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真好聽,師尊,這是什麼歌?」白露問我。
「一首來自我家鄉的歌。」
「師尊的家鄉在哪?」
「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能去嗎?」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那是多麼遙遠的地方,它生我育我,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
白露大約從我的沉默裡有了些許不安,她伸出手緊緊抱住我的胳膊,抱的那樣緊,就好像一松手我就會如朝露般消失一樣。
「師尊,你能不能……別丟下我?」她似乎已經進入了半夢半醒的階段,低聲喃喃著,「我會好好修煉,我會很乖……你不要……」
剩下的話語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而我給不了她任何承諾,隻能輕輕拍著她的背。
「睡吧。」
她的呼吸聲逐漸平穩均勻,而我也柔聲繼續唱起了歌,在這歌聲中轟鳴的雷聲似乎都小了,漸漸遠去,陪伴她的隻有逐漸轉小淅瀝零落的雨聲。
我若是說「好」,那就是欺瞞,我並非無所不能,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來到這個世界似乎就是為了撫養你長大。等你到了二十歲,亭亭玉立豔若桃李,會有許多人喜歡你、愛你,你會成為很好很好的人,有很好很好的人生,未來是一片坦途。
而那就是我離開的時候。
這似乎是一場注定分別的相遇。
所以我給不了你承諾,我隻能坐在這裡,讓你靠在我的肩上,然後為你唱一首哄孩子的歌。
至少能讓這首歌,守你一晚好夢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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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夏暑消,
我坐在書桌後看四人抄寫經文。
其餘三人都學的認真,唯有夏日長這小子,仿佛誰給他的凳子上灑了釘放了刀,半天寫了不過一二百字。
「夏日長,看你這副模樣,想來此書已經過目成誦,牢記在心了。」
我原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說兩句俏皮話,然後老實半刻鍾的時間,沒想到夏日長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莫名的自信。
「師尊,徒兒真的已經背下來了。」
哦?這還真令我意外。
「不錯,那我考你一番,若是答得上來,就免了你的抄書。」
夏日長站起身頗為驕傲,滿臉寫著「師尊你隨便考」。
我開了口:「明正一箓第三雲:道在用心真而又正,修行契合於道,其應如神也。」
夏日長拿腔捏調,正準備回答。
而我笑了笑:「——它的上一句是什麼?
」
夏日長的臉頓時垮了下去。
「師尊,怎麼還帶你這樣的。」
「居然還能怪到我頭上來?」我笑罵,「油嘴滑舌S記硬背,若是答不上來,就把雲笈七籤抄一遍。」
然後夏日長居然當著我的面開始找外援,他朝右後方回過頭去:「師姐!師姐救命!」
白露笑起來,抿著唇搖了搖頭,將自己的臉藏在了砚屏後面。
隨後夏日長又看向自己的右手:「三師弟,好師弟,幫幫忙。」
松間雪直接抄起紙筆換了個座位。
緊接著夏日長朝左側求助:「四師弟!救人如救火!」
路雩風似乎沒有聽到。
「四師弟?四師弟?」
路雩風隻是機械地動著筆。
這狀態看起來有些不對,我起身離開座位,
而其他三人也發現了路雩風的心不在焉。
「雩風。」我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嗯?師尊?怎麼了?」
他似是如夢如醒,剛剛反應過來。
「道在用心真而又正的上一句是什麼?」夏日長在我身後探出一個腦袋。
路雩風笑了笑,站起身回答了這個問題:「多受不會至理,師又不明修行之由,於身未能有益。」
我注意到他起身時面色蒼白,身形也有些許搖晃。
「雩風,你可是身體不適?」
「大約是昨夜風涼,吹著了,不礙事的。」
他仍舊帶著那溫和的笑,隻是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看著他。
「四師弟!血!血!」夏日長第一個叫起來。
一行鮮血順著路雩風的鼻孔蜿蜒而下,但他似乎全無所察,直到夏日長叫喊起來才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人中,
呆滯的視線下移,看到了被紅痕浸透的紙張。
白紙黑字上的幾點紅豔格外扎眼,路雩風平日裡的文雅矜貴都不知道拋去了何處,居然直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越擦越髒,越髒越急,宣紙在他手上被擦的沙沙作響,最後從中裂開,聲音清脆如裂帛。
「冷靜點。」我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才發覺手指下的溫度燙得驚人。
路雩風不正常地喘著氣,鼻下鮮血不斷滴落,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後直接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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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路雩風送回了他的房間,為他探脈查病,最後得出結論:
純粹是累的。
我從乾坤袋裡取了些滋補調理的丹藥,以手指捏破外層蠟丸,將藥在溫水中化開給路雩風送服。
他燒得很嚴重,像個滾燙的火爐,嘴唇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紫色,
就連喝藥時的狀態都迷迷糊糊。
我探了探他的額頭,取下已經溫熱的毛巾,準備重新在冷水中浸湿更換。
袖角傳來拉力,我低頭,路雩風正拽著我的袖子,用力到指節都發著白。
他勉強睜開一點眼睛:「師尊……」
「我不走。」我溫聲哄他,輕柔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開。
路雩風仍舊拽著,仿佛用盡了病中的最後一點力氣,我隻好給毛巾施了個訣,加了些冷氣放回他額頭,復又坐回床邊。
他這才覺得滿意了些,但仍舊捉著我的袖子。
「怎麼將自己累成這樣?」
他不回答,臉側著昏昏沉沉,不知是睡是醒。
「師尊知道嗎,我上面有好幾個兄姐。」
嗯,我知道,路家的幾個孩子都極優秀,
經商、從文、習武……幾乎堪稱樣樣出色,路雩風也並不差,但與他的兄姐相比,卻總是差了一些。
「我自幼多病,乳母總是說我能平安長大便好,父親也這樣說……他教長姐文韜,教阿兄武略,為他們請最好的老師……但他卻告訴我,我隻要平安長大便好。」
就像是生活在擎天大樹的陰影下,風吹不著雨打不著,但世人總是隻能第一眼看到那入雲的高聳綠冠。
「所以我央父親為我提早開蒙,可無論我怎麼學,都難及他們的項背。」
或許是高燒徹底燒化了路雩風的心防,他斷斷續續地向我說著他以前從不說的話,我不做聲地聽,伸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撫摸著他的發頂額頭。
「師姐和師兄他們……也好厲害啊,
您提一句心法,他們就能立刻理解,您誇我聰慧,可我隻是讀了很多書,很多很多書。白日裡聽不懂的,就晚上重讀,一遍讀不懂,就讀十遍……」
他看著我苦笑:「師尊,玉樞經好難啊。」
而我甚至不知道能與他說什麼。
好像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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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雩風勉力移動著身體,想離我更近一些,最後將滾燙的臉貼在了我的腿側。
「師尊,我聽到那夜你給師姐唱的歌了,我也想聽,你唱給我聽好不好?」
他的聲音輕而緩,像隻痴纏的貓兒一樣用額頭抵著我的手心。
愛哭的孩子有糖吃,而不愛哭的孩子似乎總是隱形了。我捫心自問,我真的有一碗水端平,將自己的關注平等地分給四個孩子嗎?
我不敢自大地說一句「是」,
白露愛哭,她一掉眼淚我就心軟地不知如何是好;夏日長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上樹下水無所不做,我隻能多花時間看顧;松間雪身份的緣故心思內斂偏激,我就常常關注他的情緒。
那路雩風呢?這個聽話的、努力的、永遠安靜,不哭不鬧的孩子,跟在所有人身後,總是帶著笑,總是在所有的爭執裡退步。我覺得他「省心」,可這省心又何等殘忍。
他上面有優秀的兄姐,他從小身體不佳,他不必扛起路家,但正因如此也少有人對他抱有期待。
他為了追趕兄姐們的背影拼盡了全力,在介丘山又何嘗不是如此,在修真這條路上,天賦幾乎能決定一切,而為了追趕天才的腳步,庸才隻能將血和淚混在一起,全都咽下去,以求進一步,更進一步。
他才是那個最努力的孩子。
他本該熠熠閃光,本該得到我更多的認可和贊美,
可他隻是笑著,笑著把自己藏進了塵埃裡。
我早該看到他的。
我脫了鞋襪躺到他身邊,路雩風在意識朦朧間感知到我的體溫迷迷糊糊地蹭了過來,我讓他以一個舒服的姿勢枕在自己腿上,一下又一下,撫摸著他的額頭,輕聲唱著那哄孩子的歌。
我早該告訴他的,你很優秀,你很好,你不比任何人差。
「雩風,你可知金剛石為何物?」
「知曉的,金剛石砂可鑽玉補瓷,故謂之鑽。」路雩風靠在我身上,雙目緊閉,卻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若你將金剛石切割打磨,它將變得比冰雪更純淨,比琉璃更剔透,比玉李更璀璨。」
路雩風似乎心有所感,他睜開眼睛,因為高燒顯得眼底蒙了一層霧氣。我伸手輕輕遮住了他的雙眼。
你不必成為翡翠琉璃,美玉無瑕。
你可以成為那鑽石,歷經千般切割萬般打磨,變得光華奪目如星如月,納盡世間一切色彩。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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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路雩風的情況已好了不少,我正準備去探望,就聽到他的屋內一片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