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霍修誠最愛我那年,我向他提了分手。


 


他問我理由,我看著手中的 LV,輕嗤一聲。


 


「這包十萬,你覺得你個窮小子要攢多久的錢才能買得起?」


 


立志靠自己闖出一片天的富二代笑得苦澀:「何笙,你別後悔。」


 


四年後他接手霍氏,面對我的投資意向,霍修誠勾唇笑道。


 


「一杯酒一百萬,何經理可以開始了。」


 


1


 


我沒想過和霍氏洽談的最後環節,霍修誠會親自到場。


 


衛生間的水龍頭剛剛打開,我就在面前的鏡子中看到了他。


 


四年未見,他瘦了許多,眼神深邃,面部線條更顯冷硬。


 


呆愣間,熱水直直衝上掌心,燙得我挪開視線。


 


他長腿一邁,按下水龍頭的開關,嗓音低沉:「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個月前。」


 


我按著掌心的手加大了力度,拼命讓自己冷靜。


 


霍修誠緩緩點頭,又問:「這麼多年你在哪?」


 


我抽了張紙巾:「奧斯陸。」


 


「挪威……」


 


他輕笑一聲,轉身進了包廂。


 


甩開的門板在空氣中停了兩秒才與另一扇合上,我垂眸把紙團扔進垃圾桶,沒理會他突如其來的怒氣。


 


包廂內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霍修誠身上。


 


他拿著意向書,一頁一頁翻過,最後閉合扔在面前的桌面上。


 


我看著他雙腿交疊,不顧在場所有人營造的和諧,冷聲開口。


 


「一杯酒一百萬,何經理可以開始了。」


 


話音一落,本就安靜的包廂更是如墜冰窖。


 


除了我和霍修誠,

其餘不明真相的人皆面面相覷,似乎想不到他突然發難的緣由。


 


他眼神淡漠,似笑非笑,仿佛在計算著我在第幾秒掀桌走人。


 


在詭異的沉默中,我從容笑著,把手伸向酒杯。


 


酒液順著喉管一路燒到胃,帶起一陣翻江倒海。


 


三杯下肚,我極快地皺了皺眉,抬眸間迎上了霍修誠的視線。


 


他靠坐在椅背,目光沉沉,嘴角的笑意卻絲毫沒見收斂。


 


我不由得一愣。


 


霍修誠這副居高臨下的上位者模樣,是我不曾見過的。


 


看來在時光的作用下,我們都變化頗多。


 


這場空氣中的博弈,還是我先敗下陣來。


 


見酒杯再次注滿,助理秋秋率先沉不住氣,語氣裡滿是擔憂:「何姐!」


 


我按下了她關切的手,搖頭表示沒關系。


 


幾年職場讓我的酒量有了質的飛躍,遠的不提,今日項目書上的數額,估算著拿下應該不成問題。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端起杯後,霍修誠驟然出聲:


 


「行了。」


 


他臉色有些難看,眸光漸冷,嘴角揚起一抹諷刺。


 


「不愧是何經理,為了錢果然能豁得出去。」


 


我捏著酒杯的手一緊。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皆向我投來。


 


那麼烈的酒都不如他此刻輕飄飄的一句話刺人。


 


我垂了眼睫,再次直視他時,酒杯又滿了。


 


「霍總,我是帶著誠意來的。」


 


無所謂。


 


脾氣是什麼,又不能當飯吃。


 


霍修誠說得對,為了業績兩句闲言碎語算不得什麼。


 


不等我把酒往嘴裡送,

霍修誠一把抄起桌面上的合同。


 


在眾人的注視下,繃著一張臉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落筆籤字。


 


見此,我爽快幹了最後一杯酒,笑道:「霍總放心,中萊不會讓您失望。」


 


霍修誠仰頭悶了一口酒,起身從我身前經過,沒再看我一眼。


 


項目負責人徐經理疾走兩步和我握了手,留下一句「合作愉快」後匆匆跟了出去。


 


秋秋跌坐回椅子,小手撲弄著胸口,半晌找回聲音。


 


「何姐,霍總以前談生意也這麼激進嗎?


 


「還是說,他在針對我們?」


 


我隻搖頭,往嘴裡灌了一大口白開水,不知要如何回答。


 


畢竟,我剛調回國內,激進與否我不清楚。


 


若是論針對,也隻會是對我而已。


 


被人踩著尊嚴羞辱這件事,

換做誰都會記憶猶新。


 


2


 


我的思緒驟然回到四年前。


 


一個夏夜。


 


周遭情侶甜蜜的氛圍襯得霍修誠有些格格不入。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著宿舍大門,眼中難掩疲憊。


 


我背著新買的 LV 向他走去。


 


看見我出現,他緊繃的眉頭舒展,眼睛也有了色彩。


 


霍修誠輕柔地捏著我的手:「笙笙,今天是不是很忙?我……」


 


他體貼備至,笑意溫和,分毫不見埋怨和勉強,好像消失了一整天沒與他聯系的人不是我一樣。


 


他總是這樣,無限包容我所有的忙碌,再為我奉獻出他所有的時間。


 


所以我不管實驗到幾點,都會回復他的消息,讓他安心。


 


可如今再看,

他越是溫柔,我越是難過。


 


「霍修誠。」


 


我打斷了他。


 


聽見我聲音裡的嚴肅,他把沒說完的話收回,隻是上揚的嘴角平添了份忐忑。


 


「嗯,笙笙你說。」


 


「我們分手吧。」


 


我冷著一張臉抽回手。


 


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句玩笑話,霍修誠笑意斂了,不可置信般輕聲問:「什麼?」


 


濃濃夜色裡,好像有什麼在悄悄破碎。


 


他垂下頭,語無倫次般自顧自地檢討:「我、我在外研學,確實、確實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現在回來了,我不走了!不分手……好不好?」


 


我坦然迎上他含著希冀的目光,側身露出包包全貌,嫣然一笑:「這包好看嗎?」


 


似乎是才注意到我身上的包,看到上面的圖案,

他呼吸都放輕了,隻是呆呆地點了下頭。


 


我笑意不減,輕飄飄地擊碎他。


 


「這包十萬,你覺得你個窮小子要攢多久的錢才能買得起?」


 


目光裡,霍修誠的手緊握成拳又無力松開。


 


「原來是因為這個……」


 


面上閃過的不甘、掙扎與憤怒最終化成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說。


 


「何笙,你別後悔。」


 


3


 


走出大門,涼風迎面吹來,吹散了我深藏太久的回憶。


 


網約車還在路上。


 


手一刻不停地滑動手機頁面,看它瘋狂刷新著預計到達時間。


 


我沒法否認,在霍修誠面前,我依然學不會從容。


 


焦躁間,鈴聲響起,我劃開接聽。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女兒甜甜的嗓音就這樣鑽進我的耳朵,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回去了。


 


「你困了就先睡好嗎?」


 


哄了幾聲,她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


 


我尚沉浸在她帶給我的溫暖氛圍,一道冷硬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你結婚了?」


 


帶著些不可置信的意味。


 


大腦轟的一聲。


 


四肢百骸皆在瞬間變冷。


 


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他看到手機上的備注。


 


我手忙腳亂地按滅屏幕,故作鎮定反問:「和霍總合作,還要調查婚姻狀況嗎?」


 


霍修誠緩緩站到我身側,聞言隻是輕笑一聲。


 


「是送你 LV 那個男人嗎?


 


「何經理,這男人不行,

風寒露重也不說接你回家。」


 


他雙手插兜,陰陽怪氣地做出評判。


 


我松了一口氣,方才的緊張隻剩慶幸,躁動的心跳慢慢平緩。


 


霍修誠不滿意我長久的沉默,話語更加出格。


 


「我的住處留了一整層擺放配飾。


 


「如果你願意,想要多少 LV 都可以。」


 


他嘴角的笑意不達眼底,眸光的深邃夾帶著冷意。


 


我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在心底承認了造成這一荒唐局面的罪魁禍首是我自己。


 


這份羞辱是我四年前親手種下的因所結的果。


 


「怎麼不說話?


 


「何笙?」


 


霍修誠突然扣住我的肩膀,兜頭籠罩的身影逼得我垂下頭。


 


我的名字在他的唇齒間擠出來,帶著些微的顫抖,我一抬頭便能看到他因怒氣而上下起伏的胸口。


 


他還在耿耿於懷。


 


肩膀的痛意加深,我冷笑著推開他。


 


「一杯酒而已,倒讓霍總開始說胡話了。」


 


五米開外,網約車打著雙閃。


 


我伸手撫平肩膀處被捏皺的布料,平靜地直視他震驚的眼眸。


 


「你我都各自有家庭,還是自重些好。」


 


4


 


霍修誠即將結婚的消息,我是在大學同學程越川那裡確認的。


 


但事實是,早在奧斯陸,我就在網絡上看到了他要結婚這條傳聞。


 


那段時間,他出席了霍氏、中萊及其他五家公司共同舉行的研討會,文件共享的現場圖片裡,他中指上的鑽戒那麼顯眼。


 


我早已不看國內的社交網站,可鬼使神差的,還是登上去看了一眼,看到不少關於此的猜測。


 


程越川和他是大學時期的舍友,

幾乎是見證了我和霍修誠從相愛到分崩離析。


 


一周前,打著為我接風為旗號的同學聚會結束。


 


我在門口等車,程越川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天。


 


話裡話外欲言又止。


 


我心裡明鏡一般,他也在好奇我和霍修誠是因為什麼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果不其然。


 


最後他試探地看了我一眼,聲音裡帶著點惋惜:「他要結婚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側頭看我,換來我坦蕩的回眸。


 


漏跳的心跳節拍是做不得假的,明面上的坦然也未必是真的。


 


可有些事我不想,也不敢放在明面上說,隻得匆匆轉移話題。


 


同學聚會提倡帶家屬的,可他還是隻身前來。


 


我抿抿唇,笑著看他,打趣道:


 


「程越川,八年了,

你怎麼還是一個人?」


 


聞言他也笑了。


 


從大一入學到畢業四年,時間久得確實有些荒謬了。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滿意於用他的八卦短暫掩藏起心底湧上來的酸澀。


 


車輛的強光在我們身上掃過,隨後在距離我不遠處停下。


 


我眯著眼看著車窗下落,女兒的小腦袋從中探出來,在夜色裡朝我揮手。


 


「媽媽!」


 


程越川的單音還沒發出來,便被聲音吸引。


 


循聲望去,他當場呆在原地。


 


不好。


 


我想隔絕了他的視線,終究於事無補。


 


女兒的小身影從車上跳下來,飛撲進我懷裡,身後的保姆匆忙跟上。


 


瞬間的慌亂過後,我揉了揉太陽穴,強顏歡笑:「我女兒,何煦。」


 


偏偏是程越川。


 


和他這樣聰明的人不用說得太透徹。


 


哪怕何煦六分像我,四分像霍修誠。


 


煦煦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程越川,又看看我,抽搭了兩下鼻子,伸手抱住了他的腿。


 


我愣了兩秒,把她拉回自己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