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恨恨道:「媽說帶你走,你呢,你跪在他面前磕頭,說跟著他才能過好日子,你以為我都忘了?」


 


胡榮被我打蒙了,半晌回過神,冷笑一聲。


 


「何笙你裝什麼?


 


「我和爸現在認你是可憐你。


 


「不然以你未婚先孕,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是誰,私生活這麼不檢點以後被人戳脊梁骨!」


 


腦中的弦斷掉了,我被氣得渾身發抖。


 


圍觀的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沒有保安嗎?這是醫院還是菜市場啊?」


 


我背後一涼。


 


霍修誠走到我身前,他擰著眉,眼圈有些紅,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10


 


徐經理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霍修誠,然後在工作群裡艾特了何笙。


 


很快,助理秋秋就抱著文件夾趕去了霍修誠的套間。


 


徐經理望了望秋秋身後,問:「何經理還在路上嗎?」


 


「何姐請假了,所以今天就我一個人。」


 


秋秋有些拘謹,看了眼沙發上端坐的霍修誠,說:「您這邊有什麼要求可以和我說,我會如實轉達給何姐的。」


 


霍修誠擺弄了下茶壺,極為自然地開口:「事假?」


 


秋秋點頭,邊往桌上鋪文件邊順嘴禿嚕了句:「嗯,何姐家人病了。」


 


「她家人?」


 


霍修誠坐直了身子,想破頭也沒想到何笙還有什麼親人。


 


秋秋突覺涉及何笙隱私,訕笑一聲剎住了話頭。


 


霍修誠陷在沙發裡若有所思,看著二人將文件對接完成,清清嗓子:「文件緊急,麻煩秋助理帶李特助去趟醫院,

讓何經理把字籤了。」


 


秋秋點頭,抱著文件引著李特助走了。


 


一個小時過去,特助敲門而入,將文件放下後匯報情況。


 


「何小姐所在的醫院是懷遠婦幼。」


 


11


 


胡向東和胡榮被保安以擾亂秩序為由請了出去。


 


圍觀的人群也散了。


 


這時我才看到,散去的人群中,譚女士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眼中意味不明。


 


胸口突然有些悶,我匆匆瞥開視線,轉過身強作鎮定往窗口遞去繳費單。


 


那道視線因我的緊張而顯得過於灼熱。


 


我沒敢回頭,拿了藥單徑直走向取藥窗口,可輕微顫抖的手還是泄露了情緒。


 


霍修誠伸出手,將藥從我的手心轉移,聲音壓抑又克制。


 


「我來。


 


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後,一路走到病房門口。


 


「多謝霍總。」


 


我回身將他隔絕在外,無聲地僵持著。


 


他沒再堅持,隻是默默把藥遞給我:「進去吧。」


 


在門板重合的前一秒,我聽見他的聲音透過門縫。


 


「笙笙,我想見見她。」


 


床上的煦煦嘟著嘴,把手背上的輸液貼展示給我看,心頭突然湧上一股酸楚。


 


在即將支撐不住泛濫的情緒而松口時,譚女士從遠處走來。


 


我下意識慌亂低頭:「霍總還是請回吧。」


 


「何笙。」譚女士驟然開口:「我們聊聊。」


 


霍修誠反身擋在我身前,滿目堅定:「您有什麼話就當我面說。」


 


譚女士面上的從容產生了一絲碎裂,恨鐵不成鋼:「修誠,你在害怕什麼?


 


我揚起臉,平靜回望。


 


「煦煦是我的孩子,姓何。


 


「她不是我用來要挾你們的工具。


 


「二位都請回吧,我沒有什麼要同你們說的。」


 


我緊靠門板,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短暫地恢復了平靜。


 


12


 


煦煦沉浸在平板中的動畫片裡,我一刻不停地變換手中的事,試圖讓自己忙碌起來。


 


短短一個下午,我吃了四個蘋果,長長的果皮堆滿了小小的垃圾桶。


 


她的水杯空了。


 


我伸手顛了顛,又摸索出一件事幹。


 


打開房門的那一刻,門側長椅上的人蹭地站起,嚇得我手中的水杯險些落地。


 


他沒走,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拘謹。


 


在我張口之前,他搶了先,一句話打消了我所有疑慮。


 


「笙笙,我沒結婚,也沒有婚約,別拒我千裡之外。」


 


橫在心裡唯一一根刺加速溶解,將我打得措手不及。


 


霍修誠真誠的目光裡帶著忐忑。


 


我雙手捧著水杯,斟酌半天隻能說出一句:「我去接水,裡面沒人,你幫我照看下她。」


 


他點頭,迅速側過頭抹了下眼角,帶著水漬的手指被收進掌心。


 


看得我眼眶一酸。


 


回來時,霍修誠把煦煦抱在懷裡,聽她絮絮叨叨地講動畫片裡又發生了什麼故事。


 


一雙大手拉著她貼著輸液貼的小手,心疼地一揉再揉。


 


在陽光下,美好的不現實。


 


「媽媽,霍叔叔說,他是媽媽的朋友!」


 


煦煦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霍修誠低頭注視著她的臉,眼神裡是滿滿的溫柔,

隻是聽到叔叔這一稱謂時,睫毛輕微的顫抖。


 


許是父女親緣,煦煦窩在他懷裡格外乖巧。


 


我深呼吸,倒出一杯水,沒有進行任何鋪墊:「霍叔叔,是煦煦的爸爸。」


 


靜默兩秒,眼前一大一小同時紅了眼圈。


 


13


 


夕陽下沉,高度興奮的煦煦終於將電量耗盡,撐不住困意進入夢鄉,手中還攥著霍修誠的衣角。


 


「一個人照顧孩子很辛苦吧。」他聲音悶悶的:「對不起。」


 


熟悉的三個字出口,打消了我所有與他獨處的不自在。


 


細細算來,僅是這一個月,從他口中流露的歉意,就已有三次。


 


我沒忍住彎了唇角:「你還要說多少對不起?」


 


不問還好,如今他面上的愧色又加了一層,開始樁樁件件的檢討。


 


「我不該叫你喝那麼多酒。


 


「不該因為嫉妒口不擇言。


 


「不該對你瞞著我家裡的真實情況。


 


「不該忽略你的情緒,讓你獨自面對那些風雨。」


 


眼看著懺悔要追溯到四年前,聲音也愈發幹澀,我伸手捂上他的嘴。


 


「我接受了。」


 


他眼睛亮了,抬手覆上我的手背,緩緩拉下抓在手裡。


 


我感受著他掌心裡的溫度,輕輕掙了下,沒有掙脫。


 


「就不放開了,好嗎?」


 


霍修誠抓得更緊了,隨後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方盒。


 


裡面是一對鑽戒,款式有些眼熟。


 


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了幾分。


 


和他還在一起時,他給我買過一枚戒指,花掉了他兼職半個月的錢。


 


我心疼,堅持不肯收,他哄著我戴上試試,

笑著說:「這個不值多少錢,以後你拿這個做憑據,我給你買更好的。」


 


可那枚铂金戒指,也在分手時,被我丟在了他手裡。


 


霍修誠垂著頭,小心翼翼觀察我的臉色,捏著那枚女款戒指有些手足無措。


 


我突然記起,關於這個鑽戒的熟悉感源自哪裡。


 


那年他出席研討會,中指所戴的那隻,此刻就安安靜靜躺在旁邊。


 


原來,女款的歸屬,在這。


 


「這就是你給我換的更好的?」


 


現實和記憶重逢交疊,霍修誠神色微動:「我立刻讓他們去準備,到時候拿給你挑。」


 


「可我沒有憑據了。」


 


我理直氣壯,哪怕是我將它親手丟棄。


 


「沒關系,不重要。」他眼中平添了一份縱容:「隻要你還在我身邊,什麼都不重要。」


 


靜靜凝視彼此片刻,

他輕輕抽出煦煦抓著的衣角,倏地站起身。


 


「我們現在就去。」


 


對於這份急不可耐,我隻覺得好笑:「你要把她搖醒嗎?」


 


霍修誠摸出手機:「程越川在呢,喊他過來看一下。」


 


……


 


我木了。


 


這債缺欠越多了。


 


跟霍修誠做兄弟,程越川也是沒看黃歷。


 


我想阻止,那邊已經接通。


 


「老程,帶星然來趟婦幼,給你個驚喜。」


 


我敏銳察覺到他話中的另一個名字,猛回頭問:「星然是誰?」


 


與此同時,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失控的嚎叫:「你知道了!?」


 


左耳旁是我,右耳接受程越川的衝擊。


 


霍修誠罕見地宕機了,不知道哪方的問題更加緊急。


 


電話那頭急匆匆地掛斷了。


 


霍修誠看我,捋了捋思緒:「星然是程越川的妻子。」


 


我張了張嘴,腦子糊住了。


 


他結婚了啊。


 


那前幾日九點的電話就實打實突破了邊界感。


 


霍修誠就迷茫地看著我緊蹙的眉頭,看著我對著匆匆趕來、氣息還不平穩的孟星然道歉。


 


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中。


 


霍修誠更迷茫了。


 


14


 


那天沒能脫身。


 


擁有信息差的我們四個人,在離床不遠的小沙發上,小聲又激烈地拼湊信息。


 


終於把所有誤會都解釋清楚。


 


孟星然圓溜溜的眼睛一轉,吧嗒一下嘴巴,豪氣道:「明天,明天我和程越川陪煦煦玩,你倆想幹嘛幹嘛。」


 


我們仨齊刷刷地視線望過去,

她又補了一句:「……主要是買戒指。」


 


程越川笑得像朵花,沒有半分異議,勾著星然的手指連聲說好。


 


15


 


出門前,我蹲在床頭櫃前翻我的卡冊,霍修誠就倚在門板上靜靜地等。


 


他嘴角微微上揚,勾勒了一個好看的弧度,笑得格外滿足。


 


「還好,沒錯過太久,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隻默默點頭,主動拉過他的手:「有時間了和我去趟挪威吧,帶你重新認識一下奧斯陸。」


 


那些回憶片段,自然是要一點一點拾起,再拼湊成新的回憶。


 


回到單元樓前時,我一眼就看見了遠處停放的車輛。


 


又是勞斯萊斯,幾乎是本能,我將手收緊,換來霍修誠輕柔的安撫。


 


可人的第六感往往準得離奇。


 


司機下車,恭恭敬敬地打開了後方車門,譚女士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雍容模樣。


 


她看了眼我們相握的手,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看向霍修誠:「你背上的傷好了嗎?」


 


霍修誠眉頭皺了,不贊同地低聲:「媽,不是叫您不要再笙笙面前提嗎?」


 


我晃了晃他的手臂:「什麼事?你後背為什麼會受傷的?」


 


譚女士怒其不爭,聲音都咬得緊了幾分。


 


「他退了和蘇家的親,送出了兩塊極佳的地皮,他爸爸對他動了家法。」


 


我錯愕地看向他的背,心髒泛起細密的疼痛。


 


在霍修誠左手提著的包包裡,我拿出一張銀行卡朝譚女士遞過去。


 


「對不起阿姨,是我食言了,我沒能守住秘密,也不想再離開霍修誠。


 


「這卡裡是您當初給的五百萬,

如今物歸原主。」


 


這些年,花掉一分便又存上一分,如今也算是沒有負擔了。


 


譚女士捏著卡,轉身上了車,可勞斯萊斯的車輪長久地停滯,沒有起步的跡象。


 


亦不知道主人的目光落點在哪。


 


隻是無論如何,新的生活已然開始計時。


 


在斑駁的樹影下,我伸手撥弄了下霍修誠額前的碎發。


 


像極了當年校園的初遇。


 


深藏多年的情意,經過時間的河流。


 


在第七年夏至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