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案是挑戰孤獨等級,一個人吃火鍋。
評論區討論得沸沸揚揚。
我看著懷裡剛哭睡著的孩子,醫院的消毒水刺鼻又難聞。
我問我孤獨嗎?
我的回答是生病的孩子,永遠操持不完的家務和刻薄的婆婆。
我想我渴望他的孤獨,我不願意再做為幸福家庭犧牲的,唯一的邊緣人。
1
姜煜夜裡起了燒,我剛躺下,就被他的哭聲吵醒。
丈夫還沒回來,我打了幾個電話也沒接。
我又喊醒了婆婆,她轉了個身,語氣不耐煩,「別這麼矯情,自己兒子自己帶去看,我一把年紀了你還折騰我。」
我隻好背起哭鬧不止的兒子,自己去街邊打車。
凌晨兩點半,
寒冬凜冽,街道上空蕩蕩的。
過了十來分鍾,一輛私家車停在我面前,車主是一個女人。
她願意載我,我感激不盡。
急診室人不少,她忙前忙後地幫我,過了半小時,姜煜終於掛上水。
我心疼壞了,兒子讓我慣壞了,平日裡磕著點都要哭半天,現在更是一張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哭得滿臉淚水。
那幾個電話換來消息裡躺著的兩個字——加班。
我沒有回復。
好心送我的女人叫葉汐,她很健談,畫著精致的妝容,她還大我一歲。
「我們拍個照吧,也算朋友了。」
我沒有拒絕,照片裡的我臉色蒼白,眼神無光,對比旁邊光彩奪目的女人不知老了幾歲。
她哈欠連連卻不走,是有意要陪我,我催促她回家,
她也隻是說熬習慣了不想回。
「這也是個新體驗,我還沒這麼晚還在醫院呢。」
她談論的大多新鮮事都距離我過於遙遠,但是醫院我是熟悉的。
她手機響個不停,消息劈哩叭啦地彈,她瞥了一眼靜音了,那人又糾纏著打了電話,她便Ţűₒ關機了。
她臉上嫌惡,吐槽道:「一個S纏爛打的男的,出於禮貌回了幾句,真以為我對他有意思了真搞笑。」
我也不好說什麼,就笑笑。
沉默了一會,我點進視頻裡,第一個彈出來的就是丈夫的視頻,圖片是火鍋,文案是挑戰孤獨等級第五級,一個人吃火鍋。
視頻在半小時前,差不多剛Ţů₊到醫院的時候,他明明有時間回家。我切回大號再去看的並沒有在作品看到,他甚至屏蔽了我。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我的鼻腔,
說不出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點贊數不少,也有許多人噓寒問暖。
「你……」,葉汐欲言又止,還是問:「你家裡人呢?」
「我老公?加班呢。」
「天哪,哪個公司等著上市了?」她臉上表情錯綜復雜,戲謔地笑了一聲,「我媽還天天催我結婚呢。」
她太過直言不諱,我知道她沒有惡意。
後來她試圖勸我,「我跟你講你丈夫絕對出軌了,你相信我的直覺。」
「或許你應該離婚。」
我不知道在她的想象中我是如何悲慘的女人。
但姜成並不像許多人認為的那樣,他不抽煙不喝酒,性格溫和,他手機密碼我一直知道,工資也一直上交,要說他出軌,我是不相信的。
「他其實……挺好的。
」
但要說我多幸福,又似乎沾不上邊,所以我隻能憋出這樣一句話。
「確實好,太敬業了,孩子都比不上,不知道的以為研究原子彈呢。」
我一時被懟得啞口無言。
但我又是生氣的,我又厭惡爭辯,對著眼前好心幫我的女人,我本不該說出責怪的話。
可是姜成的圖片又浮現在我眼前,還有那冷漠的兩個字,結合葉汐的話我難免有些怒火中燒。
我克制地笑笑,「今天我很感謝你,但是我們並不熟悉,你隨意對我的事做出惡意揣測並不禮貌。」
2
葉汐走了,我看著空蕩蕩的病房,後知後覺感到自責。
我一向性格溫和,許多人都說我軟弱,可是為了一個冷漠的丈夫,我責怪一個並無惡意為我著想的人。
一時間思緒繁雜,
愈加煩躁。
凌晨六點,我背著沉睡的姜煜下了車,紛紛揚揚的雪飄落下來。
是今年的初雪,一年又要結束了。
我生怕姜煜又起燒,隻好陪他一塊睡了。
我睡眠輕,但也許太累了,今天很快就睡著了。
七點半,我被姜成喊醒。
「老婆,我胃有點難受,你給我煮點粥唄。」
這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沒有我,也沒有兒子小煜,隻有他自己。
「我很累,你自己出去買。」
「秦殊,你變了。」他滿臉失望。
「已經多少天了,我連一頓早飯都吃不上。」
「我每天早出晚歸,你連問都不問一句。我昨天幾點下班的你知道嗎?你問過一句嗎?」
他字字質問,句句委屈,我卻聽得想笑。
「那真是很辛苦你。
」
「我當然辛苦ţũ̂⁾,我這麼辛苦不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可是你呢?」
我關上了門,卻沒能再睡著。
早上八點,我起來給婆婆煮了面,她嫌棄地看了一眼。
「天天就吃這玩意,我們小成的錢都不知道讓你花哪兒去了?」
我沒說話。
中午的時候,我的一條彈吉他的視頻破了百贊,評論也多了一些,我很高興。
我把姜煜輸液的錢發給了葉汐,又說了兩句道歉的話,她回復很冷淡。
我覺得這事應該請人家吃飯,她答應了,葉汐太過健談,性格開朗,聽她說話都讓我高興,我久違地體會到了交朋友的快樂。
除去那幫姜家的親戚和姜成的好友,我很久很久沒有過自己的朋友了。
吃完飯,葉汐興致勃勃地說想給我化妝,
我也很高興答應了,可是還沒開始,我就接到婆婆的奪命連環電話。
兒子的哭聲隔著整個手機傳過來,「他什麼都不吃,你自己回來做給他吃。」
我跟葉汐道歉,匆匆離去。
生病的兒子很粘我,脾氣又不好,我得時時哄著,讓我感到心力交瘁。
昨天似乎受了冷,我感覺有些頭昏腦脹。
姜成照常是凌晨回來的。
他身上有酒味,我有些惡心,他從背後抱住我,「昨天是我錯ŧṻ₉了,是我無理取鬧,你帶小煜輸液辛苦了。」
「老婆,你原諒我吧,我也不過是……想你能多關心我一點而已。」
他這樣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年末了,我最近真的很累。」
我感覺心髒一時有些酸脹,
轉身回抱住他,「抱歉。」
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想再說點什麼體己話。
卻感覺到姜成一隻手伸進了我衣服裡,貼在我耳畔處的聲音低啞,「我明天不上班。」
3
我瞬間像被人潑了盆涼水,從頭到腳涼透了。
我推開他坐起來,往外走,「我去看看小煜,別又踢被子發燒。」
我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雪又飄飄灑灑地飛下來,很漂亮。
我把放在書櫃頂上的吉他拿下來,細細撫摸著琴弦,難得地心安下來。
吉他是最貼近心髒的樂器。
我點進小號,有人私信我,是從我剛開始學就關注我的粉絲,昵稱叫「野白」。
「姐姐,最近怎麼不發作品?你其他視頻我都盤包漿了。」
「最近好嗎?我好想跟你合奏。
」
發私信的時間在下午,我一直沒時間看手機。
「抱歉,最近孩子生病了,可能要過兩天呢。」
她說想跟我合奏,可是我的粉絲還沒有她的零頭多,她從關注我的時候就小有名氣,有幾萬粉絲了。
她似乎什麼樂器都會,我剛開始學吉他的時候她幫過我不少。
她甚至會自己作曲,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
「我作了新曲,等你和我合奏呀。」
她秒回。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第二天我早起做了頓早餐,臨近放假,兒子又生病,我不打算再把他送去幼兒園。
我跟姜成的關系有些奇怪,他樂意冷落我,像是賭氣,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姜成沒上班,又不跟我說話,倒是罕見地帶兒子出門玩了。
婆婆也約著跟人打牌,
我樂得自在,在家練琴。
琴音流淌,直到此刻,我才感到放松。
練累了,我錄了幾段,選了一段發了小號。
我剛發就收到了「野白」的直播提醒,這是她第一次直播,沒露臉,跟視頻一樣,隻有鋼琴和手。
「歡迎ţũ̂₅秦姐姐進入直播間。」我小號昵稱就一個「秦」字。
我打了個招呼,直播間有些沸騰,「老粉都知道的,這是我女神。」
「姐姐有空嗎?合奏呀,你的新歌好嗎?」
我說好,下一秒收到視頻連線,我慌忙接受,我對設備還不夠熟練,露了幾秒的正臉,拘謹打了招呼。
評論區又起哄。
「大美女!」
「好清冷的長相,完全白月光啊。」
我聽到「野白」輕笑了一聲,「我們秦姐姐真是特別特別漂亮。
」
我愈加覺得她的聲音耳熟。
我有些緊張,但看評論效果是不錯的。
我慌忙下線,感覺心髒直跳。
她的直播間人數不少,上千人,結束以後我才發現我居然漲了百來個粉絲。
她下播後,我很快收到來自葉汐的語音消息。
「秦姐姐,我這邊有個演出想要邀請你。」野白清亮悅耳的聲音傳過來。
我一瞬間驚喜無比,全身細胞都在叫囂著音樂。
「姐姐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我,真讓人傷心。」
她分明比我大一歲,還一口一個姐姐叫著我。
我有點兒難以言說的羞恥。
這時候門開了,我帶著笑出去。
「哎喲我們小煜怎麼哭兮兮的。」我過去抱起兒子。
「好好的孩子讓你慣成這樣,
這不吃那不玩的,嬌氣S了。」
姜成性格不錯的,他從前不會說這樣的話。
「媽媽,我難受。」姜煜抱住我脖子,號啕大哭。
「還哭!」姜成大聲喝道。
「你兇什麼!」我氣道,姜成跟發瘋一樣,進了房間把門砸關上了。
後來我才發現姜成給兒子吃了香蕉,過敏了。
我又火急火燎地帶兒子去醫院,一時間也是怒火中燒。
我想起來姜成所謂的父親形象,不聞不問,小時候讓帶一天孩子,什麼燙傷摔傷簡直是家常便飯。
美名其曰也是陪伴了,其實什麼也做不好,還給我弄出一堆事。
4
我尚未發作,姜成倒是先發制人,一直發瘋,每天冷言冷語。
我也懶得搭理,葉汐又喊了我一次演出,我都拒絕了。
但我心裡始終惦記著,元旦當天,葉汐再一次提出的時候,我把兒子送去了姐姐家,答應了演出的請求。
演出在三點,我們最後出場,五點半結束,我完全趕得急回家做飯。
葉汐給我化了妝,看著鏡子中的人我有些恍惚。
「本來想著給你扎髒辮畫煙燻妝的,但我還是覺得你原本最漂亮。」
她總這麼誇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臨近登臺,那電話又劈哩叭啦地想,我感覺頭又開始疼了。
葉汐想直接給我關機,我還是阻止了,「萬一有急事呢。」
「你現在馬上回家。」
姜成強硬的聲音傳過來,他這幾天變得我有些陌生了。
「我現在沒空。」
「你沒空,你一天就帶個孩子。」他降低了些聲音,「現在一幫親戚在呢,
你當媳婦的不在,讓我媽給一堆人弄吃的?」
「晚點行不行?就一個小時。」
「現在幾點了?你那邊怎麼吵成這樣,秦殊,你在跟什麼人在一起?你去唱歌了?你接視頻。」
我心下一沉,「我馬上回家。」
葉汐一邊安慰我一邊送我回家,我能給她的隻有抱歉。
我下車沒走幾步,就看到姜成向我走來。
「誰送你回來的?」
「朋友。」
「男的女的?」
「女生。」
「你騙鬼呢,女生你打扮這麼花枝招展的?」
我忍住心中惡心,甩開他的手,「你愛信不信。」
他又重新抓住我的手腕,聲音陰沉沉的,「秦殊,你最好別讓我發現你對不起我。」
「有病。」
我進屋的時候已經是一片狼藉,
大人們嗑瓜子吃水果,小孩們到處跑,玩具扔得到處都是。
我進了廚房,站了一個小時我感覺頭暈眼花,胸悶氣短的。
我喊姜成幫我。
「你別這麼矯情,就是想偷懶,我忙著陪客呢。」
「我說我頭疼。」
「別裝了,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玩就不會頭疼了。」
我不知道姜成為什麼會性情大變?又或者我從來就沒認清楚過這個人。
隻好吃了止疼藥繼續做,我聽見「砰」地一聲巨響,然後是兒子尖銳的哭聲。
婆婆扯著嗓子喊我。
我從廚房裡跑過去,一群人圍著姜煜,手指正在流血。
地上是一把剪刀和斷了弦的吉他。
我幾乎站不穩,心髒像是掉進數九寒天的河水。
場面太亂,人群喧鬧,
我隻好先把兒子抱起來包扎了手,他還哭哭啼啼的。
我隻好向姜成詢問,「你把那琴拿下來的?」
「那孩子們吵著要玩……」
我打斷他,「你明明知道這琴對我來說多重要。」
「是,當然重要,就你的重要,所以你背著我一直彈還發網上我說什麼了?」
「你翻我手機?」我不可思議。
「是,那琴還是我砸的怎麼了?」
「混蛋!」我急火攻心,抬手就要扇,被他躲開後,婆婆進來了。
「這是瘋了是不是,就為了一把破琴?」
「我說那琴早該砸了,不然小煜怎麼會生病?你一天天的往外跑,連個家都不顧了。」
「我們小成當初為了你,鋼琴鋼琴賣了,音樂學院也不念了,就為了賺錢娶你,
你現在……」
「夠了媽,外人在呢。」姜成這麼說了一句,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5
我把菜端上桌,除了一些什麼嫂子姑子會幫一把,男的都當大爺,說上一句「賢惠」。
姜成和婆婆就坐著。
菜差不多齊了,我剛坐下來,婆婆又發難,「小莉好容易回來一趟,怎麼連她愛吃的糖醋排骨都沒有?」
我聽出來了,這是壓根不想我上桌吃飯的意思。
「沒事嫂子,就這麼吃吧。」
我瞥了眼姜成,他低頭裝S,總是如此的。
我婆婆還要說什麼,我替她開口了,「沒事,妹妹千裡迢迢的,回來一趟不容易。」
我才懶得看這一家子人嘴臉。
客廳吵吵嚷嚷的,我能聽到個大概。
「莉莉什麼時候結婚?跟你哥一樣,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