我偷錢。」


 


「你們找男朋友,一定要避開這樣淺薄沒擔當的人。」


 


肖頌一張臉煞白。


 


他那個錄像的哥們尷尬地放下了手機。


 


「岑榆,你這就過分了吧!」他低聲輕吼。


 


「是嗎?有你當初偷家裡的錢栽贓給我過分嗎?」


 


「你根本就沒有打算跟我道歉,演這麼一出隻是為了你自己好受而已。」我冷淡地看他。


 


「肖頌,你還停留在五歲你媽把你扔在家裡,滿臉鼻涕泡的那個時候。」


 


「長大點吧,求求你了!」


 


周圍人群寂靜無聲。


 


「岑榆,別給臉不要臉。」他聲音裡壓抑著怒火,「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過是個長得一般的四眼仔!你裝什麼?」


 


「到底是誰在裝?」我平靜。


 


「肖頌,俗話說前呼後擁才敢高聲說話的人必然心懷膽怯,你好好想想。」


 


肖頌冷笑一聲,招呼著他哥們一起鑽進車裡,一腳油門。


 


車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連後備箱都忘了關,玫瑰花散了一地。


 


「牛,把人罵跑了都。」周珈樂朝我豎起大拇指。


 


「他是這樣的,搞砸了一件事第一反應就是跑,我已經習慣了。」我平靜開口。


 


我蹲下,撿起玫瑰花,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14


 


剛分手就這麼高調跟我表白,給我帶來的麻煩不止一點。


 


果然,第二天,燕琬做的 PDF 傳遍了校友圈。


 


PDF 裡說我從前就住她男朋友家,

勾引她男朋友,偷錢,被學校開除之後轉校,現在高考結束後回來做小三,逼肖頌和她斷崖式分手。


 


群裡無數人@我,討論得紛紛揚揚。


 


「不可能啊,岑榆當年偷錢的事沒錘吧。」


 


「岑榆其實人挺好的,當時文文靜靜不愛說話,她那個發小一直主動招惹她。」


 


「看當事男主的朋友圈,他真的是為了她分手的呀。」


 


……


 


我沒解釋,隻是把昨天肖頌表白現場的視頻發了上去。


 


視頻是跟當場拍攝的一個學生要的,她本來是想記錄美好,沒想到記錄了個大瓜。


 


吃瓜群眾們吃完。


 


「就是這個渣男剃頭挑子一頭熱嘛。」


 


「都是受害者,別撕了,一起撕渣男吧。」


 


視頻在當地傳瘋了。


 


「這女孩很冷靜啊。」


 


有人曬出我的成績單。


 


「女孩子本身就是很優秀的人呀。」


 


更有甚者,曬出我爸媽的資料。


 


「人家爸媽剛剛拿了市裡的先進個人好吧,他們女兒怎麼會差。」


 


事情傳到我爸媽耳朵裡。


 


他們立刻就怒了,報了警。


 


警察了解情況之後,把燕琬和肖頌都帶走了。


 


最後燕琬不情不願給我拍視頻道歉,接受罰款,消除影響。


 


周珈樂看著道歉視頻的評論和彈幕,笑得直拍大腿。


 


「可以啊小榆兒,現在會反擊了。」她放下手機感慨。


 


從前我初來乍到,寄人籬下,難免怯懦。


 


現在我的家庭、我自己的能力,都是我的底氣。


 


我輕舟已過萬重山,

而肖頌這些年,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成長。


 


「還有你,因為有你們在旁邊,我才有安全感呀。」我無比真誠地看她。


 


反矯達人周珈樂比了個暫停的姿勢:「好了,再說一句,我就要開始罵你了。」


 


15


 


周嵐提著大包小包來教培機構找我,說要給我道歉。 


 


「小榆,這些都是燕琬自己做的,和肖頌沒關系呀。」


 


「你就大度點,你別記恨肖頌。」


 


她急切地解釋,一邊一個勁地往我手上掛東西。


 


我哭笑不得地推拒。


 


最後還是周珈樂機靈,開了車過來,把我拽了上去。


 


周嵐跟著車跑了兩步,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她怎麼轉性了。」周珈樂納悶。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沉默。


 


回家一問,果然。


 


肖頌繼父的公司現在經營狀況不太好,想和我爸媽的公司尋求合作。


 


我爸媽當場就拒絕了。


 


當年在肖頌家住的時候,我就很少見到他繼父,偶爾見到他也是一副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撓撓頭:「如果真的是好項目,別和錢過不去啊。」


 


「能合作的公司多的是,他們給的方案本來就沒有競爭力。」


 


我爸冷冷地說,看著我的時候目光柔和起來。


 


「從前爸媽沒有精力保護你,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現在環境都好起來了,再想欺負我女兒,做夢!」


 


……


 


周嵐反復給我打電話發信息,要我跟我爸媽說句好話。


 


我隻能把她拉黑。


 


後來,

她甚至找到家裡來。


 


周嵐拎著大包小包上門,我爸媽都沒給她好臉色。


 


她眼睛一轉,盯上我,滿臉堆笑。


 


「小榆,好歹以前在阿姨家住過,是不是?」


 


「阿姨也照顧了你快一年呢。」


 


我媽冷笑一聲。


 


「你照顧得,都把我女兒汙蔑成小偷了。」


 


周嵐卻置若罔聞,隻是看著我。


 


「你和肖頌從小一起長大,就不能幫幫他爸爸嗎?」


 


「周阿姨,你這樣我們隻能再報一次警了。」我平靜地說。


 


她的表情空白了幾秒鍾,突然眉頭一垮,罵了起來。


 


「你這個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到底是誰不懂感恩!」


 


我媽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一般衝過來將我擋在身後。


 


「當年肖頌住在我們家幾年,

吃的飯是我做的,衣服是我買的,看病的錢也是我掏的,我從來沒問你們要過一分錢。」


 


她朝周嵐攤開手。


 


「把錢還給我!」


 


「當時小榆兒住在你家十個月,我們每個月給你五千,剩了多少?全部還給我!」


 


門鈴又響。


 


門打開,竟然是肖頌。


 


肖頌拉住周嵐就往外拖。


 


「別鬧了媽!」


 


「別丟我的臉了行嗎?!」


 


周嵐一把甩開,拿手指著我的臉跟肖頌對峙。


 


「當時告訴你不要和這個土丫頭走太近,你不聽,現在需要你和她搞好關系,你又不做。」


 


「你真的是要氣S我!生你還不如生塊叉燒!」


 


「當初還不如把你留在鄉下!」


 


肖頌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他雙眸冷得嚇人。


 


「何止,你當初就不應該生我。」


 


周嵐勃然大怒,伸手去打肖頌。


 


肖頌冷冷躲開她的撕扯,周嵐失了重心,竟然一下摔到地上。


 


肖頌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扶,直接走了。


 


周嵐有些茫然地抬頭。


 


我和爸媽瞬間離她五米遠。


 


「我家有攝像頭的。」我媽輕聲說。


 


周嵐在地上坐了很久,爬起來,衝過來把自己提上門的那些東西一拿,氣衝衝地摔門走了。


 


我們全家松懈下來。


 


「聽說她和老公關系不太好了。」


 


「那個男的想有個自己的孩子,她求子這麼多年都失敗,她老公逐漸沒耐心了。」


 


「怪不得這麼心急。」我了然。


 


我媽突然義正詞嚴:「所以女人還是需要有自己的事業,

明白嗎?靠臉吃飯是不長久的。」


 


我納悶地拍拍自己的臉:「教育錯人了吧媽。」


 


16


 


那天之後,肖頌給我發了消息。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沒關系,我會讓你看得起的。」


 


我一笑置之。


 


開學了,我忙翻天,沒有精力在乎肖頌的奮鬥史。


 


我和周家兄妹的輔導班居然越開越大,年年都有學生報名,我們自己忙著學習,還要操心輔導班的事,忙得不亦樂乎。


 


肖頌最開始還每天給我發信息,有了一點進步都要和我炫耀,後來消息就越來越少。


 


我當他找到了新的打擾對象,也沒在意。


 


直到兩年後,我們原先租的小屋子已經裝不下這麼多學生了,我們一咬牙,在好的地段租了個大房子,旁邊正好挨著一個別墅區。


 


在那裡,我們看到了肖頌和周嵐。


 


他們從一棟別墅裡拖著一堆行李走出來,周嵐臉上帶著淚痕。


 


她從來都光鮮亮麗,頭一次這麼憔悴。


 


「聽說他們還是離婚了。」周珈樂說。


 


肖頌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看過來。


 


我們三個同時一縮頭。


 


肖頌頓了頓,走了。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肖頌的消息。

                                                                                                                                                                                                                                                                                                                                                                                                                                                                                                                                                                                                              


 


「剛剛是你,

是不是?」


 


「見一面吧,我現在已經不會纏著你了。」


 


……


 


我和他在街邊咖啡店坐了一會兒。


 


周珈樂低聲:「你可不能對不起我哥啊。」


 


周知許嘴角抽了抽,把她拖走。


 


肖頌看上去和當年不太一樣了,成熟了很多。


 


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竟然顯得有點滄桑了。


 


用周珈樂的話來說,「看上去像個人了」。


 


我們久久沉默。


 


當年能聊幾天幾夜都不嫌累,現在已經無話可說。


 


「你生意怎麼樣?」


 


「不太行。」


 


其實我聽周珈樂說了,他很喜歡營造出華而不實的假象吸引合作,等合作商深入了解,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肖頌的口碑在圈子裡急劇下跌。


 


「他以為是撩妹呢,人家是要真金白銀地花錢的,是不是花架子一看就知道了。」


 


周珈樂嗤之以鼻。


 


現在周嵐離婚了,他更加沒了資金。


 


「我媽和我後爸離婚了。」他條件反射要掏出煙,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當年太畏懼她了,做了很多錯事。」


 


「包括把偷錢的事推到你身上。」


 


「我那個時候太幼稚了,一點擔當都沒有,對不起。」


 


「包括欺負你也是。」他喉嚨滑動了一下,「你說得對,我當年就是沒有底氣,我怕別人像看不起你那樣看不起我,隻能裝模作樣。」


 


我面對這遲來的道歉,和殘忍的自我剖析,心如止水。


 


「後來我看到一句話,叫人強烈的自卑,會使你莫名其妙地變得非常無禮。」他苦笑了一下。


 


「你現在看起來真好。」


 


我還是戴著當初那副大眼鏡,我已經接受自己一輩子都要戴著它。


 


我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風格,雖然我永遠不可能有多漂亮,但是我足夠自洽。


 


「對不起小榆。」


 


「這麼多年其實我心底都是你,我好多次做夢都會夢到你哭著的臉,醒來才覺得心疼。」


 


「就算你不喜歡我,能不能別恨我。」他聲音幹澀。


 


我搖了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光彩。


 


「恨一個人也是需要精力的,我過得很好,沒必要恨你。」


 


他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下來。


 


17


 


臨走之前,肖頌問我,如果以後他改好了,我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忍無可忍的周珈樂終於跳出來。


 


「人生哪有這麼多機會啊頌哥。」


 


「我們家岑榆追求者人山人海的,哪有時間等你重新做人啊。」


 


她拖上我就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肖頌還坐在那個地方沒有動,在昏暗燈光裡他的身影顯得很落寞。


 


從此再也沒聽過肖頌的消息。


 


倒是周嵐,聽說她在市裡找不到工作,在相親市場待了兩個月之後,回了村裡。


 


我爸媽的手下人不知情,招她來大棚裡面工作,做點簡單的除草摘果的農活。


 


後來聽說她總是罵罵咧咧地搞破壞,不是掐苗就是毀果,大棚裡招工再也不要她。


 


最後她離開了村裡,又去了外省。


 


像很多年前一樣,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18


 


我和周知許水到渠成地走到一起。


 


周珈樂高興得連發了五條朋友圈。


 


當晚,肖頌敲開了我的門。


 


他臉色蒼白,眼睛帶著血絲,穿著深色風衣一身風塵僕僕的。


 


「你喜歡過我嗎?」他迎頭就問,聲音微抖,「我不信你沒有喜歡過我。」


 


怎麼可能不喜歡呢?


 


那些他媽遠走,我爸媽忙碌的日子,大大的院子裡面隻有我們陪著彼此。


 


我們在屋頂看星星,在田埂上騎車,在沙發上對著電視靠在彼此肩膀睡過去……


 


我媽要把我送到他身邊的時候,我期待了無數個晚上。


 


拉開門的時候,他卻隻是從上到下掃了我一眼,敷衍地勾了勾嘴角。


 


我狂跳的心瞬間涼透。


 


肖頌的手突然捂上眼睛,全身顫抖起來。


 


「肖頌?

」我皺眉。


 


片刻之後,他重重地緩一口氣。


 


他的手放下,露出猩紅的眼睛。


 


「沒事。」他朝我伸出手,「祝福你。」


 


「好好的。」聲音幹澀得幾乎聽不清。


 


我們握手,少年時候無數偷偷十指交握、臉紅心跳的時光都沉寂下來。


 


肖頌下樓,背影蕭索。


 


我關上門,轉身,被身後的周知許嚇了一跳。


 


還來不及說話,他上前一步,單手摘下我的眼鏡,細致地吻我。


 


一吻作罷。


 


「確定了?」周知許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靜,很注意看的時候,才會發現眼底埋藏多年的柔情。


 


「那不然呢?」我笑,拉著他進屋。


 


往後便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