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棉紡廠分房時,未婚夫把我哄上了床。


 


我酸痛又歡喜地再睜眼。


 


他說要把我的名額給返城的白月光。


 


理由是白月光單身離異還帶娃,而我還有他。


 


「安安,我們和姿蘭姐一塊長大,我們得幫她。」


 


我傻傻地信了。


 


直到我挺著大肚子聽見他對白月光深情告白。


 


原來他娶我,隻是為了姿蘭姐能留在城裡安家。


 


我渾渾噩噩失足落水,從夢中驚醒。


 


江沐川坐在床邊。


 


說出了和夢裡一模一樣的話。


 


1


 


「安安,姿蘭姐這些年不容易。


 


「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回來了,我們總要幫一幫她。」


 


我喘著氣驚醒時。


 


聽見的就是這些和夢裡如出一轍的話。


 


空氣中還彌漫著令人面紅耳赤的氣味。


 


江沐川把玩著我的頭發,動作溫柔繾綣。


 


我卻遍體生寒。


 


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那是夢?


 


還是未來的現實?


 


我怎麼會做那樣的夢?


 


心亂如麻間,我避開江沐川的吻。


 


胡亂扯了個理由,拖著發軟的雙腿離開。


 


江沐川沒有阻攔。


 


在我關上門的前一刻。


 


他的話從蕭瑟的秋風中飄來。


 


「別忘了下午廠裡分房的事。


 


「我知道安安最善良了,肯定也舍不得姿蘭姐繼續吃苦。」


 


2


 


我渾渾噩噩走在街上,不斷回想著夢裡發生的一切。


 


我把名額讓給趙姿蘭後,她和孩子很快搬進新家,

我也發現自己懷孕。


 


順利和江沐川領證、結婚,嫁給了自己從小就喜歡的人。


 


我懷揣幸福的憧憬孕育著新的生命,卻在快臨產那天提前回家。


 


被人當頭棒喝,敲碎了美夢。


 


江沐川把趙姿蘭堵在我們的婚房裡,深情告白。


 


說他這麼多年喜歡的一直是她。


 


說他娶我隻是為了有間房子讓趙姿蘭安家。


 


他雙目通紅,眼中滿是壓抑又瘋狂的愛意。


 


卑微地乞求趙姿蘭,能給他一個照顧她們母子的機會。


 


最後他們難舍難分地吻在一起。


 


而我渾渾噩噩,挺著大肚子失足落水,一屍兩命。


 


……


 


我和江沐川家是鄰居,從小一塊長大。


 


他會幫我教訓拔我氣門芯的小混混。


 


也會在我來月事弄髒衣服時脫下外套,騎車載我回家。


 


十六歲那年,我父母為救江叔叔身亡。


 


為了保住現在住的房子,我從高中退學,繼承了媽媽的工作。


 


也因此,成了江沐川的未婚妻。


 


江叔叔訂下婚約時,他一句話都沒說。


 


沒反對,也沒拒絕。


 


我一直以為,他也是喜歡我的。


 


可現在。


 


我分不清了。


 


……


 


我呆呆地坐在冷風裡。


 


心涼了半截,腦子卻清醒起來。


 


不管怎麼樣,現在房子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我放棄讀書才換來的名額。


 


我絕不能把它讓給別人。


 


3


 


我提前到了廠裡房產科的會議室。


 


門沒關緊。


 


江沐川和朋友的哄笑回蕩在空曠的走廊。


 


「川哥,你真把咱們廠花搞到手了啊?」


 


「低調低調,我就是看她暗戀我那麼多年,自以為藏得很好,有些可憐。


 


「剛好姿蘭姐缺房子,我們又有婚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嘍。


 


「你們都不知道她和我做的時候有多開心。」


 


有人問:「那川哥,你現在到底喜歡誰啊?


 


「你爸要是知道你把馮念安騙上床,還不得扒了你的皮?」


 


江沐川嘖了聲:


 


「廢話。我從小就喜歡趙姿蘭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她離婚帶娃了也喜歡?」


 


「當然。」


 


「如果不是我爸媽不願意接受她,我也不會娶馮念安。


 


「娶不到自己喜歡的,

就娶個喜歡自己的嘍。


 


「至少聽話,看著順心,不是嗎?」


 


……


 


江沐川回答得斬釘截鐵。


 


談到我時臉上還有淡淡的嫌棄。


 


其他人誇他是紡織廠裡難得的情種。


 


說趙姿蘭能被他喜歡,真是八百年修來的福氣。


 


而我,不自重自愛,被玩也是活該。


 


我在門外SS攥著掌心,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江叔叔是副廠長,裡面的人也都是各科主任的孩子。


 


現在和他們撕破臉,對我分房沒有半點好處。


 


我努力平復呼吸,可屈辱和後悔還是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原來夢是真的。


 


我這麼多年的喜歡,對江沐川來說隻是場笑話。


 


如果不是媽媽留下的房子,

如果沒有趙姿蘭。


 


對他來說,我隻是將就。


 


胸膛劇烈起伏著。


 


一截白玉似的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


 


回過頭。


 


是趙姿蘭笑盈盈的臉。


 


她抱著孩子,帶著感激和關切:


 


「念安,謝謝你願意把房子讓給我。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沒事吧?」


 


4


 


我愣愣地看著她。


 


江沐川口中在鄉下吃了很多苦的姿蘭姐。


 


穿著國營商店最新款的呢子大衣和圍巾。


 


孩子的一條口水巾就抵得上我大半個月的工資。


 


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


 


更顯得穿著工服的我粗糙、臃腫、狼狽。


 


是了,她剛回來那天就有人說過:


 


我看著才更像是鄉下回來的那個。


 


可我怎麼會不狼狽呢?


 


江沐川為了給她撐場面,「借」走了我所有的布票和一半的糧票。


 


這些日子我天天吃米粥,啃鹹菜。


 


好幾次都差點暈倒在工位上。


 


可他說姿蘭姐還有孩子要養,繼母又不給她定量。


 


我倆省一省,幫一幫就都熬過去了。


 


「念安,姿蘭姐過得苦。


 


「她從前那樣驕傲一個人,我們不能讓她被別人看輕。」


 


江沐川這樣說。


 


可他忘了,或者說不在乎。


 


如果不是我爸媽救了江叔叔,我現在該是和他一樣的大學生。


 


而不是高一休學進廠兩班倒,日復一日為了幾十塊的工資疲於奔命。


 


我過得,也很苦啊。


 


我忍住眼眶的酸澀。


 


衝著她笑:


 


「沒事的姿蘭姐,

我就是被風嗆了一下。」


 


我的眼淚,不要用在這裡。


 


說話聲傳到屋裡。


 


江沐川急匆匆走出來。


 


看清是我和趙姿蘭後,他有一瞬間的僵硬。


 


但很快,他伸手攬住我,面色如常地招呼趙姿蘭進屋。


 


我譏諷地笑了。


 


裝得可真像。


 


5


 


這一批等著分房的人陸陸續續來齊。


 


房產科的劉科長清清嗓子,開始宣讀名單。


 


念到我的名字時,江沐川出聲打斷。


 


「劉伯伯,我和念安就快結婚了,想把這個名額讓給姿蘭姐。


 


「您看成嗎?」


 


他安撫似的捏捏我的掌心,衝我使了個眼色。


 


劉科長笑道:「當然可……」


 


「不,

」我用力甩開他,大聲道:「科長,這是我的名額,我不給別人。」


 


有一瞬間。


 


會議室裡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江沐川的朋友們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笑盈盈的趙姿蘭也白了臉。


 


江沐川壓抑著聲音裡的怒氣。


 


「劉叔叔,可能是有什麼誤會,我和念安再聊聊。」


 


他想把我拉到走廊盡頭的開水房。


 


我沒動。


 


而是盯著會議室裡的人,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媽媽十四歲進廠,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才有了這麼一間房。


 


「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這是他們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我不給別人。」


 


被背叛戲耍的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宣泄。


 


我哭得喘不上氣,紅著眼向趙姿蘭道歉。


 


「對不起姿蘭姐,沐川說你過得很苦。


 


「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我實在沒法把這個名額給你。」


 


她手足無措。


 


在眾人或驚訝或審視的眼神中,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低頭抹淚,斂去眸中一片冰冷。


 


6


 


我的名字和房子挨在一起,蓋上了棉紡廠的大紅印章。


 


江沐川拉著我向趙姿蘭道歉。


 


他看起來不太高興,但還是極力擠出笑安撫。


 


「對不起啊,姿蘭姐。


 


「房子和落戶的事,我會再幫你想想辦法。」


 


趙姿蘭也笑,抱著孩子站在風中。


 


眼眶微紅,淚水要落不落。


 


她瞥了我一眼,帶著哽咽的哭腔。


 


「沒事的沐川。


 


「本來我就不該要安安妹妹的房子,

是我的錯,你們不要為了我吵架。」


 


懷裡的孩子配合地哭號起來。


 


她抱歉地看了看我們,抱著孩子匆匆離開。


 


背影單薄,好似秋天裡的一片落葉。


 


江沐川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木已成舟,江沐川急著去給趙姿蘭找新的房子。


 


他眉心深蹙,表情不太好地望著我。


 


「等我安頓好了姿蘭姐,再回來和你算賬。


 


「但馮念安,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小氣的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明天晚上的家宴,你先不用去了。」


 


這場家宴,原本是要將我介紹給江家親戚們的。


 


算是結婚前,他們家族內部的一場小型喜酒。


 


連未婚妻本人都不被允許出現的話,不啻一種羞辱。


 


按理來說我應該感到傷心和難過。


 


可現在我滿腦子都是夢裡的未來。


 


心不在焉聽著,甚至還點了點頭。


 


「好。」


 


正好我也需要時間,來驗證夢的真假。


 


「你!」


 


江沐川氣結,轉身大步離開。


 


我頓了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7


 


夢裡我S後,靈魂被迫跟在江沐川身邊。


 


看著他在我S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和趙姿蘭領證結婚。


 


「現在我也是二婚了,你們不準嫌棄人家。」


 


江父江母哪能樂意。


 


他和父母鬧翻,從棉紡廠辭職,帶著趙姿蘭和孩子南下討生活。


 


他溫柔地捧著趙姿蘭的臉。


 


「姿蘭姐,我們換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們之間的海誓山盟我並不在乎。


 


我真正在意的。


 


是他們南下之後,居然趕上了國家改革開放,自由市場的東風。


 


做生意、賣小商品,當個體戶。


 


一步步掙了大錢,成了十萬元戶。


 


反而一向是鐵飯碗、高福利的國營棉紡廠走了下坡路。


 


停止分房、不再接受職工子女。


 


甚至是下崗裁員。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


 


我得在那之前,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8


 


我去了附近最熱鬧的街道。


 


這裡有不少擺攤的「個體戶」。


 


但因為怕「投機倒把」,我從來不敢靠近。


 


現在走近看了,才發現東西確實比店裡要便宜實惠。


 


衣服料子不僅不差,還有很多我從沒見過的紋樣花飾。


 


見我看得出神,攤主阿姨神秘兮兮湊近。


 


「姑娘,我這衣服都是從南方批來的。


 


「全是港貨,最時髦的嘞。」


 


我挑了幾件,不經意地問:


 


「……現在都不管了嗎?」


 


阿姨笑著小聲說:「南方早就不管啦。


 


「我們這兒的政策還要等一段時間,我兒子辦好了南方的手續,就差這了。


 


「現在公家的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太過分,也不怎麼管你。」


 


我又去了幾個街道的攤子。


 


得到的回復都差不多。


 


看來,夢多半就是真的了。


 


我回到了江沐川家,收拾之前帶過來的私人物品。


 


環顧四周,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氣味。


 


他纏著我偷偷搬過來時,

說了不少令人面紅耳赤的話。


 


從前幾日滿懷羞怯的少女之心。


 


到現在的心如止水。


 


夢醒,好像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幸好,我帶來的東西不多。


 


簡單收拾一下,幾分鍾後就準備離開。


 


推門的一瞬間,和屋外正要領著趙姿蘭進來的江沐川撞個正著。


 


這處房子是廠裡分給青年幹部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