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完之後可能會有惡心嘔吐的副作用,都是正常現象,不用擔心。」


如果我能完整地上完高一,就會接觸到一門名為生理健康的課程。


 


那我就會知道,今天自己犯了個多麼蠢的錯誤。


 


可惜我沒有,隻能默默接過那包藥。


 


聽到男人報出的價格,倒吸一口涼氣。


 


幾乎是我兩個月的工資了。


 


見我一臉懵懂,那人又嘆了口氣。


 


「伸出手來,我幫你看看吧。」


 


我戒備地望著他:「幹什麼?」


 


「……把脈。」


 


我仍舊不相信他的話,擔心是不是遇見了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可這裡是黑市,我不敢鬧起來,想了想,還是狐疑地伸出手。


 


他伸出兩根手指,按在我的腕間。


 


片刻後他收回手,低沉的嗓音透過黑布口罩傳來:「應該沒事,可以不用吃藥。」


 


這麼神嗎?


 


我剛想反駁,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


 


江沐川領著趙姿蘭在一個攤位前買著什麼。


 


人潮洶湧,他緊緊地摟住趙姿蘭的腰,將她護在懷裡。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


 


可他卻似有所感,偏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對上視線的一瞬,我心中陡然一驚,下意識想找地方躲藏。


 


這個時候要是被江沐川發現我在避孕,不知道能扯出多大的麻煩。


 


攤主看出我的窘迫,順著我的視線看去,了然地向我敞開懷抱。


 


「來吧,躲這裡。」


 



 


他滿臉大度,一副「你能抱我賺大發了」的模樣。


 


我睨了他一眼,

轉身走到他的背後,借著他的遮擋躲了起來。


 


誰知他不講武德,也轉過身不滿道:「喂,你這人!」


 


我猛地踩了一下男人的腳:「閉嘴!」


 


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乖乖地小了下來。


 


嘴裡不滿地嘟囔:「什麼人啊。」


 


……


 


江沐川覺得自己好像眼花了。


 


不然怎麼會在黑市裡看見和馮念安很像的人。


 


甚至那人和馮念安常穿的黑色棉袄都如出一轍。


 


不過他很快收回視線,專心陪姿蘭姐挑東西。


 


在心裡笑自己多半是失心瘋了。


 


馮念安那種老實本分的女人怎麼有膽子來黑市?


 


還和一個男的拉拉扯扯。


 


她暗戀自己很多年的事,根本不是秘密。


 


17


 


我和男人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從背後看。


 


他的頭恰好垂在我頸邊,很像舉止親昵的戀人。


 


江沐川隻看了幾眼就移開視線。


 


體貼地替趙姿蘭拎著買好的東西離開。


 


我松了口氣:「謝謝。」


 


男人擺擺手,就要把藥拿回去,我卻一把搶過。


 


離開前,我看著他洗到泛白的袖口,默默多給了五塊錢。


 


不多,算是個心意。


 


最終我還是買下了那瓶避孕藥。


 


因為躲在他身下時,透過他外套領口的縫隙。


 


我看見了熟悉的白大褂和金屬銘牌。


 


上面寫著——蘇城第二醫院普通醫師,宋一鳴。


 


我回家就吃了藥,謹遵醫囑躺在床上,

提防可能出現的副作用。


 


可想象中的痛苦並沒有出現。


 


我跟沒事人一樣,反倒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跑過來抱住我的大腿。


 


「媽媽媽媽,我叫茵茵。


 


「你要記得我,我下次再來找你呀!」


 


再醒來時,我已是淚流滿面。


 


茵茵,等著我!


 


18


 


離流程辦好還有三天時間。


 


這期間,我買好南下去粵城的火車票。


 


又待在家裡收拾好了要帶走的東西。


 


做好這一切,我望著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院,有些悵然。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都承載著我和爸爸媽媽的回憶。


 


爸爸曾經推著我在院角的絲瓜架邊蕩秋千。


 


媽媽也曾在夏夜捧出一盤西瓜,抱著我對著夜空數星星。


 


我輕輕撫摸泛黃的木門。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不想離開。


 


但我知道,這不實際。


 


幾年後就會有允許職工買房的政策出來。


 


我告訴自己,短暫的分別是為了更好地相聚。


 


我要抓緊賺錢,有朝一日將小院買下來,讓它完完全全地屬於我自己!


 


19


 


第二天,我去廠裡找江叔叔開介紹信。


 


短短幾天,他好似蒼老了不少,鬢角的白發多了許多。


 


我於心不忍:「叔叔,您也要保重身體。」


 


我知道,除了我的事,他更多的還是為江沐川憂心。


 


這幾天他幾乎天天都和趙姿蘭膩在一塊。


 


忙前忙後地幫她置辦東西,

甚至還試圖用江叔叔的面子,把她安排在棉紡廠做文職工作。


 


江叔叔當然攔了下來。


 


可風言風語鬧得廠裡盡人皆知。


 


就連我這幾天在小院裡,都能聽見鄰居們壓低聲音的闲聊。


 


「副廠長家也是可憐哦,兒子讀書讀傻了,天天追著一個二婚的跑。


 


「還想走關系把她塞廠裡坐辦公室,怎麼一點副廠長好的優點都沒遺傳到,他多麼鐵面無私的一個人啊。」


 


是啊。


 


江叔叔一輩子清廉,做過最出格的事還是想把我安排進辦公室,被我拒絕。


 


一來我不願意用父母的S來「交換」這些,二是我也不願意江叔叔為難。


 


沒想到他臨到老快退休了,被親兒子擺了一道,沾上些許汙點。


 


我勸他:「叔叔,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和江沐川都大了,

自己選的路自己總會付出代價,和您和宋阿姨都無關。」


 


他嘆了口氣,又點點頭。


 


忍不住問:「安安,真的就不能再考慮一下嗎?


 


「哪怕做不成一家人,留在蘇城,我和你宋阿姨好歹也能有個照應。」


 


「你這樣一個人離開,我們怎麼能放心?」


 


我輕輕搖頭,露出一個笑。


 


「真不了,叔叔。


 


「我長大了,想出去闖一闖,看一看。


 


「偉人不是說過,婦女也能撐起半邊天嗎?廣闊天地,我相信自己大有可為!」


 


20


 


江叔叔沒能拗過我,給我寫了介紹信。


 


和介紹信一起的,還有一個座機號碼。


 


「安安,這是粵城紡織二廠主任的電話,我和他有些交情。


 


「你要是在那邊過得不順心,

可以去找他。」


 


我愣了愣,沒忍住紅了眼眶,真心實意道謝:「江叔叔,謝謝您。」


 


然後沒有猶豫,轉身離開。


 


我正想去二樓問問劉阿姨停薪留職的進度。


 


卻沒想到剛到樓梯間,就和等在那裡的江沐川撞個正著。


 


他盯著我:「安安,我們談談吧?」


 


我覺得晦氣。


 


事到如今,我不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


 


後退幾步,無聲拒絕。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像幾天之前那樣,再次將我壓在牆角。


 


他朝樓上江叔叔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切齒低聲道:


 


「馮念安,你又找我爸告狀了?有什麼事直接和我說啊!躲著我幹什麼?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這都五六天了,

也該消停了吧!」


 


他湊近我,身上是令人作嘔的煙酒氣。


 


我蹙起眉,不停掙扎,平靜道:「放開我。」


 


他不管不顧,在看清我泛紅的眼尾後,突然伸手撫了上來。


 


語氣怔忪:「……你哭了?」


 


江沐川按著我的力氣放松了些:「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不高興,我隻是……你為什麼不能懂點事,非要吃姿蘭姐的醋呢?明明我已經是你的未婚……啊!」


 


我猛地屈起膝蓋一頂。


 


江沐川捂著小腹狼狽蜷縮在地:「……安安?!」


 


他徒勞地向我伸出手。


 


我面無表情,邁著大步跨過他離開。


 


21


 


忽略掉不愉快的小插曲。


 


劉阿姨告訴了我一個好消息:


 


「你的流程提前批下來了,文件明天就能到!」


 


我喜出望外,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謝謝您,劉阿姨!」


 


如果沒有這些天她盡心盡力地幫我打點,流程不會走得那麼快。


 


她眼眶含淚,拍拍我的肩膀。


 


「安安,以後一個人可得好好的,我們棉紡廠,永遠都是你的家!」


 


我帶著雀躍感激的心情回了家。


 


想到江沐川今天的異常,我火速帶著收拾好的東西去了招待所。


 


又將火車票改到明天。


 


停薪留職的手續一辦好我就離開,免得夜長夢多。


 


但可惜,第二天我又在廠裡被江沐川堵住了。


 


他竟然有些卑微地拽著我:「安安,你去哪了?

我昨天晚上去你家,你不在那裡。


 


「你是不是被別人騙了,告訴我,好嗎?」


 


把我當垃圾一樣哄騙的人是他。


 


現在擔心我被別人騙的還是他。


 


說真的,我不太明白江沐川想法。


 


但好在,我也不需要明白他的想法。


 


「小川,子軒他生病了,你能幫我把他送去衛生院嗎?」


 


趙姿蘭帶著哭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回蕩。


 


江沐川壓著我的動作一僵,隨後毫不猶豫抽身離開。


 


「安安,你等我,晚上我再去找你!」


 


又一次。


 


江沐川在我和白月光之間選擇了趙姿蘭。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難過。


 


反而狠狠松了口氣。


 


對上趙姿蘭復雜打量的目光,還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無聲道:「快帶他走吧。」


 


是的。


 


我猜到江沐川不會善罷甘休,昨晚特意去見了趙姿蘭。


 


告訴她我今天來廠裡的時間,和已經打算離開的消息。


 


姿蘭姐一向聰明。


 


你看,她這不就來了嗎?


 


我帶著簡單的行李,揮別生活二十多年的故鄉,獨自一人坐上去粵城的火車。


 


窗外光影極速掠過,樹木從蕭瑟枯敗變得鬱鬱蔥蔥。


 


走下車廂的那一刻,迎面便是溫暖的氣浪。


 


我將在這裡,開啟我嶄新的人生。


 


22


 


離家的日子不太好過。


 


粵城政策開放,允許個人租賃房屋。


 


為了省錢,我在筒子樓裡租下一間單間房。


 


湿答答的回南天裡,衣服掛在走廊,

有時半個月都幹不了。


 


更別提能熱S人的夏天、比我臉還大的老鼠。


 


以及……會飛的雙馬尾超級大蟑螂。


 


常常午夜夢回,驚醒時和吱哇亂叫綠豆眼的大老鼠對上視線。


 


緊接著就是一陣兵荒馬亂的尖叫。


 


我手持紫色塑膠透明拖鞋,將敵人驅逐出自己的領地。


 


生活有苦,自然也就有甜。


 


毫不誇張地說,這裡自港澳傳出的衣服款式和花樣,領先蘇城一大截。


 


連我這個紡織女工都看花了眼。


 


還有隨處可見的「人才市場」。


 


自由經濟、個體老板、自主招工。


 


一切都活力滿滿。


 


仿佛在張開懷抱,包容地接納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


 


我很快找到一家對口的制衣工作。


 


老板娘每半個月去一趟港城,帶回熱銷的最新款。


 


再由我們這些工人扒樣、選料、打版、制衣、售賣。


 


老板娘帶著全套的黃金首飾、燙著精致的小羊毛卷,和我們一塊沒日沒夜咔嗒咔嗒地踩縫纫機。


 


她說:「靚女們,政策隨時會變,這碗飯還不知道能吃多久,讓我們能賺錢的時候就盡情賺錢,好嗎?」


 


大家都喊她珍姐,據說最初也是個小漁村的苦命人。


 


是父母早逝的孤女。


 


直到一個叫什麼特區的東西橫空出世,收走了她家的地皮。


 


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


 


珍姐從不吝嗇大家的工資,甚至還拿出一小部分抽成分給大家。


 


她說:「靚女們為我賣命工作,我自然也不能虧待大家不是?」


 


發工資的第一個月,

我捧著比棉紡廠高出近十倍的工資。


 


隻覺得自己的小心髒在怦怦怦地跳。


 


誰會和錢過不去?


 


回應珍姐的是縫纫機此起彼伏的嗡嗡咔嗒聲。


 


工作半年後,我便攢到了在蘇城想都不敢想的存款。


 


誰敢相信,我已經是一半又一半個萬元戶了!


 


可這還不夠,想到夢裡江沐川那個十萬元戶的噱頭,我燃起了詭異的攀比心。


 


他都可以,我為什麼不行?


 


要知道在休學前,江沐川可是萬年老二,我才是那個常年霸榜的第一名。


 


論聰明能力,我馮念安絕不比任何人差!


 


23


 


珍姐最近有些苦惱。


 


她正在慢慢轉型,我們自己做的衣服走普通市場,從港城批來的賣給高端人群。


 


原本都在港城聯系好了合作商,

誰知對面突然換成了留美的華裔對接。


 


嘴裡 ABC 咒語似的來回念叨,珍姐根本聽不懂。


 


她撒嬌似的向大家抱怨:「怎麼辦啊靚女?難道我還要去找個翻譯嗎?好貴的哇!」


 


感謝江叔叔。


 


江沐川高考完的暑假,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流利的口語能在大學裡更有前途。


 


特地請了蘇大的英語老師來家裡帶了江沐川一陣子。


 


順帶把我也塞進去,美其名曰替他監督江沐川。


 


幾個月上班之餘的旁聽下來。


 


別的不說,簡單的口頭交流還是沒問題的。


 


我向珍姐毛遂自薦。


 


她眼前一亮,果斷帶著我一塊去了港城。


 


鱗次栉比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中心街道。


 


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目不暇接,

像是第一次進大觀園的劉姥姥。


 


進會議室前,我緊張到手心冒汗。


 


手裡拿著特意去書店買來的服裝相關的專業術語書,反復背誦。


 


倒是珍姐抽著細長的女士香煙,散漫地靠在牆邊安慰我:「安啦安妮,大不了我們再回去請個翻譯嘍,叫你來也就是試試,不要太有負擔。」


 


安妮是我為自己取的英文名字。


 


我也給珍姐取了一個——珍妮弗。


 


簡單好記,她很喜歡。


 


我點點頭,卻看見珍妮弗藏在身後的另一隻手,也在微微顫抖。


 


撲哧一聲笑了。


 


珍姐羞惱地嗔了我一眼:「畢竟也投了我一半的身家進去,緊張不是很正常?」


 


「是是是!珍姐您說得都對。」


 


會議室外的小插曲緩解了我的緊張。


 


預想中念著可怕咒語的洪水猛獸並沒有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