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接人是一頭利落波浪卷發、雪膚紅裙的氣質女性,索菲亞。


 


我一進門就被美得差點摔跟頭,愣愣瞧著她。


直到她不輕不重敲了敲玻璃桌面,我才回過神進入主題。


 


她並沒有和我說那些拗口的專業術語,反而著重問了她們的衣服在粵城的銷量。


 


以及內地顧客更中意的紋樣款式以及布料材質。


 


再有就是正常的定價、售賣、物流環節。


 


珍姐回答,我再翻譯。


 


雖然有些磕磕絆絆,但最終也談下了這單生意。


 


原來我這樣的小小的紡織女工。


 


隻要有一門出色的手藝和額外的附加技能,也能像報紙裡寫的那樣,和很有本事的人坐在談判桌前,談笑風生。


 


臨走前,索菲亞送了我們港城特色的小電車模型,動起來會發出叮叮的聲音。


 


作為回禮,

珍姐和我送了她蘇城特色的刺繡絲綢,以及內地風靡的雪花膏。


 


生意出乎意料的順利。


 


珍姐大手一揮,帶我坐上了昂貴的返程飛機。


 


來的時候,我們坐的是船,票價一張 93 元,我已經覺得是天價。


 


因為暈船吐得昏天暗地,珍姐還笑話我是個旱鴨子。


 


沒想到回程就坐上了 270 元一張的飛機票。


 


在萬丈高空從舷窗向外俯瞰整個世界,一切煩惱好像都變得渺小又輕易。


 


我愛慘了這種自由的感覺。


 


24


 


除夕夜,此起彼伏的爆竹聲中。


 


我們守在珍姐花大價錢買來的黑白電視機前,觀看了第一屆春晚。


 


黃梅戲、小品《吃雞》,還有歌聲如百靈鳥般空靈的藝術家李老師。


 


珍姐因為搶不到電話連線點歌,

生了好一會兒的悶氣。


 


結果聽見一曲曼妙婉轉、仿佛叩問心靈般的《鄉愁》。


 


又帶著小馬扎眼巴巴地擠開我們,守在電視機前,出神地聆聽。


 


外出一年,我也有些想家了。


 


忍不住跑出去,想往蘇城打個電話,哪怕問一下大家的近況也好。


 


我打給了巷子口的小賣部,又託店主喊來宋阿姨。


 


「安安,是你嗎?!」


 


「你在那邊過得怎麼樣?」聽到我過得很好,宋阿姨聲音哽咽,又忍不住埋怨,「你這孩子,安頓好了怎麼也不打個電話回來說一聲,害我跟你江叔叔擔心了好久。」


 


隔著彎彎曲曲的電話線,我都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宋阿姨眼眶微紅的模樣。


 


最後還是以我保證,每月打次電話回去,又給了我現在的住址,才將她哄好。


 


春節結束,

忙碌的上班生活又緊鑼密鼓地來臨。


 


我又陸陸續續幫珍姐談下幾單生意。


 


她看中了我的學習能力,特意送我去上了成人夜校。


 


一次慶功宴上她拿啤酒將我灌醉,得知了我在蘇城的過往。


 


不知道她在心裡把我想成了什麼樣的小可憐,居然主動提出願意承擔我夜校的費用。


 


我百般推辭,還是拗不過,最後費用她出一半,我出一半。


 


她笑著點我的鼻子:「你懂什麼,我這叫作投資!


 


「你要是讀完夜校就跑路不幹了,看我不給你好果子吃!」


 


我嘿嘿傻笑,摟著她的胳膊像個傻妞。


 


25


 


服裝外貿生意愈發紅紅火火。


 


我們不僅從港城進貨,索菲亞也看上了我們精美的絲綢和刺繡。


 


以及——「低廉」的勞動力。


 


她極有遠見地定了一批內地服飾,給出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我和珍姐有些擔心:「真的會有市場嗎?」


 


索菲亞笑著撫上那些柔美的絲綢:「安啦!普通衣服賣到東南亞,絲綢賣到高端市場,你們物美價廉,質量又好,我可有得賺!」


 


珍姐漸漸將她手裡的權力下放,給廠裡最初跟著她的那些有能力的員工。


 


而我,自然就負責外貿這一塊。


 


平時主要和索菲亞她們聯系,並且開拓新的市場。


 


我們這些小老板忙得熱火朝天。


 


珍姐見色忘友,居然看上一個叫強哥的二道販子。


 


哇塞。


 


八塊腹肌、小麥色皮膚,硬漢長相。


 


珍姐這個小富婆蠢蠢欲動。


 


不到三個月就把人家拿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時不時喊來廠裡幫我們搬貨,吸引一大片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珍姐撩撩頭發,丟下輕飄飄的一句「加工資」。


 


便沒人再看強哥,恨不得拜倒在珍姐的紅裙下,抱著她的腿大喊姐姐求疼愛。


 


一片歡呼聲中。


 


珍姐戳戳我的肩膀:「靚女,你想不想也談一個哇?


 


「我手上可有不少好資源,有老師也有醫生,正配你這種乖乖女。


 


「我們現在有錢有臉,正是談感情最好的年歲。」


 


我嘴角直抽抽,根本想不到她不上班後居然幹起了紅娘的生意。


 


我撥開她柔軟的腰肢,沒忍住白了一眼。


 


「珍姐,我哪有那個闲工夫哇?有錢有臉是不假,我沒闲啊!手停口停,可不敢把工夫浪費在別的地方。」


 


珍姐哼哼笑了幾聲,

抬手遞來一個飯店的地址。


 


「才不管你,周五給你放一晚上假,帶薪的哦,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男人嘛,姐手上多的是,再給你找更好的。」


 


得,聽著更像紅娘了。


 


我收下那張紙條。


 


當然……沒去。


 


26


 


這段時間我總能收到蘇城的信件。


 


江叔叔宋阿姨每個月都給我寄了些錢。


 


我沒動,原封不動地存著。


 


江沐川居然也給我寫了信。


 


我一封都沒有看,當垃圾燒了。


 


可有一次,我居然收到了趙姿蘭的信。


 


信裡說她壞了江沐川的孩子,可江沐川不願意娶她。她居然覺得根源在我,想讓我勸勸。


 


我持懷疑態度。


 


但想起宋阿姨哽咽的聲音,和江叔叔鬢角的白發。


 


還是沒忍住給江沐川寫了封簡短的信。


 


我說:【叔叔阿姨年紀都大了,江沐川,你是他們唯一的依靠,該長大了。】


 


後來的這兩個月,我一次信都沒收到。


 


我想愛情真是可怕的東西。


 


前有我迷失了自己,後有江沐川趙姿蘭糾纏不清。


 


我得對愛,敬而遠之。


 


帶薪休假這種美事,用在相看對象身上豈不可惜?


 


我破天荒睡到大中午,然後拾掇好自己,開始軋馬路。


 


美食、美人、美景。


 


我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流連忘返。


 


一不小心花掉了小半個月的工資。


 


與此同時,我感覺渾濁的心靈都變清澈了。


 


渾身上下都是快活的氣息。


 


我拎著大包小包回家,剛拐進一條小巷。


 


就看見一個孕婦靠在牆邊哀號。


 


「幫幫我,我羊水破了!」


 


我腦袋發暈,當即跑出巷子,向大家求救。


 


有人立刻打了最近的醫院電話。


 


也有騎自行車的好心路人當即長腿一跨。


 


借了一輛板車,哼哧哼哧將孕婦送去了醫院。


 


我們累得氣喘籲籲,齊齊癱倒在醫院走廊。


 


我鞋子跑掉了一隻,畫的精致全妝也花成了鬼。


 


那路人也狼狽不堪,臉上身上全身汙漬。


 


匆忙趕來的孕婦家屬不住地道謝。


 


我們相視一笑,擺擺手離開。


 


出了醫院大門,我樂極生悲,崴了腳。


 


那路人推著借來的板車在我面前停下。


 


做出一個莫名眼熟的挑眉動作。


 


「來吧,反正也要還回去。


 


「我好人做到底,順手幫幫你。」


 


還了板車,路人又用自行車把我和大包小包送到樓底下。


 


珍姐和強哥居然等在那。


 


看清我的慘狀,珍姐嗷一嗓子就衝了上來。


 


「安安!天S的你怎麼成這樣了?」


 


她來者不善地瞪著那路人:「宋一鳴,你就是這麼相親的,把人家靚女腳都相腫了?」


 


好熟悉的名字。


 


好狗血的劇情。


 


我和路人望著彼此,都瞪圓了眼。


 


27


 


下個周末。


 


我帶薪休假,老老實實和宋一鳴在飯店裡搓了一頓。


 


好尷尬。


 


給我墮胎藥的醫生居然成了我的相親對象。


 


這怎麼玩?


 


「那個……」宋一鳴輕咳兩聲,眼神飄忽,「真不是墮胎藥,那是避孕藥。」


 


原來我不自覺把心聲說了出來。


 


而宋一鳴顯然也記起了我。


 


更尷尬了。


 


我恨不得回去無薪加班,也好過在這受折磨。


 


一頓飯草草結束。


 


宋一鳴朝我揮手:「再見。」


 


我在心裡想,最好再也不見。


 


結果狠話還沒想到兩秒,江沐川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他還是那麼喜歡攥我的手腕。


 


「安安,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以為是流氓,下意識扇了一巴掌。


 


扇完才看清江沐川的臉。


 


兩年沒見,他變醜了很多。


 


胡子邋遢,雙目布滿血絲。


 


為他本來俊朗的臉,蒙上一層灰。


 


所以我才沒能一眼認出來。


 


江沐川說他想和我再續前緣,說他後來才發現自己愛的是我。


 


對姿蘭姐,不過是年少習慣性的喜歡。


 


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鬼話。


 


我聽得鬼火直冒,又不想大庭廣眾之下跟他拉拉扯扯。


 


隨口胡謅:「你來晚了,我已經戀愛了!」


 


江沐川雙眼通紅:「我不信,安安,我已經知道錯了,和我回蘇城吧!」


 


正糾纏間,一隻手突然伸出。


 


掐著江沐川的手腕輕巧地往後一掰。


 


咔嗒。


 


江沐川捂著手哀號。


 


宋一鳴冷冷地看著:「人家不想搭理你,你看不出來嗎?


 


「還有,我就是她對象,有什麼事你和我聊。


 


江沐川看起來快要碎了。


 


「安安,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是,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打攪我的生活。


 


「江叔叔也快退休了,禁不起折騰了,如果你還把他們當父母,就早些回家吧。」


 


前幾天宋阿姨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江沐川和他們鬧矛盾離家出走了。


 


我沒放在心上,結果他竟然是來找我的。


 


簡直荒唐。


 


28


 


江沐川不S心,跟了我跟宋一鳴很多天。


 


我和宋一鳴隻好被迫假裝情侶,開始約會、軋馬路。


 


這期間總要聊天。


 


一來二去竟然熟悉許多。


 


我得知他當年是為了病重的母親籌錢,不得已才去黑市當藥販子。


 


最後母親還是沒能救回來,

自己也不願意留在那個傷心地。


 


便南下來了粵城。


 


和我的人生有種異曲同工之妙。


 


我多了些惺惺相惜,見到他再也不會覺得尷尬,反倒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發現我們都是一樣熱愛自由,一樣敢想敢拼。


 


終於在一個傍晚。


 


我和宋一鳴坐在波光粼粼的河岸邊。


 


夕陽的餘暉下。


 


我們情難自禁,交換了青澀的吻。


 


餘光中,我看見江沐川踉踉跄跄地離開。


 


卻被人不滿地扳回腦袋。


 


「念安,專心。」


 


他眼裡有不易察覺的嫉妒和醋意。


 


我頭一次見他這副神情,樂得捧腹大笑。


 


宋一鳴被我笑紅了臉,氣鼓鼓地攥住我的手。


 


咬牙切齒:「馮念安我告訴你,

我不管你之前有過什麼,但是以後你要是敢始亂終棄,我就……」


 


「你就什麼?」我挑眉,饒有興致地望著他,「這都還沒確認關系呢,你就這麼大醋勁。


 


「以後——可怎麼辦哪?」


 


我輕飄飄起身,背著手在岸邊踱步。


 


宋一鳴追上來,撈住我的腰,抱起我開始轉圈圈:「我不管,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做渣女……」


 


我們的笑聲回蕩。


 


驚起一陣陣的飛鳥掠過。


 


我親了親宋一鳴的臉頰。


 


沒忍住感慨。


 


有些人,做朋友和做戀人真的不一樣。


 


好的戀人會和你同頻共振,一起追光。


 


而不好的戀人則會拽著你沉入深淵,

迷失自我。


 


我慶幸自己已脫離深淵,正在擁抱太陽。


 


29


 


江沐川視角。


 


那天夕陽下,江沐川看清馮念安嘴角甜蜜的笑意時。


 


整個人仿佛被當頭棒喝。


 


他一直欺騙自己,那個男人隻是馮念安找的幌子。


 


安安隻是跟自己置氣,所以才這樣做。


 


他後來想了許多,自己的確做得過分。


 


安安才是自己的未婚妻。


 


可他卻為了別人,一次次害她傷心。


 


可現在,他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沒人比他更清楚馮念安愛人時的眼神。


 


像一汪湖泊。


 


無聲無息包容所有。


 


不,還是不一樣的。


 


至少自己,從沒有讓她這樣開懷地笑過。


 


江沐川回了蘇城,

和趙姿蘭結婚。


 


隻是每個月,他都會坐上一班來粵城的火車。


 


在馮念安的服裝店旁的茶水店,一待就是一整天。


 


趙姿蘭不止一次跟他鬧。


 


可他歪了歪頭:「姿蘭姐,你不是已經在城裡安頓下來,有了家嗎?


 


「你怎麼還能奢求我給安安的愛呢?」


 


他和趙姿蘭的事影響很不好,最終影響了他的前途。


 


這麼多年,同批的大學生升職的升職,漲薪的漲薪。


 


唯有他還是在當年的職位,一動不動。


 


他對趙姿蘭,心裡是有怨的。


 


對他來說,隻有看見馮念安,心靈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可當他又一次來到茶水店時,卻沒看見那抹熟悉的倩影。


 


一打聽才知道。


 


馮念安帶著老公孩子回蘇城買房了。


 


他又火急火燎地趕回蘇城,想說他可以幫她辦手續,走流程。


 


可等他風塵僕僕到了馮家小院。


 


就看見心心念念的人依偎在宋一鳴懷裡,述說著自己小時候的趣事。


 


他們懷裡還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是他們兩歲的女兒。


 


宋茵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