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始終相信,寧婉是相信我的。
直到她親口說出那句。
「謝然,現在,給周野道歉!」
我傻了,抬頭看她。
「我應該向他道歉?」
一個受害人向施暴者道歉嗎?!
真是……可笑至極。
寧婉正動作小心翼翼地當著我的面攙扶起周野。
目光關懷備至,卻在轉頭看向我時恢復拒人的冷淡。
「做錯了事就應該道歉,你有意見?」
她冷漠的嗓音讓我陌生到幾乎都快要不認識了。
我麻木地動了動嘴唇才勉強發出一絲聲音。
「可那是他……」
「夠了!」她呵斥道。
周遭所有議論在瞬間噤聲。
寧婉抬眸與我對視。
滿目的失望與厭煩。
6
「謝然,我原以為你之前那般騙我已經是極限了。
「可現在你竟然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再繼續相信你,留你在身邊!」
寧婉語氣決絕。
「謝然,你走吧,從今往後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我嗓音低了好幾個度喚她。
「……小婉……」
她卻繼續冷聲道:
「謝然,如果你還想繼續留下來的話,就向阿野道歉。
「否則——」
她看了我一眼。
下意識就把那個空了的保溫罐踢開。
就像如今的她也能輕易踢開我一樣。
哐當的撞擊聲響起。
就像我那顆搖搖欲墜的心。
被人連根拔起後。
絲毫都不曾猶豫地就丟進了寒天雪地裡承受那刺骨的鑽心疼痛。
我疼到幾乎都要說不出話來。
卻恰好就聽見了那句寧婉安慰周野的話。
「姐姐,他萬一離了你真S了呢?」
「這種沒下限玩弄我情緒的人,我巴不得他早點S在外面呢!」
寧婉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厭棄的目光從我身上劃過。
就像有千萬把尖刀在我的心口凌遲。
萬千情緒匯聚心頭。
肆意堆積後,企圖衝破。
我急忙想解釋。
想挽留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喉頭卻驀地一陣腥味,難受得緊。
我下意識伸出去挽留的手還停在空中。
緊接著竟毫無防備地猛地噴出一口鮮紅的血液。
意識即將丟失倒下的那一刻。
我似乎看見了遠處不顧一切正向我小跑來的寧婉。
緊張,失態。
又好像愛慘了我。
她不顧形象地在人前驚呼道:
「阿然!」
那一刻。
她好像真的慌了。
也是真的怕失去我嗎?
7
濃重的消毒水味浸入鼻腔的時候。
我在醫院的病房裡見到了寧婉。
她正痴痴守在我的床邊。
見我醒來。
她又加重了幾分握緊我手掌的力度。
語氣關懷。
「阿然,你感覺怎麼樣了?」
我望著小婉。
她神態有些莫名的疲憊。
想必是從我昏迷一直守到現在都不曾離開一步。
如今見我醒來。
她充血的眼眸正緊盯著我的疲態。
有些心疼。
「阿然,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能別生我的氣了嗎?
「醫生說,你現在的身體最不能動氣,昨天是我的錯,你能原諒我嗎?」
感受著掌心不停滲透傳來的滾燙溫度。
我承認。
在那一刻我是有動搖的。
直到寧婉突然間接到了周野的電話。
她嘗試壓低聲音。
卻依舊在聽見對方的聲音後,情緒激動。
「你怎麼也來醫院了?
」
「姐姐,我好像發燒了,還有點嚴重,你能來陪陪我嗎?」
「好,你在原地等我,我馬上就趕過來!」
短短兩三句。
讓我到了嘴邊要原諒的話卻無論怎麼使勁都說不出來。
寧婉看著我。
眼底竟隱隱有些不知所措的愧意。
我默默抽開了始終被她緊握住的手掌。
偏過頭去,不想讓她瞧見我流淚的樣子。
假意雲淡風輕地開口:
「小婉,我沒事的,你先去照顧他吧。」
不知怎的。
自從得病後。
眼淚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填滿我的眼眶。
讓視線模糊,讓大腦傷神。
話音落下,寧婉笑著遞給我一張黑卡。
「阿然,我就知道你足夠聽話懂事。
「卡裡有十萬塊,算是我代小野給你的補償。
「別忘了,等你好了,我們還要一起過周年紀念日呢!」
這是寧婉轉身離開前給我最後的希望。
是啊。
馬上就是我和她的三周年紀念日了。
可是。
病情再一次毫無徵兆地加重。
我哪還有時間和機會陪她一同去過周年紀念日呢?
所有都隻不過是我的痴心妄想罷了。
8
寧婉前腳剛離開我的病房。
後腳我的主治醫生就進來叮囑我的病情注意事項了。
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一看就很有治病經驗。
「剛剛那個小姑娘呢?」他耐著性子問我。
我淡淡道:
「她有事先走了,
以後有什麼事就直接和我說吧。」
老頭醫生聞言卻怒了。
「荒唐!難道她不知道癌症病人身邊是不能隨意離開人的嗎?!」
我不敢置信地問出口:
「您和她說了我的病情?」
老頭醫生點頭。
「肯定要說啊!
「就算我想替你瞞著,但是耐不住她一直問啊,我還以為她挺關心你的呢。
「沒想到……」
白頭發醫生說到這。
像是有意照顧我的情緒,沒再繼續。
我卻是望著窗外肆意飄零的雪花。
心口止不住地泛起疼痛。
每每想起剛剛的情景。
我就像被人持刀狠扎進心房。
揪心地疼。
原來寧婉她是知情的啊。
原來她知道我得的是沒辦法治好的絕症啊。
原來……我到底才是那個不重要的人。
那一刻。
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
我竟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老頭,這病我不想治了。
「你能直接點告訴我,我到底還能活多久嗎?」
……
辦好出院手續從醫院逃離後。
我站在了漫天的雪地裡。
不知道這一次的任性造成的結局到底會是好還是壞。
那都不重要了。
我感受著北城冬天這不可多得的大雪。
記得第一次和小婉相遇。
就是在冬日的大雪街口。
為了還債。
我放低姿態拼了命般地靠兼職發傳單賺錢。
她則坐在暖氣環繞的咖啡廳享受人生。
我們本是兩個到S都不可能會輕易有交集的人。
卻因為那天的意外相遇。
讓本無緣的兩個人產生了糾纏不清的緣分。
如今。
一樣的咖啡廳。
我坐在室內吹著暖氣品咖啡。
企圖想透過曾經小婉的視角看到我自己。
視線卻莫名模糊了。
眼角又潤又涼。
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不甘人後的謝然。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徹底消逝不見了。
甚至就連如今唯一活著的這具軀殼。
過不了多久。
也很快就要消逝了。
還有我過去和現在都一直深愛著的小婉。
我都沒等到她真正愛上我的那天。
甚至還有那麼多的明天和未來沒有到達。
遺憾嗎?
或許吧。
又或許——
我和她本就無緣。
不爭氣又遺憾的淚花再一次模糊視線。
不自覺間就滑過臉頰墜落。
在掌心連成一片細密的疼痛。
我想。
我應該給小婉。
給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麼。
至少能證明我曾經愛過她。
我也曾來過這個世界。
等我將來真的不在了。
這些都會是我曾經來過的記憶。
有關於一個叫謝然的人。
9
寧婉上次補償給我的十萬塊。
被我小心翼翼地分成了很多份。
有計劃買相機的,有計劃旅遊的。
也有計劃要給我自己買處好墓地的。
計劃來計劃去。
卻沒有一份是用來給我自己買續命特效藥的。
我想,寧婉大概率也不會希望我能活到明年開春。
那樣隻會破壞她的興致。
甚至經過上一次的病情惡化。
醫生說我最多也就還能活一個月。
如她所願。
這最後的一個月。
我大概率還是會見不到寧婉。
就在剛剛。
我才知曉她竟任性地推掉了公司內部的董事會。
帶著小情人周野踏上了出國旅遊的飛機。
沒有十天半個月她是回不來的。
這樣也好。
等她收到我S訊的那天。
或許我也早開始新生了。
其實我本不應該再為她傷神的。
可我也會莫名深深記得。
寧婉曾經承諾給我的環球旅行還沒兌現。
她卻毅然決然地帶著另一個男人出國遊玩。
留下的,都是他們彼此美好的記憶。
或許我於她而言。
真的就隻是無足輕重之人。
想明白這些。
我小心拿出了花重金買來的 DV。
打開錄制模式。
這將會是我的第一封留給寧婉……
也算是留給這個世界的電子遺書。
10
飛往巴釐島的飛機上。
沉睡的寧婉突然毫無徵兆地就驚醒了。
冷汗浸湿額角。
她下意識就喊出了謝然的名字。
直到她身旁的周野小聲提醒她。
他是周野,而不是謝然。
那一刻。
莫名地。
寧婉腦海裡突然就浮現出那個隻會向她報喜不報憂的乖巧男人模樣。
他從來沒讓自己操過心。
甚至還承諾過,以後永遠都隻會愛她一個人。
寧婉從未覺得掌控一個男人的真心原來那麼容易。
可也正因如此。
她也會自己莫名覺得。
謝然實在是太乖了一點。
她無論說什麼,要什麼。
他都會無條件服從。
他幾乎從來都沒有反駁過自己。
哪怕連一次小小的嘗試都不曾有過。
這些,除了在那些戀愛腦的小說男主身上。
寧婉確實很少在現實生活裡見到這種深情又專一的男人。
她早已分不清這到底是謝然對她的愛。
還是隻是他的軟弱無能。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寧婉不用擔心謝然會突然離開她。
她清楚地知道。
謝然同樣也離不開她。
從三年前的那個大雪天。
她見到謝然,到主動提出幫他還債。
寧婉就清楚。
謝然離不開她。
那她呢?
……
看著窗外漸漸實質化的藍色汪洋和身邊陪著的那張並不屬於謝然的面孔。
她又驀地想到那個身患絕症的男人。
寧婉竟罕見地心頭有些隱隱作痛。
自從上次醫生告訴她。
謝然患上的是絕症。
活不久了。
她一直逃避到今天。
怎麼就會是絕症呢?
怎麼就活不久了呢?
他們怎麼就要生S永隔了呢?
寧婉不願面對。
可現在。
她沒有辦法不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