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該慶幸,公園除了跑步的消防員,膩歪的情侶,還有來鍛煉的老人。
我們用兩盒雞蛋跟阿姨換了輪椅一個小時的使用權。
程冉把我按坐在輪椅上。
蹲下來唰唰兩下就把我腳上的高跟鞋給脫了。
我光著腳,腳趾扣著踏板。
「要不……算了吧。」
「算什麼算,老娘兩盒雞蛋都給出去了!」
她把輪椅後毯子抽出來蓋在了我腿上。
而後極其自然地就推著我往前走。
正好,與何明深他們擦肩而過。
「宋宋?」
何明深回頭。
程冉也很「驚訝」:「何明深?這麼巧。」
何明深給隊友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前面休息。
而後便轉身朝我們過來了。
因為剛鍛煉完,藏青色的訓練服被汗浸湿,貼在身上。
顯現出他練得極好的身材線條。
他擦著汗,在我們兩步外站定。
視線不由自主落在我身上。
準確地說,是腿上。
我攥緊了腿上的毯子,不太敢抬頭看他。
「何明深你現在有空嗎?」
我聽見程冉說話:「就十分鍾!」
何明深看她,我也抬頭看她。
情況緊急,我們還沒有對劇本。
而她,臨場發揮一向很出乎意料。
「有空的。」
何明深說:「有什麼事嗎?」
「我肚子疼!得去趟廁所!」
她捂著肚子:「得麻煩你先幫我照顧一下宋宋了。」
她用雙手捂著肚子。
而我們正在下坡。
輪椅滑動的那一刻,我尖叫出聲:「程冉!啊啊啊啊啊啊!」
老太太的輪椅平時沒少養護。
輪子順滑。
一秒的工夫,我滑出好遠。
「臥槽!」
程冉驚叫一聲,拔腿狂追。
但她速度沒有何明深快。
我嚇得魂都飛了。
按理來說,這輪椅有剎車。
可我不會用啊!
正準備用健全的雙腿跳車,一個身影迅速來到我跟前。
何明深一隻手緊緊抓住扶手,另一隻手伸到我身前,防止我被慣性摔出去。
我雙手下意識抓住他的胳膊。
一轉頭看見何明深,他的臉上是還沒來得及散去的擔憂。
程冉姍姍來遲,
腳步一轉,就往另一方向走。
「那啥,我去上廁所了。」
5
何明深把我推到了平緩小道上。
我還沒想好該說什麼,倒是他先開了口。
「上次見面後,隊裡就開始集訓,手機都被收上去了,明天才發回來。
「不是故意不聯系你。」
這是……在解釋?
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假裝不在意:「沒關系。」
沉默著走了一段,何明深停了下來。
他走到輪椅旁邊,半蹲下來,微微抬頭看著我。
「宋宋,我們能聊聊嗎?」
我避無可避,被迫與他對視著。
心髒就忍不住跳得更快。
他眼睛很好看,亮而有神,像盛了一汪湖水。
我下意識點了頭。
於是我聽見他問我:「當年,你跟我分手,真的是因為你對我感到厭倦了嗎?
「還是因為……你的病?」
可能是偶像劇看多了。
何明深的眼睛已經微紅了。
可能,腦子裡已經上演了一出藍色生S戀。
但很可惜。
不是。
我沒病。
但我,也沒有對他感到厭倦。
當初分手,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無可奈何的結局。
……
我出身農村,原生家庭不幸。
爸爸在外打工時被鋼筋穿透了心髒,沒等送到醫院人就沒了。
無良老板跑路,我們賠償款也沒拿到。
媽媽在一年後再嫁,可她運氣實在不好,那個男人是個酒鬼賭徒。
喝醉了酒,輸光了錢,打罵我跟媽媽便是他發泄情緒的途徑。
媽媽一直忍,一直忍。
忍到了我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鎮上的高中。
那天繼父很高興,說我給他長臉了。
他買了菜回來,又喝了很多酒。
看著我,一直在笑:「宋宋長大了,長大了啊。」
那天夜裡,他摸黑進了我的房間……
媽媽被我的尖叫聲驚醒,她拿著剪刀衝進來,可她太瘦太弱了。
剪刀輕松被那男人奪走。
而她自己為了護住我,肚子被捅穿。
我發了瘋的尖叫哭喊聲引來了周圍的鄰居。
他們幫忙報了警。
可晚了。
我媽沒了。
而那個男人,隻被判了十年。
我被愛心人士資助著上了高中。
高中三年,我片刻都不敢懈怠,我想考出去,我想走出大山。
鎮子不大,我一邊學習,一邊擠出時間去打零工。
我要攢上大學的學費。
高考出分的時候,看到屏幕上顯示出來的分數。
我腦子一片空白。
考上了。
自我媽去世後,那是我第一次哭。
小小的網吧裡,我趴在最角落的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我上了大學。
遇到了何明深。
因為從小的生活環境,我很怕麻煩別人。
所以在把腿摔折了後,我下意識跟他說:「沒關系沒關系。
」
男生愕然,指著我的腿:「真的沒關系嗎?」
跟何明深在一起,我偶爾會發現,自己可以跟普通女生一樣。
生氣了可以說出來。
高興了也可以說出來。
不用一直憋著。
可能大多數人理解不了,做個普通人,曾是我夢寐許久的心願。
可就在這個心願即將實現時。
我的S人犯繼父武強,出獄了。
那是兩年前,我畢業的第二年。
那時何明深剛剛考上消防員,被分到了鄰市。
我跟他開始了異地戀。
武強蹲在我出租屋樓下,將我堵住了。
他倒是沒打算對我做什麼,就是要錢。
我不給,他卻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我送何明深去高鐵站時的照片。
「這是你男朋友?你這賤人還挺會找,他家境不錯吧,長得也人模狗樣。」
我一把抓過照片,SS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你不給我錢,那我就去找他要。」
他抽著煙,煙霧繚繞下,他的面容猶如惡鬼:「我還要跟他說,十年前,我進你房間……」
「你沒得逞!」
我皺眉低吼。
可他卻笑:「可有誰知道?哦,你媽知道,可她不是S了嗎?
「後來,來的那些村民,他們隻看見你衣衫不整,他們就沒亂說過?
「說不清的,宋宋,你說不清的。」
我已經回想不起那時候自己什麼反應了。
隻覺得被刺激得天旋地轉,需要扶著牆才能站穩。
也想過幹脆拿把刀跟他同歸於盡算了。
可憑什麼?
我寒窗數載考出來大山,公司實習結束剛剛轉正,領導對我寄予厚望,我前途無限,我憑什麼跟這人渣一起S?
我不甘心。
也不願意。
我想報警,可卻被武強看穿了想法。
「盡管去報,隻要不判S刑,老子就還能出來,老子一出來,第一時間就是弄S你。
「到時候,你可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武強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在監獄待了十年,他身上多了一絲陰鬱,光是這麼直勾勾盯著你看,就已經讓人害怕了。
6
為了拖住他,我花光了全部的積蓄。
甚至跟公司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
可這猶如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原本正在向好的生活再次被拖入黑暗。
而當時的我,也才二十三歲。
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也會慌亂彷徨。
我想過要跟何明深坦白,可還沒來得及說,何明深就先撞上了武強。
我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武強來找我要錢。
我掏不出來,他沒忍住動手打了我。
就在出租房外不遠的巷子裡。
而這一幕,被趕回來給我過生日的何明深撞見。
他衝上去拉開武強,將人壓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
路過的行人被嚇到,報了警。
他們被帶去警局。
直到半夜。
正好在本市出差的何明深姑姑出面,將人撈了出來。
把他安置好後。
他姑姑特意找到了我。
「明深不知道你們家的事,我也不希望他知道。」
她掏出了一張證明。
「這世界很小,沒想到我當初資助的女孩,都長這麼大了。」
我愕然抬頭看著她。
那是個知性優雅的女人:「我很高興你能成長得這麼好,但是宋宋,明深跟你不合適。」
她說,他們家已經為何明深的未來鋪好了路。
她說,我會是何明深的變故。
她說,他們家很開明,但凡我能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我與何明深,他們都會祝福。
可這,不是我的錯啊……
我望著桌子上的那張薄薄的紙。
如鲠在喉,眼睛酸澀。
這句話,我對著她說不出來。
眼眶的淚,也沒資格在她面前流。
因為她資助我讀完了高中。
她是我的貴人。
……
何明深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打的人是誰。
隻以為是個欲圖不軌的醉漢。
所以在看見我的時候,他還捧著我的臉細細打量。
「傷到了嗎?」
明明他自己才是鼻青臉腫。
我搖了搖頭,拉著他去吃了晚飯。
在那之後,我跟他如往常一樣相處。
隻是,我脾氣大了很多。
變得喜歡冷暴力。
喜歡專挑戳人心肺的狠話罵人。
喜歡有事沒事找茬。
又過了一個多月。
我跟何明深提了分手。
我說我們不合適了。
說,
已經對這段戀愛感到厭煩了。
那天,何明深從鄰市趕回來,在我家樓下站了整整一夜。
他不停地給我發信息。
可我忍著沒回。
就這麼在窗邊看了他一夜。
在天亮後他離開的短短兩三個小時的時間裡,我搬走了。
隻拎著一個行李箱。
我遠離了何明深。
帶著武強一塊,遠離了他。
從那天之後,何明深就沒再給我發過一條信息。
7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武強了,直到他S。
可沒想到,我這次運氣不錯。
武強拿著我給他的錢又去賭了。
越賭越大,越賭越多。
他最後一次來找我時,眼睛泛光:「再給我拿十萬,我有門路去澳門,
這一次我肯定能飛黃騰達。」
我注意到他口袋裡揣著一把刀。
他已經窮途末路了。
我不得不答應了他。
問程冉借了十萬,把錢給他了。
武強拿著這錢去了澳門,可在一個月後,警察找到了我。
他們拿著武強的照片,讓我去警局接受了調查。
他們說,武強在澳門底下賭場輸了很多錢,不認賬,還掏刀子要鬧事,跟人爭執打鬥中,摔在地上,那刀插進了他自己的心口。
人當場就S了。
武強S了?
武強S了!
我坐在警局,沒控制住地發笑。
笑聲越來越大,笑到最後,眼角滲出了淚。
籠罩了我這麼多年的噩夢,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突然消散了。
……
走出警局的那一刻,
望著頭頂的天空。
陽光刺眼,我卻覺得溫暖舒服。
我想,現在的我,應該能算得上是個普通人了吧。
距離與何明深分手已經將近一年。
我想回去找他,可卻心生怯意。
隻能用小號不停窺視著他的微博和朋友圈,像一個陰暗的老鼠,試圖找出我與他還存在復合可能性的一點點證據。
可證據沒找到。
還發現他很可能已經談了新的女朋友。
於是便徹底放棄。
就像我曾經說的,我很害怕給別人添麻煩。
我現在對於他而言,可能就是麻煩。
開始慢慢說服自己過好普通人的一生。
不談戀愛也沒關系。
好好生活,有一兩個知心朋友。
偶爾能出門旅遊,
看看世界。
這樣也很不錯。
8
可沒想到,我會在一年後,以這樣的方式再遇到何明深。
……
何明深還在等我的回答。
我搭在腿上的手指微蜷。
不答反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