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謝你,昭昭。」
我感覺心肺處又傳來熟悉的痛感,隱隱約約的,連綿不斷,讓我連呼吸都帶著些許的疼。
在這一刻,我突然很想不管不顧的爆發,質問他,責怪他,可是隨著他漸漸平緩的呼吸,我又冷靜了下來。
我在他懷裡,與他面對面,月光灑進來,我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面容。
我知道他沒有與徐绾發生什麼,他換衣物應該也隻是不願讓我聞到不該聞到的味道,這會讓他覺得很麻煩。
裴令儀,是一個很念舊,很有責任感的人。
他如今處處保護徐绾,連幾朵花都要為她刻意留著,也不過是惦念著以前的情分,又或者,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歡喜中。
可他近日的表現,又說明他對我不是毫無感覺,
他會愧疚,會補償,也不過是因為他覺得虧欠我罷了。
活人爭不過S人,所以我曾經比不過S去的徐绾。
我的話本子要為徐绾的畫像讓步,我的玉蘭要為海棠讓步,我如今,要假裝不知道徐绾的存在。
所以我在想,在我S後,他回憶起如今的一切,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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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不久矣,倒不是因為什麼身患重症,隻是因為我曾經中過毒罷了。
說來,倒還是因為裴令儀。
那時他剛成朝廷炙手可熱的人物,想巴結他的和想S他的人一樣多,可是,他身邊人多,那群人奈何不了他,於是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那群人也許一開始也並沒有想S我,他們隻是想威脅裴令儀,拿到受賄的證據脫罪而已。可是不管怎麼樣,也許是陰差陽錯,那群人的毒箭就這樣衝著他去了,
我正好在旁邊,便替他擋了這箭。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裴令儀臉上出現焦急的神色,而且,是為我。
我那時不知道箭上有毒,還安慰他我一點兒都不疼,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臉色白得像鬼一樣。
後來知道那箭有毒,除了害怕我更多的是不甘心,我想,我才剛成為裴令儀的妻子呢,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做他的夫人呢,我就要S了。可是我轉念又一想,如果我就這麼S了,裴令儀肯定得記我一輩子了,畢竟這輩子可能也不會有第二個姑娘給他擋箭了。
可最後我還是沒S,整整一個月,那群郎中愣是把我的命給撈了回來。
我看著也消瘦了的裴令儀,我想,看來老天也不願意我們生S相隔,我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如今想來,還不如那時S了痛快。
S在裴令儀最好的年華,這樣他就會一直是我心底那清風霽月的先生,
而不是現在這樣,面目不堪的模樣。
密密麻麻的痛意讓我眼角浸出了湿意,我偏頭不再看裴令儀,咬著手腕,喉嚨裡充斥著不知道是手還是哪的血腥氣味。
夜,還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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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對待裴令儀,假裝看不到他在我們之間越來越遊離的身影。
有時候我也能看到他身上不屬於我的香囊,又或者是一兩張不屬於他的信箋,而在這些東西上,我都能嗅到淡淡的海棠香。
像是不經意地炫耀。
但我什麼都不做,甚至我再也沒有去過那條街。
一切都很平和,和之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隻是我比之前更懶散了幾分,手底下的鋪子也陸陸續續地交給了其他人,然後,我多了個寫日記的習慣,
寫寫每天的日常,寫寫有的沒的。
敷在我臉上的粉越來越厚,身邊的一些丫鬟婆子我也開始給他們安排去處,我打算最後一段日子去莊子上住了。
可二喜怎麼都不願意走,她是我在路邊S人堆裡撿回來的丫頭,給了她一口飯,就再也不願意離開了。
我罵她難不成想一輩子賴著我不成,她也不害臊,隻一迭聲地說我就要跟著夫人,夫人去哪我就去哪。
沒辦法,那就帶著吧,就讓她再賴這段時間吧。
我第一次去看了我姨娘。
她是妾室,墓不能葬在宗族裡,她的墳堆,小小一個,在宗廟旁邊的一棵樹下,周圍長了很多小花。
本來想給她修剪一下,可又想到她最愛花,那便算了吧。
我不顧形象地坐在她墳前,跟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事情。
說她眼光好,
給我選了一個頂好的夫君,長相俊俏,還待我珍重。
我跟她說了很久很久的話,說到太陽都落下山了,遠處傳來婦人叫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一切都將結束了。
我站起來,也許是陽光刺激著我的眼睛,讓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阿娘,快到冬天了,冬天結束,就是陽光明媚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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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儀晚上久違的和我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飯桌上是我親手做的飯菜,還在冒著熱氣。
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們已經有七十六天沒有一起吃過飯了。
從徐绾回來過後,我就很難見到他的人了,所以此時此刻,我竟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不過還好裴令儀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不然我還要想著怎麼開口才不顯得氣氛尷尬。
裴令儀不慌不忙地夾著菜,
動作之間優雅極了,我沒有怎麼動筷,最近我已經越來越沒有胃口了。
疼痛總是時不時提醒我我是一個快S的人。
我眼角突然瞥到裴令儀腰上掛的香囊,不是我繡的。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其實一切都沒勁極了,我之前還在想,如果我S了,裴令儀總是要另娶的,如果娶回他年少失去的夫人,其實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我一直都很坦然地接受這個結果的。
可是,我還沒S呢,裴令儀還是我名義上的夫君呢。
即使他們也曾是夫妻,可那也是曾經了不是嗎,為什麼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面前表現出他們的情真意切呢。
那我算什麼呢?
我心底的痛苦扭曲成了一團,它與肉體上的痛一起折磨著我,我終於問出了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的香囊,是誰給的呀,
這好像不是我給你繡的。」
他愣住了,我一如既往地笑著看他,我在想,他會編出什麼樣的謊話呢。
不過這次,我猜錯了。
「這是我之前那位夫人繡的,她叫徐绾。」裴令儀就這樣淡淡地說出了實話,「她曾在戰亂時與我分散,我本來以為她已經去世,可她如今回來了,身體卻大不如前。」
「昭昭,我得照顧好她。」
最後這句話他是看著我說的,我能看出他眼裡的認真,他沒有騙我。
「那你還記得我們成婚那日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裴令儀,你說你會照顧好我的。」
我看著他,心裡一樣是執拗的認真。
裴令儀臉色一變,頗有些不耐煩的意味,「我還沒有好好照顧你嗎?」
「你的正妻之位,徐绾不會來爭,
錦衣玉食的生活,她曾經也沒有享受過。我如今隻是想補償她,多添兩份照顧而已,你為什麼這麼不懂事?」
說到最後,裴令儀冷了眼神,直接轉身離開。
隻留我一個人坐在原處,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內心是不同於往日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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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京中就流傳起了一段故事。
講的是才子佳人,少年夫妻顛沛流離,女子流落在外吃盡苦頭,男子內心也一直思念著女子,後來終得相逢,卻又被男子後娶的妻子為難……
我幾乎不用聽完,就已經知道這是旁人以誰為原型講的故事。
隻是這時機實在是湊巧不是嗎,我前腳剛和裴令儀爭執完,後腳就傳出了這個流言。
不知道是誰湊的這個熱鬧,可我也不在意了。
我已經開始準備收拾去莊子的行李了。
這最後一段時間,我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我本來想就這樣安靜地離開,可偏偏裴令儀又來了,想必是也聽到了最近的流言,他給我帶來了一個手镯,是海棠花纏繞的造型。
「最近那個謠言……我……」
「沒事的,昨天是我想岔了,於情於理你都應該照顧她的。」我看著裴令儀,像從前一樣對他是滿目信賴的眼神。
他似乎有點驚訝,但很快就松了一口氣,把镯子帶到我的手上,溫柔地摸了摸我的發髻,然後開口:
「我替她求了一個縣主的身份,她年少時和我一起吃了很苦,我總是想補償她兩分的。」
而後他想了想,又道:「但她畢竟不是京城人士,我擔心她在宴上受欺負,所以……還望昭昭能在三日後的百花宴上看顧幾分。
」
他的聲音好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手上的海棠花手镯冰涼,傳來一陣寒意,從手腕好像冷到了我心底。
過了很久,我才呆滯地點點頭,我看到我答應的一瞬間他的臉上綻放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但我到底是沒能做到。
宴會那日,我病了,莫說看顧徐绾,連我自己都起不了身。
宴會不會因為我停下,我的夫君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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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宴會結束許久,裴令儀才姍姍來遲。
我注意到他這次沒有換衣服,也許是來不及吧,他身上有很濃鬱的海棠花香,馥鬱得讓人有些難受。
他看起來有些疲累,但眼睛卻很亮,我聽著他開心地說,徐绾在宴會上一切順利,還說長公主很喜歡她,他說,等徐绾安頓好,
正好春天,就陪我去踏青看桃花。
我與他說過很多次我想去踏青,但是沒有一次去過。
裴令儀太忙了,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我想見他一面都很難。
所以他沒有時間陪我逛街,沒有時間陪我踏青,那些瑣碎的生活從來都不在他的考慮中。
我摸著手腕處的海棠花手镯,我知道這不是他選的,我隻是不想再去計較而已。
所以我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略帶興奮地說完過後,提出了我想去莊子養病的想法。
「你的病又不嚴重,何必跑那麼遠,若是傳出去,世人又會以為是什麼恩恩怨怨了。」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可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的離開會有人傳徐绾的闲話。
又或許,也是有那麼一點舍不得我。
但我還是想去莊子上,最後的日子,
我不想再看到這些讓人厭煩的事情。
「可你現在不也是很忙嗎?徐夫人那裡需要你照顧,朝廷上的事也要你參詳,我不想你再把時間花費在我身上,還要擔心我。」
這一通話下去,我知道他不會再拒絕了。
果然,裴令儀隻是略微思索兩分,然後點頭道,「這樣也好,你多帶點人過去,省得他們照顧不周。」
我笑著應好,心裡怎麼想的沒有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起來給他做了一桌飯,又給他系好了披風。
突然,我感覺到腰身傳來熱意,我被面前的人帶到他面前,幾乎貼在了一塊,「你……」
所有的話堵在喉嚨裡,我感覺額上傳來一片溫熱。
他的吻落到我額上,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落到雪上。
我沒有說話,
手也隻是垂在兩邊,等他的手把我放開後,我看到他眼底氤氲著一片溫潤。
他唇角微揚,「等我回來,昭昭。」
我笑著同他道別。
15
徐绾給我傳來了一封信。
她約我見面,在一處隱蔽的茶館裡。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隻是時辰略晚了一點,等我到的時候,她面前的茶水已經沒有熱氣升騰了。
徐绾是個美人,比裴令儀畫的她還要美上五分。
隻是現在的徐绾比之前的樣子更蒼白兩分,怪不得裴令儀要給她安排好一切,生怕她受了一點委屈。
「你突然約我是為什麼?」
她一直不說話,我卻不想跟她耗下去了。
徐绾倒是笑了一下,開口道,「我隻是想看看他如今的夫人長什麼樣。」
我抿了一口茶,
沒有接她的話。
裴令儀的眼神落在她面前那杯冷掉的茶上,聲音百無聊賴,「裴郎是個很念舊的人,他過去喜歡這西湖龍井,如今也不曾改。」
末了她一隻手懶懶地撐著下巴看著我笑,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落在我手腕的镯子上,「我為夫人選的镯子,夫人可還喜歡?」
「還算不錯,我很喜歡。」我放下茶杯,手镯碰撞在茶杯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我看著她,「我的夫君是個很無趣的人,甚少了解這些女兒家的玩意兒,徐姑娘為我挑的,我很喜歡。」
說這段話的時候,我整個人出奇的平靜,內心像一潭S水一樣。
我知道徐绾為什麼約我,也知道她明裡暗裡借裴令儀在向我炫耀些什麼。
換掉的香囊,珍藏的畫冊,傳遞情誼的信箋,都不是什麼大張旗鼓的東西,可偏偏透露出一些得意洋洋。
她甚至都不用和我講什麼從前,談什麼曾經,不過是幾件物品罷了,就已經足夠在我面前高傲了。
就像是在告訴我:你看呀,這麼多年了,你的丈夫還是忘不掉我。
清茶的香味入了喉盡是清苦,徐绾的茶已經冷了,她一直在看著我。
見我抬眸看她,她嘴角的笑更深了兩分。
下一刻,突兀的聲音在安靜的茶室響起。
徐绾的臉上已被茶水潑湿,還有熱度的水讓她的臉上泛起一層薄紅。
她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我,眸子裡亮的驚人。
「徐绾,你沒必要這樣,你想做什麼我們也都知道。」
我冷冷地看著她,我感覺這輩子我都沒說過這麼重的話。
「不管你們曾經還是以後,可裴令儀現在的正牌夫人是我,我是他明媒正娶,
八抬大轎娶進門的。」
「可他愛你嗎?」
徐绾也冷眼瞧著我,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笑。
看來她也不想再和我虛與委蛇些什麼了。
我看著她,突然有一種很想笑的衝動,雖然我也是的確這麼做了。
「徐绾,愛有的時候,不一定表現出來才是愛。」
「他那麼愛你,可他還是娶了我。」
「徐绾,我們來打個賭吧,賭贏了的話你們就可以再續夫妻姻緣。」
徐绾臉上的茶水已經擦幹淨了,她輕松地笑了笑。
「好啊。」
「還有,這杯茶水,我可是要還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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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儀最近早上都不再忙著出門了。
他有的時候甚至開始給我描眉。
我坐在他懷裡,
他的臉和我靠得很近,寫慣了書法的手下筆很穩,不一會兒就給我描出了一雙柳葉眉。
「我的昭昭,果然絕世榮光。」
他看著我,目光裡滿是真摯。
我們靠得很近,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和他摟著我的雙手。
他的一舉一動中都透露著對我的珍重,好像對我有無限的深情,如果他那麼愛徐绾,怎麼會這樣抱著我。
可如果他真的那麼愛我,又怎麼會對徐绾處處上心?
我閉上眼,熟悉的痛意傳來,我索性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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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徐绾與我見面的日子,已經過去半月了。
日記裡的季節,已經從秋天來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