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到底是年紀大了。
吃完飯出去玩,我被美美罵了無數次。
「蘇小娟,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這是跳皮筋嗎?你這是跳大神吧?」
跳皮筋到底怎麼跳?
怎麼還能高到脖子上的?我把腿搬上去了,然後呢?
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
還不如做作業呢。
6
好在,考試這件事,我沒有拖後腿。
純粹因為我上輩子本身就是個教師。
甚至因為這個職業,我對現在的題目更加得心應手了。
所以考試這事就沒咋放在心上,說不定還可以來個質的飛躍。
可我突然有了個目標,我拉著劉婷問:「我上次考試排名多少來著?」
「你是故意來氣我的嗎?
」劉婷立刻說,「你都退步了,年級 53 名吧,你這次再考不好,小心你媽揍你。」
「那我一般多少名?」
「你最近是怎麼了,忘性這麼大?」劉婷皺著眉看我,「你最好也就 49 名。」
掉了三名也得被揍嗎?
行吧,想了想還真有點我媽那脾氣。
不過想來也很搞笑。
小時候特別緊張學習,一道題的錯對都能失落一整天。
可長大了之後,我連自己能考年級第幾名這種天大的事都記不得了。
我突然想到了宋明:「你說那個宋明,能考多少名?」
剛問到這,上課的鈴聲響了。
說真的,這聲音就是童年噩夢,我一聽就神經緊繃。
腰板都能挺直。
她匆匆在草稿紙上寫了字:【50 名吧】。
別人不說,這宋明我還能不了解,也不像是學習能這麼好的啊?
我詫異地看她。
她又偷偷寫下兩個字:【倒數】。
老師進來,劉婷也嚇得趕緊推我:「壞了,抽背呢。老天爺保佑,可別抽到我。」
「你還信這個?」我這個大人的思維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我是個數學老師,唯獨對語文有些犯怵。
畢竟過了這麼多年,那些個古詩詞早就忘了。
結果還真就抽中了我。
我磕磕碰碰也沒想起來詩詞。
被語文老師嚴厲批評了,說我最近的學習態度也不對,再這樣下去要叫家長。
就這樣,別人的重生吃香喝辣。
我的重生在破舊的臺燈下苦背語文課本和古詩詞。
又過了好幾個月。
回到家,我媽在廚房給我包小餛飩。
可我看她偷偷在廚房抹眼淚。
見我回來,她連頭都沒敢回:「快洗手做作業,今晚吃小餛飩。」
我從身後摟著媽媽:「媽,我想我爸了,我們去北京見他好不好?」
其實好久沒見爸爸,真的很想見。
可是更多的是,我害怕現實不是童話,有些事根本來不及。
媽媽肯定在猶豫:「你爸過年的時候就得回來了,北京一趟老遠,又貴,費那勞什子錢幹嗎?」
其實我小時候對家裡的錢一無所知。
因為爸爸的工作還行,我們的生活條件沒有想象得差。
爸爸的錢都給了媽媽,媽媽把錢都存起來。
兩個人總想著,這錢要留給我將來用。
可是,最後,錢用來救媽媽。
媽媽沒救回來。
錢也沒有了。
我媽給我煮了一碗餛飩:「快吃吧,回頭冷了。」
小餛飩湯裡漂著蔥花,湯底佐以豬油和胡椒粉。
吃起來味道極佳。
這是我媽為數不多擅長的食物種類。
「媽媽,我想去看天安門。」
這其實並不是我的心願。
媽媽去世之後,爸爸收拾出了媽媽的日記本。
上面寫著:【我想以後帶扶楹去北京看看,那裡有天安門。】
「你現在是學生,要以學習為重。出去的事以後再說。」
「那這樣,我的成績進了年級前三十,你就帶我去。」
整個初一,我的成績都在年級五十左右。
我媽對我很有信心:「你考不到的,就你那偷懶的樣子。
」
「那能不能打賭?」我盯著她,「還得籤字畫押。」
打賭是容易,可是真學習起來,我這記性遠不如年輕時候的我。
這件事我上初二的時候做到了。
我拿著試卷跑回家。
對著媽媽說:「我們可以去北京了。我們又能見到爸爸了。」
其實這時候離過年也沒有兩個月了。
我媽這會兒又猶豫了。
「媽,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把你小時候掉茅坑的事幫你大肆宣傳了。」
「臭丫頭。」
放寒假,我如願踏上了去北京的旅程。
我側過臉看著站臺上來往的人。
有個女人穿著高跟鞋在站臺上飛快地跑。
有個小姑娘舉著一個紙風箏,被自己爸爸抱著。
「看什麼呢?
」
我雖然回到了過去,但是好像真的看到了過去。
「你看,紙風箏。」我對媽媽說,「爸爸說帶我放風箏的,結果我忘了。」
「行。回頭讓你爸賠你一個。」我媽繼續勸我,「再讓他給你買個大的糖葫蘆,你不是就想吃北京的糖葫蘆。」
長大後,大概味覺退化了,我早就不愛吃甜的了。
「好,我最愛吃甜的了。」
7
綠皮車味道不好聞,走廊上擠滿了人。
工作人員推著小推車到處喊著:「讓一讓,收收腿。」
在這種環境裡,我看到了不常出門的媽媽的窘迫。
「想上廁所嗎?」
我媽搖搖頭:「人太多了,等會兒去。」
「我也想上,你陪我一起。」
她看著我的講解:「這廁所這麼小?
」
「還得等小人的綠燈亮了才能進門。」
綠皮火車除了慢,還搖搖晃晃。
我們倆在過道上挪動,一到了午餐的點,滿車廂飄起了泡面味。
我媽這時候終於得意了起來:「你看那個盒飯那麼貴,還是我這泡面好吧?」
我豎起大拇指:「老媽英明。」
火車上的泡面是好吃的,吃完了人就更困了。
也不知道睡了幾覺,終於到了目的地。
我爸早早就在出站口等著我們了。
見到爸爸的那一刻,我還是覺得讓他來北京,應該還是來對了。
留在家也就到了高中,他所在的單位就越來越不好了,最後也沒混多久就倒閉了。
現在來了北京,怎麼也比待在老家有出路。
我爸看著黑了不少,整個人卻精神了。
看著我和我媽拖著行李箱,背著包,別提有多高興了。
他一下子蹲在地上:「臭丫頭,上來不?」
我笑著跑過去,沒敢用大勁,還不忘和他抱怨:「爸,咱家的行李箱太舊啦,火車上人多,拖著拖著少了個輪子。」
「買,買新的。」我爸回頭看向我媽,「箱子我來拖,走啊,先去吃飯。」
留在老家的爸爸對我溫柔。
去了北京的爸爸對我也溫柔,可他看起來更鮮活。
「以後,我賺了錢,回家換個大房子,再帶你們娘倆到處玩。」
他和我媽嘮嗑,一個沒看住,我把炸醬面的醬都倒了進去。
「哎喲,我滴個小乖乖,這醬可鹹,哪能全倒啊。」
真鹹。
鹹得我直喝水。
我看著爸媽話說也說不完的樣子,
特別開心。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說著說著又到了我身上。
「這丫頭最近乖多了,你別說,這成績還真給她整上來了。」
我正得意,我爸就說:「我跟你說了,女大十八變,她哪能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啊?」
「我小時候啥樣子啊?」我跟著插嘴。
「炸醬都堵不住你的嘴。」我媽笑了笑,「你是真不知道你小時候多氣,每次把我氣得要拿雞毛掸子抽你。」
「我不信。」我現在已經出落得不錯了,「我不是挺文靜的,我好歹是女孩子。」
「女孩子?」我媽提高了嗓門,開始數落上了:
「你還知道你是女孩子?你小時候去別人家偷橘子,被你奶打還記得嗎?
「小時候村裡那個坡你非要從上面衝下來,結果從旁邊掉下去五六米。你把我當時就嚇得癱在地上。
結果你就磕破點皮。
「你還摘路邊的果子吃,結果那果子有毒。
「最氣人的,我就上個班的工夫,你和隔壁那小子,兩個人說吃了零食老鼠屎。我尋思我也沒買這零食啊。結果你們倆在家裡搶著吃的是老鼠藥,還誰也不讓誰。要不是那老鼠藥過期了,又送醫院喝肥皂水催吐,指不定現在就沒你了。」
行吧……
我小時候還真難S。
有一種勇敢的人先離開世界的荒誕感。
8
從北京回來,我的行李箱換成了新的。
爸爸說特意為我準備了我喜歡的粉色。
我回到了我粉色的房間。
心理年齡 30 多的我,其實很早就想問了:「媽,我的房間,床是粉色的,櫃子也是粉色的,怎麼就連椅子也是粉色的?
」
我媽沒好氣地看我:「還不是你撒潑打滾哭了一天非要的?還貴你知道嗎?」
是心梗程度的粉色啊。
回來我就認真寫起了北京遊記的作文。
這篇作文最後在學校還拿了個獎。
老師在臺上念著我寫的文字:
「媽媽在天安門廣場,躲著我的目光,擦了擦眼角的淚。
「大概是夢想從熒幕變為現實的時候,告訴自己別哭,可是總有些忍不住吧?
「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八年。
「老一輩很多人都走不出四四方方的家。
「爸爸對媽媽說會賺更多的錢,以後讓我們去更多的地方。可他都有白頭發了,他才四十歲不到啊。
「媽媽第一次出遠門,總是帶著局促和不安。她在我面前強裝鎮定,因為她怕我更害怕。
「媽媽甚至把人民大會堂的紙杯帶回來了。我猜她會把它放在家裡最顯眼的酒櫃上。隻要有客人問及,她都會反復述說這段旅程。
「媽媽說,北京很好,可惜她的媽媽沒有機會親眼看看。」
……
其實還有很多話沒有寫在作文裡:
【上輩子,媽媽活了 43 年,連省都沒有出過。
【媽媽去世後,爸爸也像是S了。他的生活隻剩下喝酒,我再也沒有機會趴在他的肩膀上撒野。
【多好啊,重活這一世,怎麼也算值得了。】
同桌劉婷在我旁邊擦眼淚。
她用書本擋住臉轉頭問我:
「你去哪進修了,你的作文不是都寫得狗屎嗎?哪本作文書上抄的?我都聽哭了。」
「《成長》這本書啊。
」
「我咋沒聽過,你在新華書店買的嗎?」
學生的時候寫不好作文。
長大了能寫好的,隻剩下經歷。
我的視線裡。
劉婷又轉過去埋頭在傳話本上寫道:【我要給老師告狀你抄的作文。】
她把本子推過來得意的表情我還能記得。
突然停了電,周圍都是同學們開心的尖叫。
好像來電的那一瞬間,我初中畢業了。
劉婷突然就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了。
唯獨剩下了那本籤名冊的痕跡。
隻是這一次,不會出現同學聚會時,同學姓名也想不出來的尷尬情況了。
可是你看。
小時候玩得再好,長大也各奔東西。即便沒有各奔東西,就是在一個城市裡,也遇不到了。
9
這是 06 年的夏天。
我因為成績更為優秀,換了一個更好的高中。
成功和我的前夫宋明離得更遠了。
我媽依然熱衷於偷偷吃剩菜。
而我熱衷於給她科普各種知識,順便告訴她這都是學校老師教的。
我倒掉了她很多剩菜之後,她終於學會了一次隻做一點這件事。
我一直想的就是,她可以健康活著。
上輩子我忽略了很多。
加上爸媽的刻意隱瞞。
高二我媽就胃癌晚期,沒熬到掉頭發,她就去世了。
現在我爸也回來了。
我媽身體看著也很不錯。
家裡每天都很……安靜。
我媽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就連我爸放個屁,她都要罵他吵著我學習了。
我的房間,
那討人厭的粉色櫃子上,我給貼上了舊的風箏,還有各種旺旺貼紙。
總算是可愛點了。
我現在成績自然是很好。
雖然我常常感慨,哪有重生的人還得重學一遭的?
別人吃香喝辣不是霸總就是富貴人生。我在這裡吃的是我媽的創意工坊生產的口味別具一格的菜。
我真真是受苦極了,好在也是甘之若飴。
沒有辜負爸媽的希望,我考上了一個好大學。
在我以為我的重生終於要開始走上一條好路的時候,在大一的某個排滿了課的上午,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他的語氣很是傷心:「你能不能和學校請個假,你媽媽快不行了。」
我手上的筆落在了書本上。
點出了重重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