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過兩日,就是我的生辰了。


最近裴令儀總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有時候甚至隻能在晚上才能見到他。


 


直到我生辰那一天。


 


我看到他端出了一碗長壽面,上面臥了一個金黃的雞蛋。


 


「昭昭,望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平安喜樂,幸福美滿。」


 


我吃了口面條,有點鹹,又看他期待的眼神,便什麼都明白了,驀地笑了起來。


 


隨後他又從身後掏出一支簪子,是白玉雕的,很簡單的造型,末端墜了兩朵小花。


 


此時一切都很好。


 


直到有小廝闖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我看到他的臉色一變,提起腳步就往門外走。


 


但……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隻需要這一眼,

我就知道了他的選擇。


 


可我還是想問一句話,「你可以留下來嗎?」


 


裴令儀看著我,沒有開口。


 


剛剛溫馨的氣氛一下子破裂了,我感覺我好像和他又變成了曾經的樣子。


 


那個冷冰冰的裴令儀。


 


那個對我隻有責任感的裴令儀。


 


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直到他狼狽地移開眼,匆忙說了一句,「我會回來的。」


 


「我不會錯過你的生辰的。」


 


他甚至都沒有再等我的回答,匆匆離去的背影在此刻透露著難得的狼狽。


 


我沒有開口,隻是像之前無數次目送他離開一樣,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門口,他還是回了頭。


 


我衝他微笑,像過去一樣,我說,「我等你回來。」


 


他也松了一口氣地笑道,

「好。」


 


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徹底融入一片夜色中。


 


那碗長壽面還在桌子上,已經不再泛著熱氣,我把它掀到了地上,清脆的破裂聲後,是一片狼藉。


 


我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一時之間,巨大的痛苦把我籠罩。


 


我分不清是哪裡傳來的痛。


 


我知道,這就是徐绾回敬我的那杯茶水。


 


在這場名為愛的選擇中,她更勝一籌。


 


可我難道就輸了嗎?


 


我看著已經浸染上紅色的玉簪,那也未必。


 


18


 


我回到了臥房,誰都沒有叫,隻是把門鎖住,然後在箱子深處翻出了我寫的日記。


 


在最後一頁落筆的時候,筆尖的墨水將紙浸染出了一個大大的黑洞。


 


我仿佛自虐一般地翻著從前的日記,

點點滴滴,明明是很明確的內容,可在我腦海中,此刻卻全成了一團糨糊。


 


翻著日記的手開始顫抖,我看到了我當年中毒時寫下的內容:


 


如果能讓我的夫君記我一輩子的話。


 


我也可以就此S去。


 


這樣的話,我在他心裡就永遠是最好的模樣。


 


我看著那些稚嫩的話語,心中隻覺得十足的可笑和荒謬。


 


我提著筆,一筆一畫寫下最後的內容:


 


今天是我的生辰。


 


裴令儀給我煮了長壽面,還送了我親手雕刻的玉簪。


 


我想他是愛我的,隻是他是個笨蛋,到現在還沒有看清自己的心。


 


我想告訴他愛是什麼樣的,可是有人叫走了他。


 


他沒說是誰,可我知道那是徐绾。


 


我讓他不要走,他還是走了。


 


我的夫君把我丟下了。


 


那我也不要他了。


 


眼淚不斷落下,我能感覺到我已經開始喘不上來氣,手裡的玉簪已經抵上了我的手腕。


 


那隻戴著海棠手镯的手腕。


 


我知道,在這個世道,我隻有依靠裴令儀才能更好。


 


就像我阿娘S前給我留的話一樣。


 


我深深地,付出一切地去愛著裴令儀。


 


像飛蛾撲火一樣,奉獻出了我所能奉獻出的一切。


 


現在,該是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了。


 


撲火的飛蛾注定是要化成灰的。


 


而我對裴令儀的愛,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燃燒殆盡了。


 


我鼻尖傳來了血腥味,可我卻很開心,這段時間我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為什麼我對裴令儀,對徐绾視而不見,

為什麼我不爭不搶,為什麼不斷地給他們兩個的感天動地的愛情讓步。


 


為什麼到最後一刻我都能忍耐著,不和裴令儀撕破臉皮。


 


我早就知道,裴令儀有著極高的責任感。


 


所以他對我好,卻又放不下曾經的妻子。


 


他愛我嗎,可能是愛的,他愛徐绾嗎,曾經肯定是愛的。


 


到了如今,可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愛誰的了。


 


不過沒關系,他不需要愛我。


 


我隻需要他記住我。


 


得不到的才是最難忘的,徐绾可以做他的白月光,那我也可以做他的朱砂痣。


 


而且,我永遠不會再回來。


 


我給他留下的禮物不多,一本日記,一份食譜。


 


日記是我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開始記錄的,食譜是從我嫁給他之後開始寫的。


 


兩本手記,我想足夠他一遍遍地體會到我曾經的愛慕和悲戚了,我要讓他一輩子都會回想,他的夫人為他身中奇毒,一步步走向S亡的時候,他都在做什麼。


 


而且,除了明面上的兩本手記,我還給他留下了一個廚子。


 


一個會我全部手藝,能夠以假亂真,能好好照顧他的廚子。


 


這也是我送他的一份大禮。


 


我靜靜地坐在床邊,我能感覺到體內鮮血的流失讓我更加虛弱。


 


月光灑進來,染了血色的玉簪添上幾分妖異。


 


這場真假夫人的鬧劇,終於要落下帷幕了。


 


直到有什麼聲音傳來。


 


是二喜的聲音。


 


應該是她在外面拍門,夾雜著哭聲。


 


好吵,實在是太吵了。


 


我感覺眼皮越來越重,世界終於安靜了。


 


19


 


另一邊,裴令儀站在徐绾的房門口,胸口處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一瞬間就讓他白了臉色。痛,仿佛是在提醒他什麼一樣。


 


就像京中流言四起,沈昭得知徐绾的存在,他那個時候以為沈昭會跟他鬧,會吃醋一陣子,可是沒有。


 


甚至在提及徐绾的時候,還主動提出讓他多照顧兩分,當然,他也不會認為沈昭真的就不醋了,他知道,她那隻是愛屋及烏罷了。


 


沈昭愛裴令儀,所以她可以包容一切。


 


政客的敏銳度,讓他迅速捕捉到了這份包容,這份無私的愛,所以他才能夠絲毫沒有心理負擔的照顧徐绾,為徐绾鋪路,甚至,在今天這種時候拋下沈昭。


 


沒關系的,沈昭會原諒的。


 


他抱著這種心思,心底的慌亂漸漸被壓下去。


 


看病的郎中也出來了,

字裡行間透露的也不過是,夫人多思故身體多病。


 


他知道徐绾在思什麼,於是他主動提出來了,「你我曾經夫妻一場,我不會棄你於不顧的。」


 


「可是……你已經有其他的夫人了,我總是害怕,想起以前的動蕩會怕,想到以後得無枝可依也會怕……」


 


徐绾淚眼婆娑,再說不下去,隻抬眸看著他。


 


就像曾經她想要裴令儀陪伴她一樣。


 


少年的裴令儀不會忍心拒絕自己的夫人,而現在的裴令儀……


 


他嘆了口氣,坐在了不遠處。


 


「你且安心罷。」


 


20


 


裴令儀回到府邸的時候,府中已沒有了沈昭的影子。


 


一同消失的還有她的貼身丫鬟,

那個叫二喜的丫頭。


 


隻留下了一個去了莊子的口信兒,但具體是哪個莊子,她卻沒說。


 


裴令儀也有些不高興,他買好了她愛吃的糕點,本打算哄哄她,可她這般徑直離去,卻未免顯得有些太不把以夫為綱這四個字放眼裡。


 


最後,糕點進了畜生的肚子。


 


他則進了書房繼續辦公,


 


一人之下的裴丞相實在太忙,沒有時間去在意夫人的小女兒情態。


 


沈昭那麼愛他。


 


她會自己回來的。


 


21


 


這一等,就是冬去春來。


 


裴令儀在中途也派人找過沈昭。


 


但是,他翻遍了每一個莊子,全都沒有,兩個大活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而裴令儀也從起先的氣憤,擔心,再到憤怒。


 


第一天找不到的時候,

他想那就不找了,既然沈昭這麼有骨氣,那就有骨氣到底,他不哄了!


 


第二天他又想,她們隻有兩個弱女子,兩人在外若是出什麼事豈非他的過錯,於是人就這麼又派了出去。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不知道多少天……還是沒有沈昭的消息傳來。


 


直到春天第一場雨下起來的時候,有人找到了跟在沈昭旁邊的那個丫頭。


 


但是,隻有她一人。


 


22


 


沈昭S了。


 


裴令儀趕到那個滿是桃花的村落的時候,沈昭的屍首已經不見了。


 


他見到的,是那個叫二喜的丫頭,面上無悲無喜,她跟他說,夫人的屍首已經燒成骨灰,灑到了這漫山遍野。


 


裴令儀甚至來不及質問,就被二喜遞過來的本子堵住了喉嚨。


 


「這是夫人留下來,本來應該是跟著夫人一塊燒毀的,但是,」二喜看了看他,臉上帶了些莫名的笑,「我覺得大人應該看看。」


 


隨後又不理人,隻一個勁地侍奉眼前的桃花樹。


 


裴令儀進了沈昭生前住的房子。


 


環視四周,桌子上擺了新鮮的花卉,掛在牆上的畫也還散發著墨香,是近日所作,而那畫上的人,是他。


 


他靜坐在書桌前,直到月光披上他的肩膀。


 


宛若木偶的人終於翻開了面前的本子。


 


那些不被他放在心底的點點滴滴,那些隱藏在笑意問候下的傷痛,曾經不被在意的,不被關心的,曾在無數個夜晚咽下去的痛苦,細小的河終於匯聚成了洪流,把他一點一點地徹底吞沒。


 


23


 


成王十五年三月初一


 


王大夫說我活不長了。


 


我拜託他不要告訴裴令儀,他問我為什麼。


 


我說,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因他而S的,當年不希望,現在也不希望。


 


我問王大夫我還有多少時間,他不告訴我,於是我問他,那我能再看看一次桃花盛開嗎?他猶豫了很久才點頭。


 


那便好了,我想著我一直想去看的十裡桃花,我想,這次我的夫君必須得陪我一起去了。


 


可我要用個什麼理由叫他跟我一起去呢,我的夫君總是那麼忙,用這些小事打擾他會不會有些不懂事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直到裴令儀回來,我才走出了房間。


 


我想,我還是先去給夫君做飯,他最近又瘦了。


 


至於桃花,我還有很久的時間可以想呢……


 


成王十五年六月初九


 


王大夫說他不會來了,

他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他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於是我又多添了一倍賞金,卻被這個小老頭給拒絕了。


 


他出門的時候,撞到夫君了。


 


我擔心夫君知道會問什麼,又想著該用什麼借口回夫君的話。


 


可是,沒有。


 


夫君什麼都沒發現,他心不在焉地回了書房。


 


我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可能是最近朝廷實在是太忙了。


 


我該多諒解幾分的。


 


成王十五年六月初十


 


原來是這樣呀。


 


他的前夫人回來了。


 


我有些吃醋,於是偷偷跟著他看到了他的前夫人,很漂亮,跟畫裡的一模一樣。


 


怪不得我們剛成婚那兩年,夫君時不時還會把畫拿出來看。


 


可是既然她S了,為什麼又要回來呢?


 


我冒出這種想法,又覺得我這樣實在是太可怕了。


 


我怎麼能有這種想法呢?


 


成王十五年七月十二


 


我久違想起了我的阿娘,又翻出了她的簪子戴上。


 


二喜誇我漂亮。


 


我又想起了我第一次遇到二喜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