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還笑話他,說好的張弛有道,他自己倒先繃不住了。


他一本正經:「你是我教出來的,萬不可墮了為師的威名。」


 


我實在忍不住,沉默過後——


 


「噗哈哈……」


 


謝無秋:「……」


 


直到正式比試的前一日,他才特地沏了一壺好茶。


 


「明日的比試,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


 


「那若是我不參與呢?」


 


「嗯?」


 


「是葉將軍說的,明日我不必與你相鬥。」


 


我笑,放下茶盞,起身:「那就是十成了。」


 


我走出營帳,去尋傅寒聲。


 


他自己做過的事,我自然該尋一個合適的時機,

全盤相告。


 


18


 


我見到傅寒聲時,他正與幾個同袍打成一片。


 


顯而易見,他在軍中的人緣一直都很不錯,他確實是發自內心地喜愛他們。


 


見我來尋他,他的目中流露欣喜。


 


「蓁蓁?大晚上的,怎麼特地跑過來?」他彎唇,笑顏俊美,「是為了明天的比試嗎?你想求我讓你?但是,抱歉,你不可能勝。」


 


看來,他早將我半年前說的,會在戰前告訴他一個秘密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不,你一定會輸。」我亦看著他微笑。


 


他的笑容斂去:「你什麼意思?我說過的,你和烈焰軍,我都要。」


 


我疑惑,真誠發問:「那葉清依呢?」


 


他嘆了口氣:「你果然還在因為你姐姐的事吃醋。我承認,我對她確實有好感,可我也依舊深愛你啊。


 


「住口。」我聽不下去了,打斷他,「你害得十五萬袍澤慘S,還有臉說出這樣的話?你要烈焰軍?你憑什麼?你怎麼敢?」


 


「你說什麼?」他臉上的血色褪去,見了鬼似的望著我。


 


「還要裝嗎?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嗎?」我冷冷地戳穿他,「要不然,你為什麼不敢問我,那一戰的結果如何?你明知道,你S之後,烈焰軍將士們的軍心必定大亂,這樣的他們,如何還有一戰之力?


 


「十五萬大好兒郎,都因為你的一時衝動,兒女之私,S無全屍!


 


「這樣的你,竟然還敢痴心妄想,要再次成為烈焰軍的統帥,要他們跟著你,再一次去S嗎?」


 


傅寒聲痛苦地跪倒在地上,一下一下,額頭重重地磕向地面,也不知是想借肉體上的疼痛來減輕心靈上的負罪感,還是向那不知要去何處尋的亡靈們謝罪。


 


他痛哭流涕:「蓁蓁,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我以為我S,至多隻是S我一人,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我冷冷地看著他,對他的痛徹心扉毫無波動。


 


「明天輸給我就可以了。」我淡淡道,「你應得的。」


 


他怔怔地抬起頭來:「你故意選在這個時候告訴我……」


 


我冷然:「上兵伐謀,要戰勝敵人,又何必隻靠武力,難道我父親沒有教過你嗎?


 


「更何況,如今的你並非是十六歲的傅寒聲,但我父親卻不知道這一點。


 


「你若還有半點禮義廉恥之心,就不該勝我。」


 


直到我離開,傅寒聲依舊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的是,實際我手心也已出汗。


 


我對謝無秋說自己有十成的把握,

其實我說謊了。


 


我連一成的把握都沒有。


 


傅寒聲會如何行事,根本就不是我所能掌控的。


 


就像前世,我打破頭也想不到,他會在戰場上自刎。


 


天才和瘋子,或許真的隻有一線之隔。


 


我隻能賭。


 


19


 


第二日,我一一勝過了向我挑戰的無數對手。


 


校場上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人人都驚詫於我這一年來的進境,贊美之聲不絕。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就像父親當日說的,身為女子,要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吃了比男子更多千萬倍的苦。


 


父親眼底的欣慰越來越明顯,見到傅寒聲出場,他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隻有謝無秋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眉,眸間透出幾分隱憂。


 


果不其然,哪怕我拼盡全力,

虎口被震出血,也未能勝傅寒聲。


 


但也沒有敗。


 


他與我戰成了平手,僵持間,嘴角流露一個滿是血腥氣的笑——我重創他時,他眼底流露出驚詫。


 


「蓁蓁,上兵伐謀不假,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想要烈焰軍,並不一定要娶你。


 


「葉清依也是你父親的女兒。


 


「我更愛的,本來就是她。


 


「這一點,謝無秋一定沒有教過你吧?」


 


那一刻,我夢中的惡魔降臨人間。


 


20


 


葉清依告訴父親,她願遵從父親的意思擇婿,以做未來烈焰軍的統帥,人選自然是傅寒聲。


 


繞了一圈,事情竟又回到原點。


 


傅寒聲雖與我戰成平手,可明眼人卻都看出了他的遊刃有餘,父親也不例外。


 


昨晚我曾說過,他若還有半點禮義廉恥之心,就不該勝我。


 


他果然沒有勝我,而是用實際行動告訴了我,要勝要敗,全憑他一念之間,但凡他要平手,我便是想輸也難。


 


父親本就不願女子領軍,眼下如此的懸殊差距,他又怎會選我?


 


葉清依得意揚揚,以口型道——你永遠不如我。


 


她還是這般,從小到大,她就見不得我好,哪怕我與她並沒有任何的利益衝突,她也不忘時刻將我踩到泥地裡,來襯託她自己。


 


可是此刻,我隻覺得疑惑。


 


她當真對傅寒聲動情了嗎?


 


上輩子偷跑上戰場,還真是因為他?


 


21


 


「荒唐!胡鬧!」面對葉清依的請求,父親痛斥了她,「你到底是把婚姻大事當作兒戲,

還是把軍中事務當成兒戲?你當軍中數萬將士,都是圍著你們轉,任由你們愛來愛去嗎?!」


 


「還有你!」他轉向傅寒聲,愈發大怒。


 


我親眼看見傅寒聲的身軀猛然一顫。


 


面對前世一手教養、提拔他的父親,他並不像面對我般輕松、戲謔,而是永遠都有一種畏懼感。


 


可這輩子,父親對他並沒有所謂教養的情分,厲聲呵斥道:


 


「你在我的兩個女兒間挑來揀去,攀附不上小女兒,就來勾引大女兒,你真當我葉仰山是粗人,糊塗至此,能任由你妄為嗎?


 


「我告訴你,有意染指我烈焰軍的人千千萬萬,不差你一個!


 


「你這樣的人,縱有才幹,卻品行不端,心志無堅,為兵為卒尚可,百夫長乃至千夫長也當得,卻當不了萬夫長,更永遠不可能為將帥!


 


「我勸你,

趁早S了這一條心!」


 


傅寒聲嘔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我……我剛也沒太用力打他呀?


 


22


 


父親決意收我為他烈焰軍的傳人。


 


我反而遲疑了:「父親,我並沒有勝所有人……」


 


那是他刻意令人遍傳全軍的話。


 


「是啊。那是我說的。」父親慈愛地望著我,「卻不是你說的。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嗎?」


 


我緩慢地想起來,我說,我會在一年內,向他證明自己的決心和能力。


 


「我已經看到了。」父親望著我和謝無秋微笑,「無秋把你教導得很好,以後,便由父親親自教你吧。」


 


一連很多日,我居住的營房險些被來道賀的將士們踏破。


 


我正式成了烈焰軍的一員。


 


一年年春夏秋冬,一年年花開花落。


 


我跟隨在父親的身邊學習,逐漸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將帥。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每到秋天,北地草木衰黃,難以放牧,蠻子們為過冬做準備,便常常南下來搶掠。


 


所以我父親很多年前就曾發出過慨嘆,雖是戲言,卻也十足真心——願天下無秋。


 


父親令我領軍出徵。


 


謝無秋作為副將為我壓陣,傅寒聲為千夫長。


 


23


 


這並非我第一次上戰場,可作為主帥,卻還是第一次。


 


好在雖歷兇險,最後卻一切順利,我帶領的烈焰軍將士在浴血奮戰之後,非但追回了敵寇搶掠走的物資,還一路打到了北蠻子的城牆根下。


 


若此一戰能勝,至少這個秋冬,

蠻子們絕不敢再犯我朝邊境,無論烈焰軍將士,還是邊地的百姓們,都可以安安穩穩休養生息,實乃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


 


可我萬萬沒想到,敵軍的城頭竟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葉清依高傲地揚起頭顱,她不像身處敵營,反似立於深山幽谷,任憑風雨摧折,她都是其間最堅韌的一株幽蘭。


 


而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匍匐在她腳下的塵埃。


 


敵方以她的性命做要挾,勒令我們退兵。


 


我身後的數萬烈焰軍將士,隨我一起沉默了。


 


未待我做出決斷,傅寒聲便沉著臉道:「退兵!」


 


我的瞳孔驟然縮緊,一瞬間,仿佛前世最深沉的夢魘重臨——我原本以為,我已徹底遠離了它。


 


謝無秋看了傅寒聲一眼,亦向我進言:「將軍,不可退!


 


我點點頭,冷冷地瞥向傅寒聲:「這烈焰軍,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這些年,父親也在京都給葉清依找了幾戶人家,足可稱作高門,可葉清依卻都未能瞧中。


 


傅寒聲焦急地望向城頭,雙目之中俱是擔憂。


 


「謝無秋!」葉清依忽然高喊,「我隻想試最後一次,你的心裡,當真沒有我麼?


 


「葉蓁蓁能做的事,我也能做,為了你,我一弱女甘心上戰場,你為什麼就不願多看我一眼?」


 


「……」


 


傅寒聲的面色瞬間慘白。


 


而我則恍然。


 


我兩世的疑惑,終於解了。


 


葉清依無端的探望,冒大雪送來的熱湯,頓時都有了答案。


 


「你到底是誰?」我苦笑著問謝無秋。


 


能令眼高於頂的葉清依如此,

他自然不是個普通人。


 


而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謝無秋」是個假名。


 


謝無秋仿佛罵了句髒話,終於坦白了他的身份——他是皇帝的兒子,當今朝堂的七皇子。


 


葉清依不知怎麼得知了這一樁隱秘,兩世偷跑上戰場,都是因為他。


 


「咄——」


 


一枚箭矢,直直射中葉清依的心髒。


 


她不可置信地倒下去,眼角散出一點淚痕。


 


傅寒聲面無表情地收起長弓,目中俱是冷意:「違反軍紀,該S。」


 


24


 


葉清依既S,兩軍飛速交戰。


 


來自敵陣的毒矢,流星一般疾射而來。


 


「當心!」傅寒聲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可他許久都沒再有所動作。


 


直到我疑惑地往他身前看去,才發現那毒矢正插在他胸膛上。


 


他滿目不可置信,他兩世的性命,竟然都是這樣草草了結。


 


傅寒聲軟倒身軀,一面咳出血沫,一面望著我眼眶漸紅:「這樣,也好……


 


「隻是,對不起,蓁蓁,我還欠你一個孩子呢……」


 


我復雜的心緒瞬間被衝淡,面露嫌惡,一下拉開與他的距離:「你沒有欠我,孩子是我主動不要的。


 


「陛下準我把他生下,可我寧願帶著他去S。身為你的妻子和孩子,我們都不配活著。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並沒有騙你。他也算是我掐S的吧。」


 


等我把這一長串話說完,傅寒聲已在地上氣絕身亡了。


 


而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剛剛是我特意賣了個破綻,讓那毒矢看起來仿佛馬上就要射中我。


 


他是離我最近,且唯一有能力救我的人。


 


從我們重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S了他,這些年看他在軍中表現尚可,便想不妨把他當條狗留著,在必要時為烈焰軍而S,也算是他為上輩子贖罪了。


 


可他射向葉清依的那一箭,也SS了他自己。


 


我的烈焰軍,容不得半點他這樣的不可控因素。


 


於是——


 


上兵伐謀。


 


或許就像他所說的,這樣,也好。


 


25


 


三日之後,我領大軍凱旋。


 


父親站在營前迎接我,為我及將士們表功的奏章已快馬加鞭,送往京都。


 


軍營裡一片歡騰,邊地的百姓們送來各種酒水與飯食,和歸來的將士們喧鬧成一片。


 


除了我與父親,沒人在意葉清依之S。


 


父親處S了應淮,原因是他違反軍紀。


 


葉清依之所以能夠那麼順利地偷跑上戰場,多虧了應淮的幫助。


 


他這兩世,竟也得了差不離的下場。


 


至於葉清依和傅寒聲,或許是他二人命中注定,一定要S在同一日。


 


我命人好好地給他倆都修了墳,且謹遵傅寒聲上輩子的遺願,讓他的墳面朝葉清依墳的方向。


 


他既愛看,那就盡管看個夠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