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臺下,賀寒聲就告訴過我,這次獎項多半落在另一個女演員身上。
在主持口中聽到我的名字時,驚愕的表情不是裝的。
上臺領獎那幾步,我緊張地想著感謝詞。
沒注意到江應安坐在一個不會被攝像頭照到的角落,神色漠然,靡靡的燈光與聲色都摸不到他的衣角。
心如擂鼓地講話時,目光掃過他,我忽然頓住。
那一瞬間豁然貫通,很多事,包括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還有本來定好的得獎者為什麼會突然變成我。
他微微抬眼直視我,那張總是淡漠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隔著很遠,他用口型對我說:很棒。
就像高二那年競選班長,我站在講臺上磕磕巴巴做著演講時,他在最後一排,
也是這樣用嘴型同我說:講的很好。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我生生別過目光。
賀寒聲在主持人的召喚下上臺,在鏡頭前深情擁抱我。
我全程垂眼。
在娛樂圈混這麼多年,此時此刻,甚至不必看,臺下定是一張張刻意或自然的笑臉。
除了他。
等秀完恩愛下臺時,我偷摸向後看了一眼。
那個角落,已經空空如也。
……
我將掙來的錢轉給了賀寒聲,終於能問心無愧地,提出離婚訴求。
走出民政局,賀寒聲苦笑:「三年都沒留住你啊。」
我歪頭:「你不是也沒留住她麼?」
「原來你都知道。」
他神色復雜。
我笑而不語。
當紅女星離婚加退圈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娛樂圈,粉絲們哀嚎一片。
我謝絕一切採訪,帶著老爸當天就飛到了 m 國一個叫費羅的小城。
我早就考察過,那裡靠近大海,氣候溫和,我爸住在那養老,正好。
一切安頓後,我和凱姐煲電話粥,她說江應安知道我離婚後,找我找瘋了。
「你真不想和他重新開始?」
晚風吹得人很舒服。
我望著清綠的大海,不想說話。
凱姐嘆息道:「當年你坐的那輛直升機,是他派過來的,還有你被綁,也是他冒著生命危險追了一天一夜才將你救回來……你考慮考慮吧。」
她說:「況且他和向蕊含到底沒結婚,聽說現在向蕊含慘得很。」
「怎麼會?」
印象裡,
向蕊含是個很厲害的女人。
凱姐冷笑:「都是報應,那個女人,業界內有名的心黑手狠。」
哦。
不過跟我也沒什麼關系了。
我去市中心那座有百年歷史的圖書館裡借了書,又到即將借讀的學校逛了逛。
馬路旁兩排銀杏樹熟了,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
午後陽光溫和,我踏著葉子,在這座沒人認識的小城慢慢地走。
半個月後我回圖書館還書,回去的路上下起小雨。
我在門口躊躇時,有人默不作聲走過來,替我打傘。
他靜靜望著我,那一雙好看的眼裡有重重的疲倦。
我坦然自若:「來啦,我帶你好好玩玩?」
……
我和江應安鬼混了很久。
坐帆船乘風破浪,
去海島上,那裡與世隔絕,人跡罕至,我們可以在陽光下接吻,擁抱。
江應安全程抓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他不止一次略帶懇求地說:「陸嫣,你一直陪著我,就這樣陪著,好不好?」
那雙好看的眼裡,藏著卑微。
我親親他的嘴角,不說話。
這個美夢以一聲槍響為結束。
江應安崛起這些年來逼倒了不少業內大亨,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
他平常出入都安排人暗中保護,隻有這次孤身一人。
然後就出事了。
槍響那一刻他立即帶著我臥倒,我還在狀態之外,慌亂間看見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他的後心。
擋下那槍,是身體做的決定。
他不可置信地託起我時,眼角霎時紅了。
他雙手顫抖,
緊緊抱著我,啞聲說:「陸嫣,你幹什麼啊,你想讓我S嗎?」
我當時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有心思抬手給他擦眼淚。
我當然不想讓你S了,我想讓你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可是嘴唇翕動,用盡全身力氣,也沒能說出來。
我做了個很漫長的夢。
夢裡我爸的面容陰森肅重,他把一疊錢放在桌子上,說:「你和他斷掉,我就放他父親一馬。」
我跪在他面前哭得肝腸寸斷,也隻能拿起那疊錢,打著傘,跌跌撞撞走出去。
我時而清醒時而入夢。
看了看跪在眼前脆弱至極的江應安,又看了看家裡破產後,出去打工被同學為難的自己。
恍惚地想,我的人生本不該是這樣的。
怪誰呢?
我爸麼?
後來我才知道,
他急於合並江家公司,是因為我成績不好,他不甘心我隻讀個普通本科。
就想讓公司更上一層,好讓我能申請國外更好的大學。
殊不知,差點斷送我一生。
可誰也不是神仙,誰也不會未卜先知。
隻能怪我宿命一般,無可奈何。
09
我醒來時,江應安又笑又哭。
他眼皮子耷拉了三層,外人眼裡謫仙般不可高攀的人物,難得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他拉著我的手,顫聲說:「陸嫣,我娶你好不好?後半輩子我一定好好守著你。」
我微笑著看他,眼眶湿潤。
張開嘴,才發覺嗓子啞的厲害:「……江應安,我也算替你S過一回吧。」
他愣住,不知道我何出此言。
我輕聲說:「到此結束吧,
我不欠你了。」
今時今日再說出這句話,我真正做到無愧於心。
江應安痛苦地閉上眼,平息了一會,再睜開已經是雙目通紅。
他苦笑:「你心裡隻有欠與不欠麼。陸嫣,這麼多年……」
我打斷他:「這麼多年,能在一起,早該在一起了。」
我們沒有為彼此爭取過麼?
怎麼會呢,大家都做出了努力,隻是在現實之下,這努力太微薄了。
空洞無力地糾纏一年又一年,春去秋來,落得傷心空白。
江應安妥協一般地說:「我可以接受你爸,隻要你回來,我也能再次扶起你陸家的產業。」
他低眉懇求:「陸嫣,你提要求,我還能做到。」
我摸了摸他的臉,一時無言。
說不心動是假的,
人非草木,縱然心裡明白,也做不到真正心如磐石。
可惜他來晚了。
我這心啊,已經被大石頭壓住了。
費羅是草原氣候,雨季總是早早來臨。
比雨季來得更早的,是江應安的母親。
那種豪門婆婆拆散兒子和可憐的平民女戀愛的戲碼,竟然能在我身上發生。
不過江家阿姨是很好的人,小時候她會給我編辮子,做女孩子愛吃的蛋糕。
還會在江應安欺負我時,為我撐腰。
我年幼喪母,是真曾將她當作過母親。
她三言兩語便點醒了我:「小嫣,你們已經不合適了。」
不合適。
我垂眸,細細咂摸這三個字。
「這些天,應安一直在家裡鬧,他想娶你,家裡長輩都不同意,但都奈何不了他。
」
「他執意娶你,或許能做到,可小嫣,你嫁給他真的會幸福麼?」
「阿姨知道你是那種清醒理智的孩子,所以才敢把心裡話告訴你。」
她拉著我的手,好言相勸:「我知道你放不下什麼,無非是十幾年感情太深,可小嫣啊,人生還有很多個十幾年,你真要將往後的時光消磨在一個人身上麼?」
不能啊。
回過神,我閉眼,聲音疲倦:「江應安,我們放下彼此吧,好麼?」
「放下?」他輕笑一聲,臉上慘白一片,「你教教我,怎麼才能放下。」
我說:「我昏迷的時候,聽見你說過,我說什麼你都會答應的。」
他怔住,掙扎著說:「不……」。
我打斷他:「江應安,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了。」
我知道他疼,
我也疼。
隻不過過往疼得太多太多,我已經麻木了。
江應安SS盯著我,那表情像是要笑,又像是想罵我。
我毫不退卻地回視。
不能退,人生最重要也不過幾個瞬間。
很多時候,一念即一生。
良久,他頹然松手:「陸嫣,你是怎麼做到的,這麼絕情?」
他反反復復地說:「你怎麼能不要我,你怎麼能這麼輕易地放開手,陸嫣,你有心麼?沒有你,我要怎麼活?」
誰沒了誰活不了啊。
分別那幾年那麼艱難,大家不都還活得好好的嗎。
我別開頭。
陽光適時灑進來。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真可惜。
我的人生,他本該是男主角的。
江應安番外
我被診斷癌症晚期那天,
母親哭得肝腸寸斷。
我沒有感覺,好像已經麻木很多年了。
陸嫣再也不用擔心,我會糾纏她了。
這樣一想,我還挺為她高興,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恭喜。」
電話那頭沉默好久,估計是太久沒聯系了,她有些聽不出我的聲音了。
我又要說話時,她說:「謝謝,不過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結婚?」
聲音柔和好聽。
我有一瞬的愕然。
立馬想起,上次在費羅看見的,蹲在地上為她系鞋帶的男人。
哦,她要結婚了。
我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距上回分手,五年過去了。
五年。
時間不算短了。
她用這五年時間重獲新生。
我真的替她高興。
「你還有事嗎?
」
其實沒什麼事,就是太想她了,想聽聽她的聲音。
五年來我得空就會跑去費羅。
她生活得很好,學習比高中時還努力,身旁朋友三五成群,還養了隻貓。
我從前一直笑她笨,直到這幾年才慢慢想明白,她一點都不笨。
何止是不笨,她太聰明了。
她知道自己是哪種人,適合哪種生活,所以能堅定地從名利場中脫身。
她堅定選擇所愛的,拋棄該拋棄的。
我想她會幸福的,不隻因為她的清醒。
我早就許願了,隻要陸嫣能快樂,我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深情吧?
可惜嘍,晚了。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我以前真說了不少難聽的話,當時沒想過會失去她。
我隻想讓她難過痛苦,好抵消這些年我受的苦楚。
多傻的行為啊。
可我也是第一次愛人。
自然不會懂得,她痛五分,我痛十分。
到後來連那五分都舍不得讓她痛,用手心捧著,都怕太過粗糙,弄疼了她。
又愛又痛,無法松手。
她就是根心尖刺,拔了痛,長著更疼。
我試過連血肉一起挖出,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洞。
可沒過幾天,她又長了出來,跟心髒長在一起。
我反反復復地想,怎麼會愛一個人到這種地步?
想不通,不想了。
反正我也要S了。
我拒絕一切治療,專心將江氏的資產整理好,交給下一任。
股份持有權在我手裡,百分之八十都留給了父母。
剩下百分之二十,我找好了律師,一半留給了陸嫣。
她不必立馬得到,甚至可以永遠用不到。
但我要確保,她用錢時,手中一定會有。
另一半,我以陸嫣和我雙人的名義捐贈給了慈善機構。
我向一家煙花公司訂購近六十支四尺玉。
按照計劃,我S後,我的律師將會定居費羅。
她每年生日,都會有人為她放煙花。
我還要處理一件事。
向蕊含被我親手送進監獄。
她的確幫助過我,然而這麼多年,該還的我還完了。
她這人有頭腦又本事,就是太聰明了,知道怎麼能將利益最大化,知道怎麼去遊走在法律的邊緣。
包括和她結婚,也是她的一步棋。
多行不義必自斃,
這個道理,我想不必我去告訴她。
向蕊含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陸嫣。
……
我安靜赴S。
身體是痛苦的,但卻是這幾年來,最開心的時刻。
陸嫣不在,這人間於我,等同於煉獄。
她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她。
意識迷離之際,回到了十六歲。
陸嫣扎著馬尾,坐在我桌子上,笑眯眯地說:「江應安,以後混不下去了,就來找我。」
眼角一點點湿潤。
我輕聲說:「好啊,你可別不要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