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徐渺你去S吧!」


「我的病一定會很快治好的!」


 


我偏頭看向沈茜,發現她一直靜靜看著我。


 


「你來吧。」我裝模作樣地捂住耳朵,「這是你第一次,我就不聽內容了。」


 


耳邊響起一聲低笑。


 


但她沒有大喊,聲音仍是低低的,飄進了我的耳朵裡。


 


「對不起。」


 


「對不起,如果我喜歡你,如果我能早點接受你,是不是你就不會絕望了。」


 


回去的路上,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慢吞吞地問出了口,「你不喜歡他?」


 


沈茜嗯了一聲。


 


我頓時感覺大腦有點混沌,「那你對我……是跟那個男生相同遭遇的愧疚和補償,還是……」


 


沈茜隻是靜靜看著我,

然後嘆息般踮起腳尖摸了摸我的頭發。


 


「其實你可以自戀一點的。」


 


「啊?」


 


沈茜輕笑了下,


 


「我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是我喜歡的類型。」


 


……


 


這些天,我一直很積極地配合治療。


 


連醫生都說我的狀態越來越好。


 


出院那天,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出門買菜,聽到鄰居說話。


 


「聽說他一個大男人,被幾個男人那啥,還怕了視頻,被放到幾千人的大公司工作群裡面,受了刺激才得病的嘞。」


 


「幾千人?那這個視頻肯定被到處傳播了噻。」


 


「說不定還被人拿去賣錢了,五毛一次,我曾經網上看到過。」


 


「他也是可憐,

攤上這麼個事。以後還有哪個女的會看得上他哦。」


 


「他身邊不就有個女生,長的比明星還好看。」


 


「人吶,嘴上說著不在意,實際啊。」


 


我的抑鬱症又發作了,無端地開始恐慌,壓抑,情緒低落,煩躁。


 


當我無意識將勺子試圖戳進喉管的時候,當我再次控制不住脾氣讓沈茜滾出去別管我的時候。


 


她直接捉住我的手,拉著我進浴室,用溫水將我從頭澆下,「現在清醒一點了嗎?」


 


聲音溫和又無奈。


 


白色霧氣氤氲,我們的衣服都湿透了。


 


沈茜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我盯著她。


 


腦海一會是鄰居說的話,一會是沈茜溫柔地喜歡我,像是被兩條繩索牽住了手腕。


 


左右拉扯,緊繃,快到閥值。


 


然後,

終於失控。


 


我一把捧起她的臉,吻了過去。


 


沈茜錯愕地看著我,黑亮的眼睛眸光湧動。


 


很快她就給出了反應。


 


嘆息一聲,溫柔地回吻我。


 


在我伸手去解她紐扣的時候,她身體僵了一下。


 


霎時間,所有的情欲如潮水般褪去。


 


我徹底清醒過來,面涼如水。


 


「抱歉,我剛才……」


 


「你出去吧。」


 


沈茜卻沉聲,「我不出去。」


 


「你誤會了什麼?」她追問。


 


「沒有。」


 


「陳時?」


 


「出去。」


 


沈茜皺緊眉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剛才是因為我——」


 


她頓了頓,

一層薄薄的紅暈爬上耳廓,破罐子破摔般說道,


 


「我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剛才……有點緊張。」


 


「不是因為不想和你……」


 


這下,輪到我的臉發燙了。


 


11


 


我和沈茜的關系更微妙了,就差捅破窗戶紙那種。


 


這天,我見她一大早就開始在廚房忙活,突然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去樓下倒垃圾的時候,我被人從背後用手帕捂住口鼻,暈了過去。


 


睜開眼看見是徐渺,其實我並不驚訝。


 


她逃亡了那麼些天,臉頰消瘦得不成樣子,腿好像也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和她已經在一起了?」她的臉淹沒在昏暗中,手裡的刀鋒劃過一道冷光。 


 


「還沒,

快了。」我語氣很平靜。


 


「你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大概因為你傷害我的事做的太多了,見怪不怪了吧。」


 


「對不起,陳時哥。」


 


我隻覺得可笑,「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綁架我,繼續傷害我?」


 


徐渺沉默得更久了。


 


「陳時哥,我沒有想傷害你,我隻是想見你一面,和你說說話。」


 


我直接笑出了聲。


 


笑夠了,一字一句語氣冰冷,「可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我恨不得你馬上去S。」


 


「你為什麼不去S啊。」


 


徐渺臉色剎白。


 


很久,她才開口,


 


「東躲西藏的這些天,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後悔不公開你,後悔跟江文閃婚,後悔將那段視頻發出來。後悔再讓你經歷一次痛苦。


 


「我沒想過你會得抑鬱症……」


 


「你一向都很開朗的,就算你爸媽那樣對你,你也很少埋怨他們。你堅強,樂觀,對身邊的人真誠,對喜歡的人全心全意,你怎麼會得抑鬱症呢?」


 


「知道你自殘,甚至有自S的傾向,我的心就像是被無數輪胎碾過,該S的是我。你有什麼錯呢。」


 


徐渺流下眼淚,悔恨痛苦的情緒在她眼底翻騰,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明明那麼愛你,為什麼做的卻都是傷害你的事呢。」


 


我諷刺地勾起唇角,


 


「這八年,你對我忽冷忽熱,忽遠忽近,高興了就把我當玩物逗弄一下,不高興了就踢向一邊,這也叫愛我嗎?」


 


「不是的。」


 


徐渺眼睛已經紅了,

「那時候我以為你是我爸的私生子。」


 


我覺得荒謬極了,無語地看著她。


 


「你被接過來的前一天晚上,我聽到我爸跟他的情人打電話,說要想辦法讓他們的兒子名正言順。」


 


「那時候你第二天就被送到了我家,我沒辦法不多想。」


 


「這些年,我一邊忍不住欺負你,又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對你好。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爸的私生子。」


 


徐渺苦笑了下,「和你在一起那天,我就暗暗發誓,永遠不會離開你。」


 


「可很快,我爸的公司就出問題了。」


 


她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我懷孕是意外,那晚我爸給我灌了很多酒,把我和江文丟在一個房間,我把他,當成了你。」


 


「陳時,下面這些話不單隻是因為我的私心。


 


「我知道這些天沈茜一直陪著你。

可沒有哪個女生能接受自己的另一半被男人……


 


「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慮一下,不要輕易投入下一段戀情,現在她不介意,一年後呢,五年後,十年後呢,誰又能保證她不會翻舊賬呢。」


 


我安靜片刻,隻是笑,「徐渺,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


 


「陳——」


 


「說夠了嗎,可以放我走了嗎?」


 


她愣了愣,強顏歡笑道,


 


「我知道你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我了,我今天隻是想親自跟你道歉。」


 


「以後我進去了,應該就沒機會了。」


 


「待會兒我會把你平安送回家,然後去警局自首。」


 


「哦,不用那麼麻煩。」


 


我看了眼不遠處漆黑的夜色,仿佛有光影浮動。


 


徐渺眸底掠過一絲疑惑。


 


很快,警車鳴笛傳來。


 


她瞳孔微縮,「你報警了……」


 


「從知道你潛逃的那一刻,我就在手機裡安裝了定位跟蹤,一旦不對勁,就會自動報警。」


 


我面無表情,


 


「自首可是戴罪立功的好機會,你這種人就該牢底坐穿,我怎麼能讓你有一絲減輕刑罰的表現呢。」


 


徐渺身體搖晃了一下,本就慘白的臉顯現出異樣的煞白,悲傷地看著我。


 


「陳時哥,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永不。」


 


我轉身離開,耳邊驟然響起一聲「小心」。


 


然後身體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整個人踉跄著跌坐在地上。


 


就在那一刻,我聽到了汽車的急剎車聲和徐渺痛苦的悶哼聲。


 


反應過來,

徐渺已經躺在地上,口鼻流出的鮮血很快在地上匯聚成一灘。


 


她嘴唇顫了又顫,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又似乎想說其他什麼。


 


可嘴像粘了膠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然後,頭無力地偏向一邊,閉上了眼睛。


 


「陳時!」


 


有人一把將我擁入懷裡,熟悉的香味撲面而來。


 


我遲緩地動了動手指,思緒萬千。


 


過了會,我推開沈茜,微微避開了她擔憂探究的目光,「我沒事。」


 


12


 


徐渺成了植物人,有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江文很快就向法院起訴了離婚。


 


法律規定,若是一方有生理缺陷,且難以治愈的,視為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法院可以判決離婚。


 


仿佛真的像沈茜說的那樣,辜負真心的人,

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而我和沈茜,似乎陷入了某種僵局。


 


那天被警察救回來,她正式向我提出交往。


 


眼裡毫無雜質的真誠,讓人忍不住心動。


 


她跟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以後我們一起面對。」


 


仿佛隻要我答應,她會將自己的全世界都獻給我。


 


但我輕輕搖搖頭,拒絕了。


 


沈茜沒有問原因,看了我一會兒,突然笑了,說早就預料到了。


 


「是因為徐渺跟你說了什麼嗎?」


 


「是,也不是。」我頭腦從未有過的清明,「我隻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東西。」


 


「陳時,我會等你。」


 


……


 


過了兩個月,我媽打電話過來,哭得很傷心,說孩子沒保住。


 


「醫生說,

我以後再也不可能懷孕了。」


 


「陳時,我和你爸都知道,我們虧待了你,可你已經長大了,我們根本不知道還能怎麼彌補。


 


本來想著這個孩子生出來,好好補償他,這次一定要盡到做一個母親的責任。」


 


「可……唉。」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說了句讓她注意身體,然後把電話掛了。


 


多可笑啊。


 


渴望愛的人就在這裡,他們卻要對另一個未出生的孩子進行補償。


 


但是很奇怪,我現在連心痛難過的情緒都沒有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的生活沒多大改變。


 


流言蜚語,竊竊私語仍然如影隨形,隻是因為時間的流逝,少了些。


 


我還是決定換份工作。


 


寫辭職報告的時候,我笑著問沈茜,


 


「我當時選擇不辭職,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在意,這樣是不是看起來向命運妥協了。」


 


沈茜卻神情認真,


 


「這不是妥協,隻是想歇一歇。每個人都有跟生活約法三章,歇一會的權利。」


 


「陳時,比起一直勇往直前,我更希望你能永遠開心,輕松,自由。」


 


辭職那天,是沈茜陪我去的。


 


我們碰到了江文。


 


他穿著記者的工作服,帶著一堆媒體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我們公司,將我團團圍住。


 


幾個話筒架在了我嘴邊,


 


「你好,有人匿名爆料你的事跡,我們想對你做一個專項採訪。」


 


「請問你遭遇了被前女友在公司群公開從前被男人侵犯的視頻,還被前女友惡意 AI 換臉,成了那些小視頻的男主角,是怎麼說服自己走出來,

還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留在公司呢?」


 


我看向江文,他微微勾起唇角,眼裡都是挑釁和不甘心。


 


看來,那個爆料人就是他了。


 


「你 TM 是哪個地方的媒體?這種行為嚴重侵犯了我們的權利,請你們出去。」


 


我第一次見溫婉純良的沈茜爆粗口,美麗的臉上染上了憤怒堆滿的紅暈。


 


周圍的同事紛紛停下了腳步,熟悉的探究,好奇,戲謔,還有幾道從未因為時間消失的鄙夷目光再次潮水般朝我湧來。


 


但這次,我不會再害怕了。


 


「讓我來說吧。」我輕輕扯了扯沈茜的袖子,眼神堅定,「相信我。」


 


沈茜直直地看著我,然後說了聲好。


 


我看著滿臉通紅仿佛能挖出猛料的媒體,笑著對話筒說了句,


 


「你們這些沒有底線,

愛刨根究底挖掘別人隱私的無良媒體,跟我那個惡意泄露私密視頻的前女友一樣。」


 


「都是垃圾。」


 


眾人神色一變。


 


有個記者不同意,言辭犀利,「你不善良,不代表別人也不善良。」


 


「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他們願意把自己遭遇過的痛苦經歷分享出來,給其他人敲響警鍾,避免以後有類似的事情發生。照你這麼說,那這些人,就要一竿子被打S嗎?」


 


我冷笑,「你自己也說,前提是願意……我同意了嗎?」


 


「你們沒經過我的同意,就來我公司,幾乎是趕鴨子上架似的逼迫我接受採訪。這就是你們說的願意?」


 


「我隻想說一件事,請給那些現在還沒做好準備說出來,或者永遠不想做好準備的人,一個保持沉默的權利。」


 


那個記者臉色煞白,

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半晌,像是採取懷柔政策似的找補道,「其實你也不用那麼抵觸,發生這樣的事不是你的錯。」


 


「人總要向前看啊。」


 


「你那麼帥,我相信將來你一定會找到比你前女友好千倍萬倍的好女人。她並不在意你曾經遭遇過的不堪,會心疼你愛你,撫平你所有的傷口。」


 


她一邊說著,眼睛一邊向沈茜使眼色,仿佛她就是她說的好女人。


 


我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說,這不是我的錯。應該向前看。」


 


「我自己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愛上一個錯的人不是我的錯,為喜歡的人全心全意付出,不是我的錯,被霸凌不是我的錯。」


 


「可無論我告訴自己多少遍,我還是不斷自責,自卑,甚至自我厭惡,把自己陷入了一個S胡同。」


 


「我得抑鬱症了。


 


同事一片哗然。


 


八卦過後,他們隻知道我請了病假,並不關心,也不在乎我得的是什麼病。


 


「他後來正常來上班我還以為他心態好呢,果然一旦發生這種事……」


 


「唉,以前那麼開朗自信的一個人。」


 


我平靜地接受他們同情的目光,


 


「這些年,我一直都在祈求愛,父母的愛,我前女友的愛。」


 


「靠愛活著的人就像一隻搖尾乞憐的小狗,無休止地妥協和付出,舍棄了自尊和自我,換來的不過是主人偶爾的逗弄。這種喜愛太淺薄,她的愛隻有三分,你卻看成了十分,然後用一百分回應。」


 


「得抑鬱症後,我自卑、討好的情緒被放大,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情緒失控,大把大把掉頭發,我害怕周圍人鄙夷瞧不起,害怕在乎的人口是心非,

實則嫌棄自己。」


 


「可我現在突然想明白了。」


 


「愛別人之前,先好好愛自己。」


 


「為什麼要把傷害自己的權利交給別人?凡事留有三分餘地,情深不壽,我有害怕的權利。」


 


「我害怕鄙夷的目光,我可以辭職。我害怕以後她會變,那就不在一起。」


 


「一個人生活也很好。」


 


「我想告訴所有的人一件事。當你為了一個人通宵達旦輾轉難眠的時候,停下來,看看自己,審視自己,到底有沒有被愛。」


 


「如果沒有,或者不夠有,那就不要再熬夜了,睡個好覺,第二天開始,好好愛自己。」


 


說完,周圍一片沉默。


 


落針可聞。


 


我看向沈茜。


 


她定定地回望過來,精致的五官仿佛一張濃墨重彩的水墨畫,

眼睛卻是一如既往的幹淨純粹。


 


那是包容一切的眼神。


 


仿佛在說,日子還很長,有的是時間。


 


我又看向一直不說話的江文,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會查出到底是誰匿名爆料,在背後推波助瀾的。」


 


他動了動唇,神情復雜,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又似乎什麼也沒有。


 


「至於那些仍在暗處鄙夷我的人。」


 


我頓了頓,抬頭看向窗外。


 


不管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嚴肅大廈,還是跌跌撞撞飛行的雛鳥,此刻都被陽光溫柔地籠罩了起來,金燦燦的,一片明亮。


 


「那就隨便你們鄙夷吧。」


 


「我會永遠開心,輕松,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