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隨後一陣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掙扎著坐起身看向出現在臥室門口的那張陰沉的臉。
是王宣來興師問罪了。
02
「為什麼非要今天胃疼,你胃病不是早就好了嗎?」
「就因為我沒有提前告訴你,你就給我們都甩臉子!」
眼淚似乎終於找到了熟悉的情緒點,一顆接著一顆,成串地滾落下來。
怎麼也止不住。
「我身體不舒服,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心疼我,而是怪罪我……」
「連第一次見面的人都知道給我遞杯水,而你呢?」
他眼神躲閃。
「我上班時候身體也不舒服,但是也要挺著。」
「你現在也不工作了,
在家也累不到你,至於麼?」
我辭職了一個月。
餐飲服務是沒有假期的,為了多賺錢,我幾乎全年不休息。
整整四年。
我才剛剛辭職一個月。
「你就這麼瞧不起我……」
「就因為我辭職了,我就連難受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他不可置信地指著我:
「你別轉移矛盾!」
「你那個胃都多長時間不疼了,就今天我叫朋友回來吃個飯你就這副樣子,不就是給我甩臉子嗎?」
我看著眼前的人,隻覺得陌生。
以前遇到矛盾,我都會努力解釋,雖然說不過他,但是我一直堅信吵架要先解決情緒。
所以他說什麼,我都會先哄好他的情緒。
此時此刻,
我似乎第一次意識到:
他從來都沒有像我對待他一樣對待我。
我看著他現在的臉,試圖回憶起我們溫情的過往。
可悲的是,在我第一時間回想起我們的過往,他此刻的嘴臉代替了久遠到我似乎無法記起的溫情。
一臉嫌棄,又勢在必得。
似乎被情緒影響,我再也無法忽視上腹愈演愈烈的疼痛。
「王宣,陪我去醫院可以嗎?我有點支撐不了了。」
王宣沒有理會,繼續說個沒完:
「能不能別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你看人家敏敏,條件好,工作還厲害,人家就不哭哭啼啼的。」
「你現在什麼都要我養,能不能有點自覺,好好提升一下自己?」
我忍下鼻尖的酸澀和哽咽,輕聲說道:
「我隻是想去醫院……」
「呵——」,
他誇張地哼了一聲,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你這樣有意思嗎?」
「你以為裝胃病能讓我可憐你,但是事實是那隻會讓我覺得你價值更低了。」
說著,似乎不解恨一樣,小聲跟了一句:
「真不知道怎麼和你處得下去,站在敏敏旁邊像個老媽子,也不知道打扮打扮自己。」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好像我是他的什麼仇人。
我忍不住幹嘔起來,但是因為胃裡很空,所以並沒有吐出什麼東西,隻覺得身體不停地發抖。
王宣還在滔滔不絕,我突然覺得心灰意冷。
「你是不是喜歡敏敏那樣的女孩?」
他心虛地別過臉,沒好氣地說:
「別汙蔑人,敏敏是個好姑娘,她分手前我不會對她怎麼樣的。」
我震驚地看向他,
一時忘記了反駁。
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妥,但說出的話語氣反而更重:
「天天套我話,然後站在道德制高點拿捏我,有意思嗎?你這樣我怎麼好好和你在一起?」
無論怎樣都是我的錯,無論哪條路我都走不通。
我抬頭看向他,輕輕吐出幾個字:
「那就別在一起了。」
他突然猛地轉過身,開始動作幅度很大地打開衣櫃拿衣服。
「行,你就自己在這作吧。」
「不他媽陪你玩了,我現在就走!」
我緊攥著被角抵御著疼痛,麻木地看他走來走去地拿外套,拿包,拿充電器,去衛生間。
以往這種時候我都是會攔著他的。
會抱著他,哄他,求他不要離開。
這次我沒有。
我隻是坐在床上默默地看著他。
乒乒乓乓收拾了十分鍾,他終於發現衣服已經穿好。
沒有什麼可拿的東西了。
我起身穿上拖鞋,挪到臥室門口,打算去看醫生。
我下床的動作似乎刺激到了他。
他明顯加快了起身的速度,猛地拉開房門,嘴角掛著一絲嘲諷:
「你別後悔!」
隨後砰的一聲摔門離開。
屋子一瞬間安靜下來。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客廳。
看著橫七豎八地躺在餐桌上的餐盤。
油漬變冷凝固,留下一道道痕跡。
滿桌狼藉。
但是我沒有一點收拾的欲望。
我用僅有的力氣披上大衣,打車去醫院掛急診。
醫生說是應激性胃炎,要掛滿三大瓶點滴。
護士匆匆拿著繳費單子和吊瓶問我:
「家屬呢?
讓家屬繳費,我趕快給你扎上退燒。」
我尷尬地解釋:
「對不起,我自己來的,醫生辛苦您等我一下。」
我拿著單子踉踉跄跄地往繳費處跑。
等掛上吊水的時候,我已經燒到 39 度了。
沒有空位,住院又太貴,我坐在冰涼的走廊凳子上醒醒睡睡。
王宣摔門出去後沒有再發任何消息。
以往不論吵得多兇都不會真的斷聯,我既恐懼於習慣的喪失,又無法因此放棄自己僅有的自尊去卑微求和。
我重新打開了他的提問頁面,內容有了更新。
「女朋友又裝病開始作,害我在同事面前丟面子,本帖改為相親貼,大家看看我這樣條件的應該是什麼樣的女生才能配得上。」
眼睛被手機的光亮刺得生疼。
也許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裡,
他早已從心裡放棄了我。
也許,我不能再自己欺騙自己了。
我給房東發去了消息:
「姐,我要退租。」
「您幫我退房或轉租吧。」
那間兩室一廳的房子我租了四年。
王宣從前讀研的時候就住在這裡。
那時我在餐廳當服務員,一個月收入四千多。
每個月存五百,一千五交房租,剩下的錢用作生活費。
雖然拮據,但心存希望。
現在,他終於有了好的工作。
卻開始嫌棄我了。
月亮被雲遮了起來,我看著醫院走廊窗外夜空,將手機輕輕放在耳邊。
「媽媽,我好想你……」
話一出口,所有的平靜和堅強瞬間瓦解。
喉嚨像被堵住,
嗚咽聲怎麼也止不住。
「我……我想和他分手了……」
「媽媽,他才有這個工作一個月啊,為什麼才一個月,人就會變呢……」
「媽媽,對不起,我都是騙你和爸爸的,其實我在外面過得很辛苦,我之前也不是不愛回家,我好想家,我好想爸爸媽媽,可是我不敢休息太久……」
「我真的好累,我不敢……不敢告訴你們我過得不好,我怕你們擔心。」
「媽媽,我好想成為你們的驕傲,可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本來想休息兩個月就換一個行業的,是不是我真的做錯了……」
一陣涼意襲來,
我起身想關上面前的窗。
起身的那一刻,月光突然躲過灰暗的雲透進來,照在身上溫暖柔和。
好像一雙溫柔的手幫我擋住外面世界的風雨。
我放下了從始至終都沒有亮屏的手機,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在我高三那年就車禍去世了。
從那時起,我就沒有媽媽了。
爸爸受了很大的刺激,報名了一個社會公益組織,跟著跑來跑去做活動,不敢讓自己闲下來。
這個時間,爸爸早就休息了。
也不能打擾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所有的事情都隻能自己一個人扛。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我可以和王宣好好走下去,成為彼此的依靠。
我曾經那麼期待我們的未來,可是沒想到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奢望罷了。
回到家已經是早晨六點了,退燒後還是全身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在沙發上睡著的。
半夢半醒間,好像隱約聽到廚房有流水的聲音。
我猛地驚醒,看到王宣戴著圍裙正在收拾餐桌。
03
窗外陽光很明亮,已經上午十點了。
王宣將洗好的碗筷放進櫃子,又擦好桌子。
看我醒了,他拿起水杯走過來遞給我:
「寶寶醒啦,我早上七點就回來給你收拾,看你睡得好就沒叫醒你。」
又開玩笑似的說:
「你看,這回我可給你拿水了哦。」
我啞著嗓子拒絕:
「我不喝,放那吧。」
他神色如常地答應:
「哦,行,你渴了和我說,
我給你燒水。」
我疑惑地看著他。
為什麼他可以做到摔門離開後一晚上沒消息,卻覺得早晨回來之後就認為問題已經解決了?
甚至態度也好了很多。
從前無數次的爭吵,都是我費盡心思地將他哄好,但是哄好之後他也要冷臉很久。
從不像現在這樣給我好臉色。
那我從前哄他的那些算什麼?
眼睛腫得厲害,我起身去洗漱。
王宣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寶寶,你看我把碗都洗了,我是不是很棒?」
我輕輕地推開他:
「這些菜本來就是你們吃的。」
「洗一次碗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
他難得地沒有冷臉,反而笑著摸了摸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