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男朋友入心儀公司的第一個月,我滿心歡喜做了整整一桌菜,想等他下班回來慶祝。


 


結果卻突然刷到了一則匿名提問:


 


「年薪 20 萬後,和女朋友無話可說怎麼辦?」


 


手指比腦子快,點進去的瞬間,熟悉的聊天記錄刺進眼裡:


 


王宣:「你一辭職就徹底不出門了,這樣不行。」


 


我:「有老公養家還擔心什麼呢~」


 


王宣:「不是錢的問題,你天天在家會廢掉的。」


 


我:「我的 KPI 是準時投喂老公!」


 


王宣:「每次談正事你就敷衍。」


 


……


 


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卻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截圖截得真妙啊。


 


他刪掉了自己所有的抱怨,

刪掉我每天給他帶的便當照片,隻留下我像個沒腦子的米蟲,讓人批判。


 


我默默給燃氣關火,聯系房東退租。


 


這個房子我租了四年,現在,我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01


 


看到和他聊天記錄的那一刻,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站也站不穩,後背不自覺地靠在櫃子上。


 


帖子發布了三天,已經有幾百條回答了。


 


網友 A:「雞同鴨講,這女的什麼奇葩,聽不懂人話嗎?」


 


他回復:「不知道,一聊工作規劃就這樣。」


 


網友 B:「人家不是奇葩,人家是在裝傻轉移話題,想做全職太太被題主養著唄。」


 


他回復:「原來是這樣嗎?兄弟我和你說,她現在天天在家呆著,每次和她交流都不在一個頻道,也就能做到讓我吃口熱飯了,

飯菜錢還得我出,我都不知道我圖什麼。」


 


網友 C:「我去,題主怎麼忍的,我是女的我都忍不了。」


 


他回復:「我也不明白,她以前也不這樣,我年薪 20 萬後就變了。」


 


網友 D:「純純一撈女,就靠男人養,女人的恥辱。為什麼這樣的女的能找到高薪男朋友?」


 


他回復:「唉……」


 


……


 


想起三天前王宣下班路上和我發消息,吐槽同事過生日時女朋友竟然送他一份兩千多的黑天鵝蛋糕:


 


「他工作能力也就一般吧,雖然我是新進組的,但是他處理工作還沒有我快。」


 


「那個 bug 在我手裡都能避開,別人用就不行。」


 


「他那個女朋友是不是傻,給男的往S裡花錢?


 


「而且他胖得要S,他女朋友憑什麼那麼舔他?」


 


「老婆,你知道不,我們組前段時間有一個重大難題被我解決了,那個程序……」


 


後面說的就都是他的工作內容了。


 


我聽不懂他說的什麼 Java 和 C 語言,但是術業有專攻,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隻感覺他剛進公司,對比同事的花銷心理不平衡。


 


於是我誇了他很久,說他工作最厲害。


 


還找了很多類似的甜點打算學習給他烘焙,想讓他開心一點。


 


他卻指責我:


 


「你除了吃就不會說別的了嗎?」


 


「能不能學學職場女性,和我聊點有意義的話題?」


 


我以為他隻是發泄情緒,並沒有真的往心裡去。


 


他截取的大多數聊天內容都是他氣不過指責我時說的較為溫和的話,

以及我在後期哄好他的情緒之後談論晚餐的正常交流。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在他心裡真的是一個撈女嗎?


 


確實他和我聊工作規劃我很抗拒,那是因為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指責我。


 


靠男人養更是無稽之談,隻是以前都是我在負擔生活費,他正式工作後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再轉行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


 


沒想到在他眼裡竟然是這樣……


 


胸悶得喘不過氣,心髒突突地抗議著過於崩潰的軀體。


 


胃也絞著痛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難受了。


 


我和王宣是高中同學。


 


高一那年,我胃病嚴重,做了息肉切除手術。


 


雖然可以痊愈,但是因為過分忌口,加上吸收不好,我開始貧血。


 


瘦得像麻秆一樣,

每天狀態特別差,平時在學校話也少。


 


那幾年我沒什麼朋友,課間或周末,玩得好的同學約著出去散步或逛街自習,我總是沒有精力。


 


他就在每天放學時主動幫我整理書桌,幫我背書包送我回家。


 


我好奇他為什麼願意和我這個病怏怏的人在一起玩,他摸摸我的頭,笑著回答:


 


「你和我遇見的女孩都不一樣,看到你就想保護你。」


 


我們的老家同在一個很貧困的小縣城,他有很高的志向,一心想要考出去,實現自我價值。


 


我對他的理想近乎崇拜。


 


校園中的喜歡總是青澀又明顯,漸漸地,同學們都看出了我們看向彼此眼神的小心翼翼,每當他主動幫我收拾書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起哄。


 


正式在一起的那天,是高考結束後。


 


我收到他發來的短信:


 


「意晨,

我以後還想繼續照顧你,要不要和我來一個城市上大學?」


 


後來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不同學校上大學,畢業後我早早地實習工作,他繼續考研。


 


和他一起生活的這些年,因為我都是自己做飯,有意規範飲食,好好養生,胃病已經很久沒有發作了。


 


沒想到現在又開始疼。


 


我勉強支撐起身體去燒熱水。


 


門口突然傳來了開鎖聲。


 


「老婆,我回來啦,今天都做了什麼好吃的呀!」


 


我抬頭看去,是王宣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


 


男生看到我後禮貌開口道:


 


「真是打擾了,敏敏當時也是隨口一說想吃家常菜,然後王宣就說來一起吃,你們這麼客氣,我們倆太不好意思了。」


 


王宣一邊跑前跑後給他們遞拖鞋,一邊笑嘻嘻地說:


 


「之前蹭了你們那麼貴的蛋糕,

回請一頓也是應該的。」


 


「我對象別的不行,做飯可是一絕,她的手藝外邊大廚都比不了。」


 


等他幫同事掛好衣服,才匆匆走到我身邊。


 


「寶寶,你不是說今天給我做菜慶祝一下嘛,我叫他倆一塊熱鬧熱鬧,別給我丟面兒啊!」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倒是王宣很興奮地向我介紹:


 


「這是我同事李哥,這是他女朋友敏敏。」


 


「我再隆重介紹一下——」


 


他從身後握住我的肩膀示意道:


 


「這是咱們今天的大廚:許意晨。」


 


李哥和敏敏應該是下班一起過來的。


 


敏敏的通勤妝容自然清新,蓬松的低馬尾搭配白色大衣,看上去十分養眼。


 


反而我穿著起球的珊瑚絨睡衣,

狀態也不好,顯得很沒禮貌。


 


餐桌上擺滿了菜餚。


 


烤羊排,滷魚,麻辣龍蝦尾……算上鍋裡的湯,一共八道菜。


 


那是我忙碌了整整一下午的結果。


 


敏敏熱情地向我走過來,拉著我的手道:


 


「哇,這太豐盛了!」


 


「早聽說意晨美女人漂亮做飯也好吃,我平時總在外面吃飯,都好久沒吃家常菜了,意晨你……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胃疼得頭上直冒冷汗,我尷尬地放下水杯。


 


「沒事,胃不太舒服,我一會兒吃點藥就好了。」


 


敏敏拿過水杯兌好溫水遞到我手裡:


 


「來,先喝點水緩一緩試試。」


 


我輕輕回握敏敏的手。


 


「謝謝你。


 


王宣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扯著脖子在餐桌上喊:


 


「你不是胃病早就好了嗎,今天什麼情況?」


 


「敏敏,你什麼都不用管,一會讓我們家許大廚收拾就行,你的手是用來化妝的,又不是端茶倒水的!」


 


敏敏大大咧咧地轉身拿碗筷,並沒有說什麼。


 


我極力穩住心神,對他們說:


 


「飯菜在餐桌上,一會你們慢慢吃,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屋休息了。」


 


李哥關心地問:


 


「晨妹還好吧?我看臉色都白了。」


 


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沒事,你們好好吃,不用管我哈。」


 


說著,我一步一挪地挪回了臥室。


 


身後似乎聽見李哥在催促王宣:


 


「你快去看看,沒事吧。」


 


顧不得他們說什麼,

我回到屋子,蹲坐在床邊,一小口一小口喝溫水緩解胃痛。


 


王宣猛地把門打開走到我身旁。


 


「許意晨,你故意和我甩臉子是吧?」


 


「偏偏挑這個時候,你不去吃飯,人家會誤解我不想招待呢!」


 


我無力和他爭吵,隻是抬頭看他: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有朋友要來?」


 


他別過臉,似乎很生氣。


 


但是怕被李哥和敏敏聽見,隻能咬牙切齒地小聲說:


 


「所以你就在這兒作?」


 


「工作太忙忘記告訴你了,反正你都說了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咱們兩個人也吃不完。」


 


他彎腰抓住我的胳膊想拽起我。


 


「你現在跟我出去一起吃飯,我就當作無事發生,走!」


 


我被掐得生疼,但並沒有借力起身,

而是甩開他的手,盡量用很平靜的語氣說話。


 


「別拽我了。」


 


「我真的胃疼不舒服,你出去吧,他們還等著呢。」


 


家裡有客人,我不想和他吵架爭執。


 


隻想安安靜靜地自己待一會兒緩解。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部的耐心:


 


「你確定?」


 


我沒有說話。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身,換上笑臉走了出去。


 


「沒事沒事,她今天吃過了,咱們吃咱們吃。」


 


嘈雜的碗筷碰撞聲響起來。


 


為什麼對自己昨天還吐槽妒忌的同事態度那麼好,能主動邀請來家裡吃飯。


 


對我卻隻有指責。


 


為什麼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嘴裡有些發腥,

抬手一碰才發現嘴唇不知什麼時候破了。


 


從前王宣總是叫我小哭包。


 


因為我很容易落淚。


 


看電影會哭,聽歌會哭,感動了會抱著他哭,傷心會關起門來自己掉淚。


 


但是今天,我怎麼也沒有哭出來。


 


眼淚好像也震驚於我此刻的感受,不知該以什麼樣的情緒出現。


 


我終於在床頭抽屜找到了一顆止痛藥,就著變涼的溫水吃了下去。


 


不知是聊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門外的人都笑了起來。


 


身體滾燙得厲害,我爬到床上,蜷縮進被子裡,慢慢平息胃痛。


 


一門之隔。


 


隔開了佳餚與冷晏,隔開了燈光與黑夜;


 


隔開了熱鬧與孤寂,隔開了S亡和新生。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響起桌椅響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