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無恙眼中多了幾分清明:「原來如此。」
「我萬般避諱主院送來的東西,一應飲食我都不碰,連湯藥都隻喝自己院中熬煮的,卻不曾想,竟是器具動了手腳。」
「為了取我這一條性命,倒是難為她們一番好謀劃了。」
我垂首不語,輕晃茶盞,去看那杯中的水波。
出嫁前,永平侯府的內宅事母親曾與我說過不少。
沈無恙的母親在嫁進侯府之前是尚書府的千金,說來也是清流世家出身的貴女。
嫁給老侯爺後也算是琴瑟和鳴,感情甚篤,那時未出閣的閨秀小姐都羨慕沈夫人有這樣一樁美滿姻緣。
可不曾想,沈無恙出生後卻身子孱弱,時常染疾。
第一場病是風寒,原不是什麼大病,卻叫他久臥病榻,三月不曾下床。
第二場病是咳疾,
永平侯府尋遍名醫,卻依舊無法根治,叫他落下一受寒便胸悶氣短的毛病。
第三場病,原不是病,而是天災。
侯夫人帶小世子上山禮佛,恰遇積雪崩塌,侯夫人丟了性命,世子摔斷了腿。
夫人S後老侯爺心緒低迷,娶了宋氏為妻後,便自請出家了。
至此,沈無恙成了受盡冷眼的跛腳世子。
而如今的侯夫人宋氏,正是當初侯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頭。
一個丫鬟,就算主家抬愛,也最多能求得個妾室的位份,怎麼就做了侯府的繼室了?
思緒回籠,我輕聲開口問詢:「恕我多嘴,敢問世子,如今的老夫人當初是因何緣由嫁給侯爺的?」
沈無恙一步一頓的走進來,他背著光,身上像是披了層雪衣。
「因為她救了我。」
「那日寶華寺上香,
是她冒S在大雪中將我救回,所以,父親摒棄京中貴女,抵抗滿族親眷,也依舊要娶她為繼室。」
我心中一凜,未曾想到竟還有這般的淵源。
「既如此,老夫人應當是個既寬厚之人,又為何……」
沈無恙打斷我:「又為何要加害於我是嗎?」
他諷刺的笑笑:「因為她當初救我,壓根就不是為了我母親,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如今這個正室的位份。」
「那日大雪封山,母親原本是要帶我在寺中過夜的,可她說京中來了位妙手回春的遊醫,定能治好我的陳年舊疾。母親一聽這話便什麼都顧不得了,當日夜裡便趕著要下山,卻不想途中卻遇到了雪崩。」
「隨身的僕婦都未能幸免,唯有她因著折返回去取狐裘,這才未曾遇難。」
「那日夜裡,
她孤身一人在雪地裡刨挖了許久,直到挖得滿手鮮血,才將我救回,而後父親念在她這份仁心,又看在逝去的母親的份上,才娶了她做繼室。」
「年幼時,我也曾對她心懷感恩,可如今想來,蛛絲馬跡實在太多了。」
「可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父親又已然出家,許多真相便不得而知了。」
我微微側目,看向沈無恙的左腿。
心中明白,他的腿想必就是在那時所傷。
他容貌清俊,出身高貴,若是未曾遭此橫禍,他應當也是一位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可如今,卻被囿於庭院。
「也並不是無從得知的。」
沈無恙愕然:「什麼?」
「真相。」
我想了想,小聲道:「當初的真相,並不是無從得知的。」
「世子願意與我一同演一出戲嗎?
」
沈無恙眸光驟縮。
10
春寒料峭。
落第一場春雨的時候,沈無恙病了。
不同於以往的小打小鬧,這次的病勢格外兇險些。
他先是高燒燒得渾身滾燙,而後又咳得夜不安枕,最後甚至連藥都喂不進去了。
宋氏急得不行,三房的人拿了帖子要去請太醫,卻被她攔了下來。
「若是如此大張旗鼓,豈非對有慧的聲名有損?再者無恙病情反復也是有的,再去喚人多熬幾副湯藥便是了。」
她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的聲名。
可若真是為了我著想,又何必在眾人面前提及我的名字?
這以退為進的一番話,倒是徹底將我釘S在了克夫的恥辱柱上,叫眾人都疑心,沈無恙如今這般是不是拜我所賜。
二房的都是聰明人,
聽她這般說便福至心靈,立時便打發我去跪祠堂。
說是祈求先人庇護,沈無恙便能痊愈。
我聽得好笑,若是祈福祭祀這般有用,還要藥堂做什麼?
但也未曾反駁,恭恭敬敬的便去了祠堂。
畢竟這戲臺子,多了我,可搭不起來。
11
沈無恙視角:
雨勢漸小,萬籟俱寂。
房中的地龍燒得很暖,還燃著安神香,沈無恙卻深思清明的不行。
不為旁的,隻因陸有慧身邊那丫頭給的藥藥效實在是太猛,饒是他這般身子虛弱之人,如今也覺得精神不少。
原本再照著藥方服用幾貼,他的病便能痊愈。
可有慧說,謀者,攻心為上。
他若是不大病一場,有些人的馬腳便露不出來。
於是,
便隻能尋了個老道,配了副湯藥,叫他看起來命不久矣,以此蒙混過關。
沈無恙病了這許多年,如今便是裝,也裝的很像。
所以宋氏並未起疑。
甚至將有慧趕去祠堂後,還親自坐在床頭喂他喝藥。
沈無恙偏過頭,不肯喝。
「無恙,不喝藥病怎麼能好呢?」
「若是沒有姨母,我的病早就該好了,不是嗎?」
宋氏端藥的手一頓,眉眼未動,抬手遣退了房中的丫鬟。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傻話。」
她語調平平,還是平日裡溫柔和婉的模樣。
沈無恙卻涼涼開口:「敢問姨母,我剛出生時與尋常孩童無異,並非是先天不足,可為何漸漸長大後反而體弱多病起來?」
宋氏輕輕攪動湯藥:「這些私隱之事,
我怎麼會曉得呢?」
「姨母當然曉得。」
「那時母親信任你,我的一應飲食,衣物都是由你經手,我為何會多病至此,姨母難道不是很清楚嗎?」
「就如同,」沈無恙古怪的笑了笑,「當初在寶華寺,我母親為何會殒命,我為何會斷腿。」
「這一切,沒有人比姨母更清楚了。」
寒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裹挾著珠簾,發出脆響。
沈無恙偏過頭,捂著錦被咳嗽起來,不多時,便浸染出一片鮮紅。
宋氏輕嘆一口氣,溫婉的眉眼像是廟裡含笑慈悲的菩薩。
「你這孩子心思太重,明明都已經時日無多了,還想這些糟心事兒做什麼呢?」
沈無恙微微喘氣,連話都說不完整:「我自知時日無多了……還望姨母,
告知我真相,叫我能S得明白些。」
宋氏不說話,站起身去剪燭芯。
燭火搖晃間,她轉過身來,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你問我你母親為何會殒命?無恙,這不怪我,隻能怪你你母親實在是好。出身好,相貌好,心地也好,可唯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做了我的嫡姐。」
「我庶女出身,明明也能嫁得中等人家,可你外祖心疼長女,一句話,我便成了你母親的陪嫁侍女,這叫我怎麼能忍?」
「偏生你母親又是個愛多管闲事的,我隨她嫁過來後,她竟想做主將我嫁給一個剛中舉的窮書生,美其名曰是叫我做正頭娘子,可實則卻是不想讓我接近侯爺。」
「她什麼都佔了,連半條活路都不給人留,那便怪不得我自己來謀劃了。」
「你母親是個蠢的,那日聽聞我說有個遊醫能治你的病,
便急著要下山。卻不曾想,那遊醫壓根就是我杜撰的,況且,你的病根本就不是病,又該怎麼治呢?」
宋氏不知想到了什麼,竟古怪的笑了。
「你父親也是個蠢的,我賣了兩日慘,伸著破皮的手指在他面前晃蕩了兩圈,他便屬意娶我做繼室了,殊不知,那日雪崩後,我在亭子裡坐了許久,若非我故意拖延,你母親不會S,你的腿,也不會斷了。」
「隻可惜,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宋氏輕輕搖頭,頗為惋惜的模樣。
一雙素手端起桌邊的湯藥,再次坐到沈無恙床邊。
「無恙,快喝藥吧,喝了藥便能見著你母親了。」
沈無恙不說話,隻定定的看著她。
宋氏心中一動,突然覺著有些不好。
下一瞬,紫檀木門被人推開。
一位身著僧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宋柳青,你做下這許多錯事,就不怕遭天譴嗎?」
恰逢天邊一道驚閃,天際驟亮。
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宋氏跌坐在地,說不出話。
12
沈無恙身子大好的第三日,宋氏之事總算有了定奪。
原本不該拖到今日的,但奈何她犯下的罪孽太多,老侯爺一一審問清楚後才終於列下罪狀,寫了休書。
自古家族親眷之間勾連甚廣,宋氏族老聽聞此事,直言宋氏沒有這樣的女子,讓老侯爺自行處置。
老侯爺思慮再三,選擇了將她送去內獄。
那是世家官眷夫人犯錯關押受刑的地方,雖掩人耳目,但要遭受的刑罰處置不比尋常的牢獄少。
宋氏被送走的那一日,沈無恙已經徹底康復。
沒了那些夾帶私貨的湯藥,
他的身子好的很快。
除了左足還有些微跛,咳疾和其他舊病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廊下吹著風,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細碎的落到他臉頰上,無端讓人覺著悅目。
「隻有像現在這般,我才覺得自己是真切的活著。」
「多謝。」
最後兩個字很重,落在心間如雷。
我彎唇笑道:「謝我?世子從前不是很討厭我嗎?生怕我謀你的財害你的命。」
沈無恙耳廓緋紅,開始解釋:「我那時的確不喜歡你,畢竟這樁姻緣是宋氏去求來的,我便以為你們是一伙兒的。」
「如今想來,她之所以替我求來這樁婚事,不過是想借一借你克夫的名頭,來遮掩她所行之事罷了。」
我福至心靈,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沈無恙當真S了,
世人都會以為是我克夫的緣故,而不會疑心到宋氏身上。
但如今……
我嘆了口氣:「世子要謝我,就盡量長命百歲,多活些時日,也好洗一洗我這克夫的罵名。」
沈無恙低笑出聲:「什麼克夫不克夫的,原就是子虛烏有。」
我轉頭看他,有些疑惑。
「你嫁過來前,我曾派小廝去打聽過,那趙家的兒郎並非是遇了馬匪殒命了,而是在外頭惹了樁風月,便同那姑娘一起私逃了。趙家言官出身,覺著沒臉,便隻說他S了。」
「至於那李牧山,則是因為染了斷袖之癖,日日流連南風館,被趙將軍打折了腿,斷了父子關系。聽聞趙家掛了喪,他便有樣學樣說自家兒子S了。」
我急急追問:「那書生呢?」
「那書生倒是沒染上什麼風月和怪癖。
」
「那他的腿是?」
難不成真是我克的?
沈無恙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是他自己的緣故。」
「他攀上你家之前,也曾與王侍郎家的千金來往,王千金得知他與你議親的消息,氣急了才派人去點了他的房子,軋了他的腿。」
「這般諸多巧合之下,竟誤打誤撞成就了你克夫的名聲。」
「可說起來,這世上的克夫之說本就是妄言,無非是世道待女子太過嚴苛罷了。」
我楞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麼說,我原可以嫁一位更好的夫家?」
「啪」得一聲,琉璃盞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沈無恙轉過頭,笑意僵在臉上。
「你想嫁誰?」
我輕咳兩聲,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沈無恙低垂眉眼,
目光落到自己左腿上,有些委屈的意味。
「府醫說,我……我的腿已經快好了。」
「我跟別人沒什麼不同的……」
「他們能做的,我也都能做……」
我腦中一炸,忽然就想起了第三件事。
頰上瞬間滾燙起來,我提起裙角便往屋裡走。
沈無恙慌忙起身,一步一頓的跟在我身後。
「有慧,等等我……」
「你若是著急,今晚也可以的……」
我羞憤的捂著耳朵,恨不得撕了沈無恙的嘴。
可笑意,卻在不經意間在唇角散開。
微風驟起,廊下風鈴脆響。
我頭一遭覺著,嫁給沈無恙。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