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裴令儀的第七年,我才知道原來他還有一個已故的夫人。


 


而現在這個夫人回來了。


 


那處空落許久的滿院海棠總算迎來了它的主人。


 


這樣想來,我夫君的運氣果然是好。


 


沒了一個夫人,總能又來一個新的。


 


我快要S了。


 


1


 


郎中與我下最後通牒的時候,我坐在院子裡,想差人去找裴令儀。


 


丫鬟二喜嘴張了又張,半天沒開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倒是裴令儀的小廝先來了。


 


「大人今天晚上要出去和其他大人吃飯,就不回來了,夫人自己早點睡就好了。」


 


我點點頭,轉頭笑著跟二喜說:


 


「你這下不用糾結了,蠢丫頭,去吃飯吧。」


 


「夫人!」二喜跺了跺腳,我已無意再看她,

揮了揮手讓她下去了。


 


院子裡起風了,桌上的那碗藥終究晾過了時辰。


 


已不必再喝了。


 


2


 


這是我和裴令儀成婚的第五年。


 


我與他相識,卻遠遠不止這個數。


 


我是家中不受寵的庶女,他是被請來的先生,就像話本子那樣,養在深閨的少女對學富五車,性情溫和的先生起了好感,又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們在一個海棠花開的季節成婚了。


 


他在燭火下掀起我的蓋頭,和我說: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那時我沉浸在少女的幻想中,並沒有看到,我的夫君看我的眼神,全無一絲愛意。


 


他無父無母,小時候缺衣少食,過得不算太好。於是我幾乎用盡我所有的愛去愛他,照顧他,為他做飯,也為他縫制衣物。


 


無限包容的愛,

終於讓我的夫君也對我有多一點,再多一點的重視。


 


他偶爾也會在晨起時為我描眉梳妝,也曾在情濃深處時喚我的小名,昭昭。


 


隻是,所有的一切美滿都在此刻要被打破了。


 


我命不久矣。


 


而他心底的白月光,早已S去的前夫人,卻奇跡般地再出現了。


 


所以,他的夫人運真的很好,不是嗎?


 


去了一個,總能再來一個的。


 


3


 


那碗藥最後倒在了早已枯S的花下。


 


在夜色漸濃的時候,我點起了燭火,帶有涼意的風順著打開的窗戶吹在我身上,我感覺縫衣服的手有點僵。


 


我聽到了門口小廝的招呼聲,我的夫君回來了。


 


裴令儀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我抬頭,和他的眼神正好相對。


 


他的眉眼彎成了溫和的弧度,

「不是讓你不要等我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不回來我不放心嘛,然後我就順便做點針線活。」


 


「是你喜歡的松柏圖樣。」


 


他走近我,輕輕摟了摟我,我聞到他身上幹淨的墨竹氣味,是他一貫用的燻香。


 


「今天聚會還順利嗎?」


 


「很順利呀。」


 


「那你衣服怎麼換了一件呀,是髒了嗎?」


 


我看到他眼裡一瞬間的猶豫,然後帶了點鬱悶,「被人不小心潑到了茶水。」


 


我不說話,隻伏在他懷裡。


 


其實我想說,你是不是去見了你的前夫人,又或者我想說我的事兒。


 


可最終,我什麼都沒說。


 


4


 


第二天我依舊早早地起來,為他準備早餐,然後準備衣物。


 


世人都說裴宰相找了一個好夫人,

整日噓寒問暖,添衣加食,最貼心的丫鬟都沒有這本事,不愧是妾室養大的女兒。


 


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問過我,這些和丫鬟小廝做的又有什麼不一樣。


 


我繡墨竹的手一頓,一顆血珠冒了出來,圖樣沾血,不能用了。


 


但他什麼都沒察覺到,隻是接著說,「你這樣不會覺得很辛苦嗎?」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丫鬟小廝跟我做得怎麼會一樣呢?


 


這是我愛慕的人,我總要更上心一點的。


 


但我沒這麼說,我隻衝著他笑,「你是我的夫君。」


 


這一做,就是五年多。


 


好多細節成為我愛他的習慣,再成為我生活的習慣。


 


比如早起為他做早餐,給他縫制衣服,把他的書房整理成他最順手的模樣。


 


好多好多……


 


今天裴令儀起得比以往更早,

在一個小廝告訴他什麼的時候,動作間更匆忙了。


 


出門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著站在床前的我,我以為他想起來了什麼,但是,沒有,他隻是回頭吩咐小廝給他裝上早餐,然後披上披風,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早晨細碎的陽光裡。


 


他忘記了。


 


每天早晨他會擁抱我。


 


5


 


決定去見裴令儀那個前夫人,是我臨時起意。


 


我甚至連二喜都沒說,她性格單純直率,告訴她的話她也許會氣憤不已。


 


我就這樣誰都沒說,戴上帷帽就找了一個馬車去了我早已知道的地方。


 


就在我們家的隔壁那條街上。


 


裴令儀還曾經找我拿過銀子,說他要添置房地。


 


你看,他甚至都沒有想過瞞著我。


 


到了那個街道的時候,我沒有上門,

那太難看了。我找了個餛飩攤,點了一碗餛飩,就坐在那裡等。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在想,如果我今天沒有看到他們兩個的話,我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把我的病情告訴裴令儀,和他好好過完這最後半年。


 


我不想給自己,也給裴令儀的這五年留下什麼遺憾。


 


所以有的時候,我覺得老天爺實在是喜歡和人開玩笑。


 


它曾在我身處絕望時,給我生的希望。


 


但又在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告訴我,一切都是提前的饋贈,現在他要把饋贈收回去。


 


多讓人難過啊。


 


比如現在。


 


我看到了我的夫君,還有那個女子。


 


他們出現在了房門口,我看到我的夫君擁抱了她,情深意切的兩個人靠在一起,又是情深又是眷戀。


 


我垂下頭,

吃了兩口餛飩,但是這餛飩實在太鹹了,鹹得讓人直掉眼淚。


 


他們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你帶來的東西很好吃,裴郎,你們府裡的廚娘手藝真好。」


 


「好吃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帶,你好好珍重身體,照顧好自己。」


 


很久沒有聲音傳來,久到我以為他們都走了的時候,我才聽到那個女子的聲音,她說:


 


「反正有你照顧我嘛。」


 


很嬌的語氣,我的夫君會說什麼呢?


 


我吞下了最後一口餛飩,聽到了答案,啊,原來是這個啊。


 


他的一字一句全是珍重地說,「那是當然。」


 


然後給她披上了披風,自己上了馬車,要到他上值的時間了。


 


沒有人注意到牆角有一個女人,SS地盯著他們的影子。


 


我想,裴令儀肯定不知道,

在這個早晨,他妻子心裡的愛意已盡數化為了綿綿不斷的不甘心。


 


我想,我這一生最快活的時光最後被打破了,那他們也總要拿點什麼來償還的。


 


6


 


裴令儀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和我說話,與我寫字,我也繼續努力地做好夫人這個身份。


 


在兩個女子之間,裴令儀會被愧疚SS地牽扯著。


 


在我面前,他會走神,會流露出不安,因為他牽掛著隔壁街上的女子;但是我也發現了,每當他見過那個女子之後,總會給我買些首飾,或者帶些小玩意給我。


 


就比如現在。


 


他給我帶回來了十裡之外的點心,精致的糕點在朦朧的燈下顯得黏膩。


 


我記得這家店的點心。


 


我曾經也讓他給我帶過,但他跟我說,他沒有時間去,

並讓我懂事一點,沒有哪家的正派夫人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小家子氣的東西。


 


於是後來我再也沒有向他要過什麼東西。


 


我把糕點收起來,燈還是照常點著,但人先上了床。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令儀進來了,熄了燈,我感覺熟悉的墨竹氣味把我包圍,他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擁住我。


 


陌生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我身上,我閉上眼,卻更加睡不著了。


 


心肺處傳來火燎的感覺。


 


我睜開眼,朦朧的月光照進來,床架的繡樣是子孫滿堂。


 


我這才想起來,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真切地希望我美滿幸福,子孫滿堂。


 


可惜我做不到了。


 


我快要S了。


 


希望她不要太難過。


 


7


 


早晨起來的時候,我總感覺我忘了什麼。


 


直到我看到我梳妝匣裡的簪子,我才記起來,今天,是我姨娘的生日呀。


 


我的父親有很多小妾,同樣也有很多孩子,可我姨娘隻有我一個女兒。


 


我和姨娘的日子在府中不算好過,但是不是被刻意折騰的不好過,因為夫人根本就不在意我們這些人。


 


但她也不在意我父親,她隻在意她的孩子和中饋。


 


我和姨娘就這樣在被遺忘的院落相依為命。


 


在我的記憶中,姨娘並不怎麼喜歡我,她隻是照顧我,更多的時間,她總是在照顧院子裡的花花草草。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姨娘曾經是賣花的女郎,被我父親看中,納進了府中。可世上美人太多,不過兩三月她就被忘在了一旁,七月過後,又多了一個被遺忘的我。


 


再後來,我跟著嬤嬤學規矩之後,我們之間相處似乎就更少了。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姨娘繡了一幅很精細的萬歲圖,再然後,我就嫁給了裴令儀。


 


我出嫁那日,她罕見地主動衝我笑了,然後遞給我一根玉蘭簪子。


 


「我們那的習俗是,女兒嫁人,母親要給她戴一根簪子,保佑平安喜樂。」


 


但她沒有給我戴上,隻是塞到我手裡說:「但我不是什麼有福的人,所以你別戴,收著就好,就當是全了我們這場母女情分。」


 


我看著手裡的簪子,簪身上是摩挲的痕跡。


 


我如她所言,一直沒有戴過這個簪子,隻是時不時拿出來看看。


 


這次我拿出來過後,我才意識到,原來她已經離開我五年了呀。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我的婚事是她求來的,用一幅耗幹了她所有心血的繡圖。


 


我的嫡母曾把我叫去,高高在上,

「你父親本來打算把你送給他上司做小妾,後來你姨娘繡出了那個萬歲圖,替你求了你如今這門婚事。」


 


「你身份門第如此,求了裴令儀也算不錯,若你不想辜負你姨娘,便好好地和他過日子,記住正牌夫人的身份。」


 


嫡母最後的話我此時回想起來竟然如此清晰。


 


是啊,我愛慕裴令儀,姨娘費盡心血也為我求來了他,所以我便想跟他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於是我義無反顧地愛他,追逐他。


 


我以為我的愛能融化堅冰,但其實,這塊堅冰早已融化了。


 


他的前夫人,那個叫徐绾的女子。


 


8


 


我戴上了姨娘送的簪子。


 


二喜說花房裡的海棠開得豔麗,叫我去瞧瞧,我知道是她自己想去,又不好意思,我也不拆穿她,隻跟著她往花房去了。


 


花房的海棠果然開得甚好,在這蕭瑟的秋風裡添上了難得的亮色,我愛花,也難得想要幾株開得好的回去養著。


 


可我剛開口,那養花的小廝頗有些為難的樣子,二喜看不慣,厲聲說道:


 


「夫人要個花罷了,你這麼猶豫作甚?」


 


那小廝還是不開口,我心底也隱隱有了些猜測,腳步SS定在原地。


 


二喜又不高興地說了幾句,直逼得那小廝沒法,連連討饒:


 


「小的哪敢不給夫人花呀,隻是這幾株真沒法,大人下了S命令,這幾株花誰都不許給,一直讓我們仔細侍奉著。」


 


果然呀,我看著那幾株海棠,隻感覺心底空蕩蕩的一片。


 


這想必是裴令儀給徐绾準備的吧。


 


徐绾甚愛海棠。


 


那我是怎麼知道的呢,自然是仰賴我的好夫君了。


 


他珍藏的美人圖,美人鬢邊的海棠花是他親手戴上的,發間的海棠簪子也是他親手打造的,甚至連那院子裡的海棠花,都是他們慢慢種下的。


 


我想著這些,想著想著就彎了眉眼。


 


可二喜卻叫我別難過。


 


「不過幾株海棠花罷了,我們夫人還不稀罕呢。」


 


二喜又替我打抱不平了,可眼底的委屈竟比我還明顯。


 


我替她擦了擦眼淚,溫聲說:


 


「我早就不稀罕這幾朵花了 。」


 


9


 


晚上裴令儀回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又換了一身衣裳。


 


他看著我,眼底的情緒讓我有些看不明白。


 


他似乎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我,久到我以為他都不會說話的時候,他開口了:


 


「今天那幾株海棠花,

我有重要的安排,你……」


 


我抬頭注視著他,在燭光下,他的眉眼顯得更溫潤了幾分,是我一直很喜歡的樣子。「沒事的,我們是夫妻,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