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之,沒人打擾我和恩善。


我坐在床邊,給恩善講她喜歡的故事。


 


卻越講越哽咽,連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


 


我的女兒,她應該過得比童話森林的小精靈還要快樂,比王國的公主還要幸福。


 


可現在,她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笑容,沒有血色。


 


不過沒關系,我會耐心等我的小睡美人醒過來,窩在我懷裡,喊我媽媽。


 


淚水滑落,不想打湿恩善的故事書,我拿起一個外觀可愛的小本子。


 


隨手一翻,就看見了漢字和拼音交替使用的、不成形的字體。


 


【媽媽今天又給我買了好多玩 ju,可我還是 zui 喜歡爸爸媽媽陪我玩。


 


【you 兒園的小朋友說我沒有爸爸,說我 qiang 了浩浩的爸爸,我很生氣,

沒 ren 住打了他一下,被老師 fa 沒了小 hong 花,我好難過。


 


【爸爸答應給我過生日!還說要陪我去 di 士尼!我好開心啊,我要快 dian 長大,保護爸爸媽媽!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他真的要去給浩浩做爸爸了,他不要我了,好想 ku。


 


【沒關系,恩善還有世界上 zui 好的媽媽,誰也搶不走的媽媽。】


 


稚嫩的筆觸,歪歪扭扭的字跡,每一筆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失聲痛哭。


 


就在這時,沈司晨打來電話。


 


沉默許久後,他終於開口:「那天發脾氣是我不對,我也是太心急。小涵那天被你嚇壞了,浩浩看見網上那些新聞也哭著喊著不肯好好吃飯,我想……你能不能帶著恩善,

在網上公開澄清他們母子是清白的,然後來給他們母子道個歉?」


 


我看向恩善安然恬靜的睡顏。


 


她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她有在做夢嗎?在夢裡,那些欺負她的壞人還在嗎?


 


她有沒有埋怨我是個保護不了她的、沒用的媽媽?


 


醫生說恩善陷入深度昏迷,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醒。


 


沒關系,寶貝。


 


媽媽向你保證,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商語意,你有沒有在聽?


 


「你在網上發那些莫須有的東西,我問過小涵了,不是她做的。


 


「動手推人的小孩也全部交代了,就是恩善指使。」


 


見我不說話,他越來越生氣:「你們母女倆,一個 P 圖造假錄音汙蔑小涵,一個指使同學推浩浩,事到如今連道歉都不肯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好,我可以道歉。」


 


沈司晨沉默幾秒。


 


「真的?」


 


我聲音平靜得出奇。


 


「嗯,我隻問你一句,你愛恩善嗎?」


 


沈司晨肯定地回答:「當然,恩善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不愛她?」


 


我冷靜地抹去眼淚。


 


我太了解沈司晨了。


 


他驕傲自負,總覺得自己能把控住所有,認為這個世界沒了自己就無法正常運轉。


 


他愛當英雄,他對林涵母子的所有,無一不是在滿足自己病態的英雄主義幻想。


 


可我偏要撕碎他的美夢。


 


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不堪。


 


「那好,今晚回家,不見不散。」


 


11


 


晚上,

沈司晨帶著林涵和林浩浩來了。


 


開門的一瞬間,他隻看見了商語意。


 


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恩善耍脾氣跑出醫院的背影。


 


她跑得那樣快,像是急於衝向天空的幼鳥,卻連背影都透著難過。


 


他的妻子,他的女兒,她們長得很像。


 


都有一雙倔強清亮的眼睛。


 


像竹柏,像寒雪,像梅梢。


 


唯獨少了女人該有的幾分溫柔可人。


 


他確實在林涵身上得到了身為男人所需要的被崇拜、被依賴、被仰仗的感覺。


 


可離婚是不可能的。


 


語意和恩善,沒有人可以替代。


 


他想,恩善慢慢長大,總會懂得他身為父親的難處吧?


 


沈司晨抬眼,不經意地看到了商語意臂上小小的一塊黑布。


 


沒等他問,

她就面無表情地側過身。


 


留他一人怔愣原地。


 


這個家,被布置成了一座靈堂。


 


很簡單,很溫馨。


 


正中央是恩善的遺照。


 


她笑得很開心,仿佛所有出處 ‘胡巴,士’ 看難過都不曾發生。


 


遺照下面,擺滿了恩善的玩具、畫本、娃娃、商語意親手做的翻糖蛋糕,還有一個外觀可愛的小本子。


 


她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裡。


 


「你在幹什麼?你在幹什麼!」


 


沈司晨驚慌上前,一把揮落那三炷香。


 


他指著那塊黑布:


 


「你咒恩善是不是?快點把恩善抱出來,她在哪兒!」


 


他到處找,但都沒有恩善的身影。


 


回過身,對上商語意平靜又譏諷的目光。


 


面前遞上一個小本子。


 


「打開。」


 


沈司晨不想配合她演這出可笑的悲情戲碼,他隻想見到恩善。


 


可看著那雙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翻開了本子。


 


看完的那一刻,他臉色煞白。


 


商語意又適時地送上車禍當天,醫院給恩善連下三次的病危通知書。


 


「沈司晨,你說你愛恩善,可是感覺不到的愛,又算什麼愛呢?」


 


林浩浩走上前,奶聲奶氣地搖了搖沈司晨的手臂。


 


「沈爸爸,沈恩善去哪兒了?她怎麼還不出來給我道歉?」


 


「乖浩浩,恩善妹妹因為亂跑,被車撞S了喔。」


 


林涵嬌笑著走上前,扶住沈司晨:「沒關系的晨哥,你還有我和浩浩呢。」


 


沈司晨攥著拳,視線緩緩掃過她們母子二人。


 


林浩浩高興得不得了,他繞著靈堂上蹿下跳。


 


「野種,活該!這就是你和我搶爸爸的下場!


 


「S咯S咯,這個大別墅以後就是我和媽媽的咯!」


 


他指著商語意:「老妖婆,快滾出去呀,你孩子都S了還留在這幹嘛!」


 


林涵慌張地想要捂住他的嘴。


 


「哎呀你胡說什麼呢,S者為大,不許說了!晨哥,浩浩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沒事。」


 


沈司晨緩過神,擺擺手,然後抱起林浩浩。


 


「童言無忌,你怕什麼,我不會計較這些的。」


 


看著林涵微微慌亂的眼神,沈司晨笑著安撫她。


 


隨後,他深深看向商語意。


 


「我知道說多少遍對不起都不能洗清我的罪孽,

但我會補償你和恩善的。」


 


被安撫的林涵明顯放松了,她趕緊接茬:「對呀對呀,到時候,我和晨哥會多給你些錢,你也好改嫁,不過是S了個女兒,以後再和別的男人生就是了。」


 


她試探地拽了拽沈司晨的手。


 


「晨哥,你說是吧?」


 


沈司晨輕笑出聲。


 


「說得對,一定會有另外一個孩子來補償這一切的。」


 


商語意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跪在那裡,看著照片上的恩善。


 


他沉默了很久。


 


和她說了今生最後一句話。


 


「我走了,語意,以後不再見了。」


 


12


 


當晚,我接到了警方來電。


 


那個推林浩浩的小男孩在班裡一直被他欺負。


 


林浩浩不僅總搶他的小紅花,

還強迫他跪在地上,給林浩浩當大馬騎。


 


稍有不順心,林浩浩就說沈司晨是自己的爸爸,隻要他回家告狀,他一家就都得完蛋。


 


壓迫之下必有反抗。


 


趁林浩浩不注意,小男孩從背後把他推下了滑梯。


 


林涵明知自己兒子的惡行,卻選擇包庇。


 


不僅如此,她還威脅小男孩,一定要咬S是被恩善指使,不然就讓他們一家三口滾出 A 市。


 


可日復一日,小孩子根本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和父母吐露了實情。


 


在幼兒園的配合下,我拷貝了林浩浩欺凌同學的視頻以及恩善掌心受傷的全過程監控,給警方處理。


 


本來警方今晚就會過來帶走林浩浩和林涵。


 


誰知,警察還沒到,沈司晨就瘋了。


 


他掐著林涵的脖子走上天臺,不顧她的求饒,

將她壓在百米高的樓邊發了瘋地毆打她。


 


林浩浩被嚇得直哭。


 


沈司晨回頭,用力重擊林浩浩早已骨折的手臂,致使其二次重傷,直接暈了過去。


 


林涵哭著喊著說自己錯了。


 


可她的眼淚已經打動不了沈司晨。


 


混亂中,她用高跟鞋砸傷了他的太陽穴。


 


但血腥隻會刺激新的暴力。


 


血水與眼淚在沈司晨臉上混在一起,他嘶吼著問她: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就一定要毀了我的家才甘心嗎?


 


「你該S!我也該S!我們他媽的一起下地獄吧!」


 


不管是林涵的哀求還是咒罵,都被他的拳頭一下下砸到悄無聲息。


 


警方趕到時,沈司晨已經扼住了林浩浩的脖頸。


 


他已經完全瘋魔,嘴裡不斷呢喃著要他去給恩善償命。


 


事後,沈司晨被判處故意S人罪。


 


林浩浩在長時間扼頸窒息中,導致大腦缺氧,智商和自理能力永遠停滯。


 


收到判決消息時,我在醫院給恩善拆蛋糕。


 


主治醫生是我的大學同學。


 


她一邊給恩善打針,一邊埋怨我。


 


「你呀,再怎麼想報復他們也不該搞靈堂,太不吉利了,真要是影響小恩善你……哎呀算了算了,總之以後你別這樣了啊!」


 


我笑了笑。


 


她嘆口氣,整理好恩善有點凌亂的劉海。


 


「乖寶寶,快醒來的,你媽媽呀,每天都換著花樣地給你做蛋糕,阿姨想嘗一口她都不肯的。」


 


她睨了我一眼,而後摩挲著恩善的小手。


 


「快醒來吧,乖孩子,你媽媽一個人……撐得太辛苦了。


 


在我的請求下,警方將恩善隻是陷入昏迷並未離世的消息告訴了沈司晨。


 


他毫無反應,隻是輕輕說了聲:「好。」


 


當晚,他在獄中用床單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因為這件事,警察審訊了我五個小時。


 


最後,老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了,事已至此,你帶著孩子,好好過吧。」


 


走出警局時,天方大亮。


 


我仰頭看著朦朧的太陽。


 


沈司晨,是你說的。


 


世事好輪回,蒼天繞過誰。


 


13


 


我繼承了沈司晨全部的遺產。


 


以恩善的名義,成立了「幼芽」慈善基金會,專門幫助那些無枝可依的小孩子。


 


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臉龐,我想起恩善。


 


風信子盛開的季節,綠枝抽芽,春風拂面。


 


我走進病房。


 


一邊拆蛋糕包裝,一邊和恩善聊天。


 


「媽媽給你找了好多小玩伴,都是可愛活潑的好孩子,她們看了你的照片,都說你是小天使呢。


 


「可媽媽不喜歡你做小天使,那樣上帝會把你搶走的。


 


「媽媽就希望你開開心心地,當我一輩子的小公主。」


 


「那小公主可以吃口蛋糕嗎?」


 


「當然可……」


 


我猛地頓住手。


 


轉身,病床上的小姑娘朝我淺淺笑著。


 


「想吃媽媽做的翻糖蛋糕啦!媽媽做的小兔子最可愛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