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車追尾,我被撞下跨江大橋。
媽媽,我要S了,你應該滿意了——
一睜開眼,我重生成了媽媽的初中校長。
曾經反復羞辱我的她,正被她爸爸懷疑偷錢,被要求脫掉上衣。
1
因為太焦慮,我期中考沒考好。
媽媽撕碎了我的卷子,撒了我滿臉,冷漠地問我怎麼不去S。
車輛追尾,我被撞下跨江大橋。
媽媽,我要S了,你應該滿意了。
可下一秒,她也跳了下來,拼命向我伸出手,試圖拽住我。
昏暗的江風裡,她似乎流了眼淚。
媽媽,我不懂你。
你明明對我滿是挑剔,可為什麼,生S關頭,你卻試圖救下我?
砰——
砰——
江水裡先後綻開兩朵巨大浪花。
巨大的疼痛湧來,我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就是S亡嗎?
真好。
媽媽,你總說,你生了我,我的命是你給的,我必須聽話。
現在,我把命還給你了,我可以不用聽話了。
再見,媽媽。
不,如果有下輩子,我們還是別再見了。
再也不見,媽媽。
……
再睜開眼,四周一片明亮潔白,刺得我瞬間流下了眼淚。
我這是,上天堂了嗎?
聽到有人大喊:「謝校長醒了,快來人,謝校長醒了!」
謝校長?
誰是謝校長?
護士熟練地衝過來扒拉我的眼皮,聽我的心跳。
在她手掌貼到我皮膚的那一瞬間,無數記憶湧入腦海。
這具身體叫謝紅梅,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
畢業後,謝紅梅選擇回到家鄉當老師,一幹就是十多年,現在是蘭田鄉初中的校長。
而現在,是……1995 年!
1995 年 12 月 26 日,謝紅梅發現初二班裡有個女生,身上都是被毒打的痕跡。
女生哭著告訴謝紅梅,爸爸一喝醉就打她。
謝紅梅決定去她家裡家訪。
就是在前往她家的路上,謝紅梅的自行車從山坡滑落。
自行車側翻的那一瞬間,她用力把女學生往坡上託,而自己腳下的樹枝徹底斷裂。
謝紅梅連人帶車,摔下了懸崖。
……
「校長,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害怕你出什麼事,我S也不會原諒自己。」一個女生扶著我的床沿,痛哭流涕。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的記憶和思維源源不斷地湧入我的腦海。
我習慣性張口:「陳春秀,你別哭……你……」
陳春秀?!
那不是我媽媽的名字嗎?
我猛然扭頭看過去。
那張臉稚嫩而倉皇,臉頰凍得紅黢黢的,可眉眼之間,是我熟悉的影子。
那赫然是年輕了三十歲的、我媽媽的臉。
我深深閉了閉眼。
這是怎麼回事?
我穿越了,穿越成了我媽媽的初中校長?
而我媽媽的整個初中時期,竟然反復遭到家庭暴力嗎?
陳春秀仍然在掉眼淚:「校長,對不起,你不該來家訪的,都是我害了你,我就是個災星,對不起……」
我五味雜陳,伸手想要給她抹眼淚。
她卻渾身一抖。
我意識到了什麼,說:「陳春秀,我不會打你,我隻是想給你擦眼淚。」
陳春秀胡亂把淚擦幹,說:「校長,你醒了就好了。我爸爸在外面等我,我要回家了。」
她走了出去,帶上了病房的門。
下一刻,我聽見有人罵罵咧咧。
「我就說你是個災星、廢物,整天就知道給我惹事!當初我要是生了個男娃,也沒今天那麼多破事!你給我跪下!
」
我聽見了陳春秀在小聲求饒:「爸,回家說,好嗎?」
「你知道藥費花了多少錢嗎?一百零二塊錢!別人上學是往家裡弄錢,你上學是讓你老子倒貼錢!跪下,聽見沒,我讓你跪下!」
有人在勸說:「陳春秀她爸,這是醫院呢,你別在這裡吵。」
他卻越發來勁:「老子管教小子,有你什麼事?!別說是醫院,就是派出所門口,也沒有不讓老子教育小子的道理!陳春秀,你不跪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我今天非得打S你不可——」
我掀開被子,推開門。
我那從未見過面的外公,正舉著一根樹枝,把我媽媽打得四處亂竄。
護士和老師紛紛勸和,周圍還有一圈病人家屬在看熱鬧。
場面極度混亂,吵鬧聲快震穿我腦海。
我拎起凳子,
哐一下砸在地上。
陳榮華放下了樹枝,緩緩轉頭看向我。
我下意識有點害怕,但很快,我反應過來,我現在可是謝紅梅!
——謝紅梅,女,45 歲,東北人,性格強硬,精明強幹。
「陳春秀爸爸是吧,一百零二塊醫藥費你出的?」我轉頭看向於老師,「我家訪路上出了事,算工傷,怎麼能讓家長出錢?」
年輕的小於老師慚愧地垂下頭:「事發突然,我身上沒有錢,讓家長先墊了一些。」
「我辦公室櫃子裡有錢,現在去拿,把錢還給家長。」我把鑰匙遞給小於老師。
陳榮華這才緩和了臉色。
他不分場合地大鬧,根本原因是氣不過花了一大筆錢。
當眾毆打陳春秀,也是存心要做給老師和校長看。
這個道理,
我本人看不明白,小於老師看不明白,可我繼承了謝紅梅校長的分析能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藥費還給陳榮華後,他面子上客氣了一些。
「謝謝校長了。都是這S丫頭不懂事,害你上門家訪,還害你受傷,我回去一定揍她!」
說著,他就一掌拍在了陳春秀背上。
那聲音很重,隔著棉衣都能聽到悶響。
陳春秀咬緊牙,眼睛裡滿是淚水。
可陳榮華完全不在乎。
「我就說這S丫頭是討債鬼。她出生的時候就克S了她媽,命硬,自己不S,把我老婆弄S了。我想把她送人,十裡八鄉都知道她命差,誰都不要,最後還是我養大的。你說養了她這麼多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她一天天就知道哭,跟我多虧待她似的!」
他滔滔不絕地羞辱著自己的女兒,
抖著腳,把貶低女兒當成自己的榮耀。
令人作嘔。
說著說著,陳榮華扭頭去看陳春秀。
陳春秀猝不及防跟他對視上,嚇得又是一縮。
「看什麼看,你的命特麼是老子給的,隻有你欠我的,沒有我欠你的,懂嗎?!」
這些話似曾相識。
在我成績下滑了的時候。
在我不小心摔碎了一個碗的時候。
在我剛洗完澡還沒來得及洗衣服的時候。
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能成為挨罵挨打的理由。
那些一模一樣的咒罵穿越了三十年的時光,從成年的陳春秀的嘴裡噴射出來,落到她的女兒身上。
她說我是廢物,說我是討債鬼。
她問我為什麼不去S,卻又在我說「那我去S」的時候,給我更重的一巴掌。
那時候我以為我的媽媽是個瘋子。
但現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天生就那麼瘋。
2
「夠了!」我大吼。
陳榮華和陳春秀同時一靜。
片刻愣怔後,陳榮華反應了過來:「校長,我教育我女兒……」
他不用說完,我已經知道他要放什麼狗屁。
我大聲怒斥:「她不隻是你的女兒!她首先是個人!你把她當成人看了嗎!」
越說越火大。
我上前兩步,撸起陳春秀的袖子,指著上面青紫交錯的瘀痕。
「你還是個人啊?虎毒還不食子!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我告訴你,我現在要是報警,你立馬進去蹲局子,你信不信?!」
陳榮華一愣,大概是想到了謝紅梅的家庭背景和社會資源,
突然軟了下來,滿臉訕笑。
「校長,我是個粗人,我沒文化,不懂教育小孩,這事兒沒必要鬧到派出所裡。我們好好說,好好說,您看您還病著,別動怒。」
是的,窩裡橫的人,對外總是客氣得近乎諂媚。
他們把在外面受的氣,全部轉移給了家裡的孩子。
因為他們知道,孩子不會還口,不會還手,是絕佳的受氣包。
三十年後的陳春秀,曾經一邊擰著我的耳朵讓我跪下抄單詞,一邊溫柔地誇電話那邊的客戶聲音好聽。
「一聽就是能幹大事的人!」
然後掛斷電話,面無表情地咒罵我:「快背!磨磨嘰嘰大半天,狗都比你強!」
大人們的世界很遼闊,除了家庭之外還有工作。
小孩子的世界卻很簡單,爸爸媽媽就是天,爸爸媽媽說的永遠是對的。
所以,媽媽說我是廢物,那我肯定就是廢物了。
媽媽說我討人嫌,其他小朋友也肯定覺得我很討厭——
於是,果然,我沒辦法跟任何人做朋友。
因為在我心裡,我不配被人喜歡啊。
媽媽,你的孩子就這樣一步一步,活成了你咒罵的樣子。
……
視線範圍裡,十五歲的陳春秀聽完我說的話,忽然抬起了頭。
我鼓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陳春秀,你聽好了,你不是什麼討債鬼,你也不欠任何人的。你爸媽要生你的時候,沒有提前問過你同不同意。你的出生,是你爸媽自願的,不是你強迫的。」
她怔怔地和我對視,眼睛裡湧出淚花。
我重復一遍:「你不是討債鬼,
你不欠任何人。你聰明又善良,你現在隻是年紀小了一些,等你長大了,你完全有能力、有本事,去過幸福的人生。」
望著她稚嫩的臉龐,我仿佛穿過了悠悠時光,在和未來那個被媽媽打壓得體無完膚的小姑娘對話。
你聽見了嗎?
方若瑤。
世界曾經欠你一個肯定,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你聰明又善良,即便在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傷害別人。
你不欠你媽媽,也不欠任何人。
你本不該抱著恨意S去,你本該擁有幸福的人生。
漫長的靜默。
在陳榮華瞪來的目光中,陳春秀終於搖了搖頭。
「爸爸養我這麼大,打我,我就該受著。校長,謝謝你,都是我的錯,讓你動氣了。」
我愣住了。
陳春秀避開我的目光,
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陳榮華滿意點頭:「對嘛!校長,我們不打擾你休息了,先走了!」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小於老師嘆了口氣。
「校長,陳春秀這樣的孩子,您教不好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反抗,甚至覺得這就是她的命。封建,太封建了。」
「不是這樣的。」我輕聲說。
小於老師迷惑地看向我。
屬於謝紅梅校長的閱歷和知識,讓我有了新的體悟。
我說:「她不反抗,是因為知道反抗沒有用。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爸爸都敢打她,可想而知,回到家裡,一定打得更厲害。她不反抗,是為了自保。於老師,記住,永遠不要苛責受害者。」
小於老師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校長,還是您懂!」
我苦笑。
懂受虐者心理的,
不是謝紅梅,是我。
小於老師又說:「那陳春秀該怎麼辦呢?就這樣一輩子被爸爸打?」
父女倆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雪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