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輕聲答:「該怎麼辦,不應該問她,而應該捫心自問。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能為這個十五歲的孩子做些什麼。」


小於老師看向我:「您的意思是……」


 


我掀開被子:「給我辦出院手續,我要回學校!」


 


3


 


媽媽四十歲生日的時候,電視裡在轉播女子田徑比賽。


 


她盯著電視屏幕,幽幽說:「我小時候,老師選中我去縣裡參加跑步比賽,拿到名次,就能獎二十塊錢。但是你外公不肯讓我去。」


 


她慢慢笑了起來,笑容悲傷:「就因為一雙運動鞋,十塊錢一雙的運動鞋,他不肯給我買。」


 


是的。


 


陳榮華不肯給陳春秀買一雙十塊錢的運動鞋。


 


盡管他自己每天都要抽掉一包十塊錢的紅塔山香煙。


 


四十歲的陳春秀沒有去縣城賽跑的機會。


 


可是十五歲的陳春秀有了。


 


因為,我是她的校長。


 


我問體育老師:「下個月縣裡的冬季運動會,女子八百米,你準備選誰?」


 


他答:「本來想選初二一班陳春秀的,她爆發力強,但她說她沒有運動鞋。」


 


我從錢夾裡抽出十塊錢給他:「你帶她去買雙運動鞋,就說是學校出的錢,讓她好好備賽,給學校拿個第一名回來。」


 


翌日,早晨。


 


代表蘭田鄉初中去縣裡參加比賽的孩子們都在操場上訓練。


 


大冬天的,他們穿著單薄的衣服,不知疲倦地練習著,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陳春秀也在其中。


 


她穿著一雙新運動鞋,奔跑得像迅疾的小鹿。


 


體育老師喊停了她,掐著表,跟她說些什麼。


 


她羞澀地點點頭,

滿頭滿臉都是汗,神情卻分明是興奮的。


 


我遠遠看著,感覺時空在我眼前交錯。


 


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從未在我的媽媽臉上,看到過這樣單純快樂的笑容。


 


從小到大,她的表情總是陰沉的。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宣布所有人休息十分鍾。


 


我本想邁步離開,可陳春秀轉了轉身,目光剛好和我撞上。


 


「謝校長!」她激動地揮了揮手,衝我跑來。


 


望著她熟悉的面容,我心情有點兒復雜。


 


我咳了咳:「哦,陳春秀啊。聽說選中你參加八百米比賽了,你訓練得怎麼樣了?」


 


陳春秀眼睛亮晶晶的:「體育老師誇我跑得很快!我也是才知道,不同的起跑姿勢,會有不同的加速效果。」


 


我點了點頭:「挺好的,

那你加緊練習吧。」


 


說著,我就想要走。


 


她卻說:「校長,謝謝你。」


 


我抿了抿唇,沒吭聲。


 


清晨的陽光下,陳春秀扯著有些幹裂的嘴唇,語無倫次。


 


「那天在醫院說的話,我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從來沒有人鼓勵過我,說我一定行,隻有校長你,謝謝你。」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謝,我說的是真話。每一個積極努力的人都會有回報,包括你。」


 


不遠處,初一語文老師抱著她的寶寶在散步,看見了我,也走過來。


 


「校長,早啊,吃過早飯了嗎?」


 


我笑起來:「吃過了。你家孩子滿周歲了吧?真壯實!」


 


她揚揚小朋友的小拳頭:「寶寶,來,說謝謝校長。」


 


母親抱著孩子的身影走遠了。


 


陳春秀的目光卻依然粘在他們身上。


 


那目光中,似乎滿是羨慕。


 


「陳春秀,」我喊了她一聲,「你在想什麼?」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像是做錯了事情:「沒什麼。」


 


我心思一動,問:「陳春秀,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媽媽,你會怎麼教育小孩?」


 


陳春秀愣住了。


 


我狀似平靜地凝視著她的臉龐,卻感覺心口在狂跳。


 


四十多歲的陳春秀,在物質上對女兒無可挑剔,可在精神上卻將她傷害得遍體鱗傷。


 


那麼,十五歲的陳春秀,究竟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媽媽,我真的很想知道。


 


在你四十多年的人生中,你曾經,有沒有哪怕一刻,想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孩子?


 


體育老師吹響了集合哨。


 


陳春秀從怔愣中清醒過來。


 


她低聲說:「我應該不會成為媽媽,這輩子我都不打算生孩子。」


 


我愣住了。


 


她卻短促地笑了笑:「校長,我去訓練了,再見。」


 


4


 


一周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轉眼就到了比賽的日子。


 


我被邀請去開幕式上做嘉賓。


 


發言完畢,我剛走到後臺,體育老師一臉焦急地跑過來。


 


「校長,出事了!」


 


「怎麼回事?」


 


體育老師把我拉到一邊,氣喘籲籲,連比帶畫。


 


原來,陳榮華並不允許陳春秀參加體育比賽。


 


陳春秀是背著他報名的。


 


今天學校統一帶大家到縣裡比賽,沒想到陳榮華今天也來到了縣城裡賭博。


 


陳榮華輸光了身上的所有錢,

被起哄趕下牌桌。


 


而透過操場的柵欄,他看見了正在熱身的陳春秀。


 


他認定是陳春秀偷走了他的五十塊錢買了運動服和運動鞋,現在正逼著她去把衣服退了。


 


我咬緊了牙,默默吞下一句髒話。


 


「帶我過去!」


 


檢錄處人聲鼎沸。


 


陳榮華拽著陳春秀,破口大罵:「你這S丫頭,撒謊,偷錢,我看你根本不學好!說!衣服鞋子在哪兒買的!現在給我脫了!」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陳春秀臉頰通紅:「我沒偷錢!」


 


陳榮華解下皮帶,啪一下打在陳春秀身上。


 


「沒偷錢,我讓你沒偷錢!」


 


破舊的皮帶在空中發出劇烈聲響,登時就將陳春秀的肩膀和臉頰打出鮮紅的印子。


 


陳春秀挨了打,脊背卻挺得筆直,

大喊:「我沒偷,我沒偷,我就是沒偷!」


 


也許是沒想到陳春秀還敢反抗,陳榮華更加氣急敗壞,用力擰她的耳朵。


 


「S丫頭,撒謊,還嘴硬,你沒偷?那是誰給你買的衣服鞋子?啊?!你說話!」


 


皮帶如雨點般打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陳春秀卻SS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在場的其他老師試圖阻攔,卻被陳榮華蠻橫地罵了回去:「都滾!你們算老幾?老子教育小子,這是我的家務事,要你們管?!」


 


見周圍人不再上前,他更得意了。


 


「你們別被她裝樣子騙了!她從小就是個撒謊精!騙我說今天老師要留堂,其實是偷偷摸摸來縣裡了。騙我說不參加比賽了,扭頭就偷我的錢!她從小沒媽,是我一個大男人拉扯大的,她就這麼騙我,糊弄我,換做是你們的小孩,你們氣不氣?

!」


 


四周的老師和學生們議論紛紛。


 


陳春秀一直倔強昂起的頭顱,在此刻深深垂下去。


 


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忘記把紅領巾戴去學校了。


 


媽媽把紅領巾送到校門口,卻拽著我的衣領不讓我走。


 


她對著門衛罵了我五分鍾,說我丟三落四,粗心眼,蠢得像豬,以後沒準都考不上初中。


 


那時候我的表情,和現在的她,可真像啊。


 


媽媽,原來你也有過,自尊被剝皮的時刻嗎?


 


見陳春秀沉默,陳榮華大罵:「把運動服給我脫了,去退錢!」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要女兒把衣服脫了。


 


你還是個人啊?


 


陳榮華伸手就要去解紐扣,陳春秀劇烈反抗起來。


 


錯覺中,十五歲的陳春秀的背影,

和十一歲的我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終於跑到檢錄處,吼到破音。


 


「陳榮華,你給我松開!」


 


陳春秀不可置信地回頭。


 


媽媽,我來救你了。


 


以前沒有人做我的英雄,可是我想,現在我可以做你的英雄。


 


5


 


「運動鞋,是我出的錢買的;衣服,是下午場投鉛球的女生借給她的。陳榮華,你女兒沒有偷錢,請你跟她道歉。」


 


在聽見是我出的運動鞋錢的那一刻,陳春秀喃喃:「校長……」


 


陳榮華臉皮抽動:「你放屁!你跟她非親非故的,她又不是你閨女,你憑什麼給她買鞋子?」


 


我慢慢笑了:「她的確不是我閨女,但她是我學生。她每次訓練都很刻苦,我為什麼不可以送她一雙鞋?


 


四周的議論聲漸漸消下去。


 


有跟我關系好的老師說了一句:「謝校長,你人真好!」


 


我輕輕搖頭,目光環視周圍一圈,最後才說:「隻要學生有潛力,也有志氣,他們想飛多高,我們做老師的,就要託舉到多高。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一個老師最基本的素質。」


 


陳榮華皺著眉:「你說那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麼!」


 


體育老師是我親自招進學校的,見不得別人對我大小聲,當下就大吼了。


 


「老師尚且對學生如此,你這個當爹不羞愧嗎?!你女兒能來縣城參加比賽,你這個當爹的不僅不表揚她,居然還侮辱她,你還是個人嗎!」


 


陳榮華還想說些什麼,保安已經趕了過來:「喂,幹什麼的,這裡是比賽場地,沒登記過的人不準進,給我出去!」


 


我望著他,

心平氣和道:「陳春秀爸爸,再給你提點建議。一個家長,遇到不如意的事情,首先要想到怎麼去克服、去解決,而不是把怨氣撒在自己孩子身上。你的孩子在你面前是弱者,傷害一個比自己弱小的人,不叫有本事,叫廢物。」


 


許多圍觀的群眾贊同點頭。


 


還有人說:「就是啊,這種爹媽,真晦氣。」


 


「剛才他是從牌桌上被人趕下來的,怕不是輸了個精光,找女兒出氣的吧!」


 


一下子,被指指點點的人變成了陳榮華自己。


 


他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謝紅梅你他媽的你個 XXX……」


 


體育老師使了個眼色,幾個保安七手八腳地將他拖走了。


 


我朗聲說:「行了,今天是體育比賽,不是批鬥大會,大家去運動吧,別在這兒站著了。」


 


看熱鬧的人群四處散開,

比賽的比賽,熱身的熱身。


 


隻有陳春秀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日頭漸漸移到天中央,照得她頭上、手臂上的傷痕格外刺眼。


 


我衝她招招手:「陳春秀,過來,我帶你去醫務室。」


 


她沒有動。


 


我上前幾步,拉過她的手腕,卻見她眼睛裡滿是淚水。


 


「怎麼了這是,別哭——」


 


她「哇」的一聲,撲到我懷裡,號啕著抱住了我。


 


我僵住了。


 


陳春秀抽抽搭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需求被長久忽略的孩子,長大後會難以表達自己的心裡話。


 


因為潛意識告訴他們,他們的言語不會被傾聽,更不會被包容。


 


可是啊,他們心裡的情緒不會因為憋住而消失,隻會選擇更激烈、更決絕的方式爆發。


 


從前的我是這樣,可我不想讓十五歲的陳春秀也這樣。


 


「你覺得你爸爸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誣陷你、辱罵你,你很丟臉,是不是?」


 


陳春秀抽噎著點頭。


 


我猶豫著,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但我要告訴你,這世界上所有人都隻關心自己,別人的事,他們聽一聽就過去了,不會太在意。所以,你也不要在意別人怎麼想你。你要知道,所有的標籤都可以被更新的標籤取代。」


 


她茫然地抬起頭:「……更新的標籤?」


 


我指著跑道,一字一句:「比如說,女子八百米的冠軍。」


 


6


 


女子八百米決賽。


 


砰——


 


發令槍響起。


 


一排選手如離弦之箭飛奔向前。


 


和三十年後相比,1995 年的操場和跑道顯得很簡陋。


 


主席臺上的大橫幅、大喇叭,以及選手們身上的衣服,都顯出濃濃的年代感。


 


但熱血的音樂和選手們臉上的汗珠,卻又是跨越時間而未曾改變的存在。


 


第一圈,陳春秀保持在中後位置。


 


和其他選手相比,她其實很瘦。


 


更不要說此刻穿著露胳膊腿的運動服,手臂上的傷痕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