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我們該慶幸,公園除了跑步的消防員,膩歪的情侶,還有來鍛煉的老人。


 


我們用兩盒雞蛋跟阿姨換了輪椅一個小時的使用權。


 


程冉把我按坐在輪椅上。


 


蹲下來唰唰兩下就把我腳上的高跟鞋給脫了。


 


我光著腳,腳趾扣著踏板。


 


「要不……算了吧。」


 


「算什麼算,老娘兩盒雞蛋都給出去了!」


 


她把輪椅後毯子抽出來蓋在了我腿上。


 


而後極其自然地就推著我往前走。


 


正好,與何明深他們擦肩而過。


 


「宋宋?」


 


何明深回頭。


 


程冉也很「驚訝」:「何明深?這麼巧。」


 


何明深給隊友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前面休息。


 


而後便轉身朝我們過來了。


 


因為剛鍛煉完,藏青色的訓練服被汗浸湿,貼在身上。


 


顯現出他練得極好的身材線條。


 


他擦著汗,在我們兩步外站定。


 


視線不由自主落在我身上。


 


準確地說,是腿上。


 


我攥緊了腿上的毯子,不太敢抬頭看他。


 


「何明深你現在有空嗎?」


 


我聽見程冉說話:「就十分鍾!」


 


何明深看她,我也抬頭看她。


 


情況緊急,我們還沒有對劇本。


 


而她,臨場發揮一向很出乎意料。


 


「有空的。」


 


何明深說:「有什麼事嗎?」


 


「我肚子疼!得去趟廁所!」


 


她捂著肚子:「得麻煩你先幫我照顧一下宋宋了。」


 


她用雙手捂著肚子。


 


而我們正在下坡。


 


輪椅滑動的那一刻,我尖叫出聲:「程冉!啊啊啊啊啊啊!」


 


老太太的輪椅平時沒少養護。


 


輪子順滑。


 


一秒的工夫,我滑出好遠。


 


「臥槽!」


 


程冉驚叫一聲,拔腿狂追。


 


但她速度沒有何明深快。


 


我嚇得魂都飛了。


 


按理來說,這輪椅有剎車。


 


可我不會用啊!


 


正準備用健全的雙腿跳車,一個身影迅速來到我跟前。


 


何明深一隻手緊緊抓住扶手,另一隻手伸到我身前,防止我被慣性摔出去。


 


我雙手下意識抓住他的胳膊。


 


一轉頭看見何明深,他的臉上是還沒來得及散去的擔憂。


 


程冉姍姍來遲,

腳步一轉,就往另一方向走。


 


「那啥,我去上廁所了。」


 


5


 


何明深把我推到了平緩小道上。


 


我還沒想好該說什麼,倒是他先開了口。


 


「上次見面後,隊裡就開始集訓,手機都被收上去了,明天才發回來。


 


「不是故意不聯系你。」


 


這是……在解釋?


 


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假裝不在意:「沒關系。」


 


沉默著走了一段,何明深停了下來。


 


他走到輪椅旁邊,半蹲下來,微微抬頭看著我。


 


「宋宋,我們能聊聊嗎?」


 


我避無可避,被迫與他對視著。


 


心髒就忍不住跳得更快。


 


他眼睛很好看,亮而有神,像盛了一汪湖水。


 


我下意識點了頭。


 


於是我聽見他問我:「當年,你跟我分手,真的是因為你對我感到厭倦了嗎?


 


「還是因為……你的病?」


 


可能是偶像劇看多了。


 


何明深的眼睛已經微紅了。


 


可能,腦子裡已經上演了一出藍色生S戀。


 


但很可惜。


 


不是。


 


我沒病。


 


但我,也沒有對他感到厭倦。


 


當初分手,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無可奈何的結局。


 


……


 


我出身農村,原生家庭不幸。


 


爸爸在外打工時被鋼筋穿透了心髒,沒等送到醫院人就沒了。


 


無良老板跑路,我們賠償款也沒拿到。


 


媽媽在一年後再嫁,可她運氣實在不好,那個男人是個酒鬼賭徒。


 


喝醉了酒,輸光了錢,打罵我跟媽媽便是他發泄情緒的途徑。


 


媽媽一直忍,一直忍。


 


忍到了我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鎮上的高中。


 


那天繼父很高興,說我給他長臉了。


 


他買了菜回來,又喝了很多酒。


 


看著我,一直在笑:「宋宋長大了,長大了啊。」


 


那天夜裡,他摸黑進了我的房間……


 


媽媽被我的尖叫聲驚醒,她拿著剪刀衝進來,可她太瘦太弱了。


 


剪刀輕松被那男人奪走。


 


而她自己為了護住我,肚子被捅穿。


 


我發了瘋的尖叫哭喊聲引來了周圍的鄰居。


 


他們幫忙報了警。


 


可晚了。


 


我媽沒了。


 


而那個男人,隻被判了十年。


 


我被愛心人士資助著上了高中。


 


高中三年,我片刻都不敢懈怠,我想考出去,我想走出大山。


 


鎮子不大,我一邊學習,一邊擠出時間去打零工。


 


我要攢上大學的學費。


 


高考出分的時候,看到屏幕上顯示出來的分數。


 


我腦子一片空白。


 


考上了。


 


自我媽去世後,那是我第一次哭。


 


小小的網吧裡,我趴在最角落的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我上了大學。


 


遇到了何明深。


 


因為從小的生活環境,我很怕麻煩別人。


 


所以在把腿摔折了後,我下意識跟他說:「沒關系沒關系。


 


男生愕然,指著我的腿:「真的沒關系嗎?」


 


跟何明深在一起,我偶爾會發現,自己可以跟普通女生一樣。


 


生氣了可以說出來。


 


高興了也可以說出來。


 


不用一直憋著。


 


可能大多數人理解不了,做個普通人,曾是我夢寐許久的心願。


 


可就在這個心願即將實現時。


 


我的S人犯繼父武強,出獄了。


 


那是兩年前,我畢業的第二年。


 


那時何明深剛剛考上消防員,被分到了鄰市。


 


我跟他開始了異地戀。


 


武強蹲在我出租屋樓下,將我堵住了。


 


他倒是沒打算對我做什麼,就是要錢。


 


我不給,他卻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我送何明深去高鐵站時的照片。


 


「這是你男朋友?你這賤人還挺會找,他家境不錯吧,長得也人模狗樣。」


 


我一把抓過照片,SS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你不給我錢,那我就去找他要。」


 


他抽著煙,煙霧繚繞下,他的面容猶如惡鬼:「我還要跟他說,十年前,我進你房間……」


 


「你沒得逞!」


 


我皺眉低吼。


 


可他卻笑:「可有誰知道?哦,你媽知道,可她不是S了嗎?


 


「後來,來的那些村民,他們隻看見你衣衫不整,他們就沒亂說過?


 


「說不清的,宋宋,你說不清的。」


 


我已經回想不起那時候自己什麼反應了。


 


隻覺得被刺激得天旋地轉,需要扶著牆才能站穩。


 


也想過幹脆拿把刀跟他同歸於盡算了。


 


可憑什麼?


 


我寒窗數載考出來大山,公司實習結束剛剛轉正,領導對我寄予厚望,我前途無限,我憑什麼跟這人渣一起S?


 


我不甘心。


 


也不願意。


 


我想報警,可卻被武強看穿了想法。


 


「盡管去報,隻要不判S刑,老子就還能出來,老子一出來,第一時間就是弄S你。


 


「到時候,你可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武強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在監獄待了十年,他身上多了一絲陰鬱,光是這麼直勾勾盯著你看,就已經讓人害怕了。


 


6


 


為了拖住他,我花光了全部的積蓄。


 


甚至跟公司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


 


可這猶如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原本正在向好的生活再次被拖入黑暗。


 


而當時的我,也才二十三歲。


 


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也會慌亂彷徨。


 


我想過要跟何明深坦白,可還沒來得及說,何明深就先撞上了武強。


 


我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武強來找我要錢。


 


我掏不出來,他沒忍住動手打了我。


 


就在出租房外不遠的巷子裡。


 


而這一幕,被趕回來給我過生日的何明深撞見。


 


他衝上去拉開武強,將人壓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


 


路過的行人被嚇到,報了警。


 


他們被帶去警局。


 


直到半夜。


 


正好在本市出差的何明深姑姑出面,將人撈了出來。


 


把他安置好後。


 


他姑姑特意找到了我。


 


「明深不知道你們家的事,我也不希望他知道。」


 


她掏出了一張證明。


 


「這世界很小,沒想到我當初資助的女孩,都長這麼大了。」


 


我愕然抬頭看著她。


 


那是個知性優雅的女人:「我很高興你能成長得這麼好,但是宋宋,明深跟你不合適。」


 


她說,他們家已經為何明深的未來鋪好了路。


 


她說,我會是何明深的變故。


 


她說,他們家很開明,但凡我能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我與何明深,他們都會祝福。


 


可這,不是我的錯啊……


 


我望著桌子上的那張薄薄的紙。


 


如鲠在喉,眼睛酸澀。


 


這句話,我對著她說不出來。


 


眼眶的淚,也沒資格在她面前流。


 


因為她資助我讀完了高中。


 


她是我的貴人。


 


……


 


何明深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打的人是誰。


 


隻以為是個欲圖不軌的醉漢。


 


所以在看見我的時候,他還捧著我的臉細細打量。


 


「傷到了嗎?」


 


明明他自己才是鼻青臉腫。


 


我搖了搖頭,拉著他去吃了晚飯。


 


在那之後,我跟他如往常一樣相處。


 


隻是,我脾氣大了很多。


 


變得喜歡冷暴力。


 


喜歡專挑戳人心肺的狠話罵人。


 


喜歡有事沒事找茬。


 


又過了一個多月。


 


我跟何明深提了分手。


 


我說我們不合適了。


 


說,

已經對這段戀愛感到厭煩了。


 


那天,何明深從鄰市趕回來,在我家樓下站了整整一夜。


 


他不停地給我發信息。


 


可我忍著沒回。


 


就這麼在窗邊看了他一夜。


 


在天亮後他離開的短短兩三個小時的時間裡,我搬走了。


 


隻拎著一個行李箱。


 


我遠離了何明深。


 


帶著武強一塊,遠離了他。


 


從那天之後,何明深就沒再給我發過一條信息。


 


7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武強了,直到他S。


 


可沒想到,我這次運氣不錯。


 


武強拿著我給他的錢又去賭了。


 


越賭越大,越賭越多。


 


他最後一次來找我時,眼睛泛光:「再給我拿十萬,我有門路去澳門,

這一次我肯定能飛黃騰達。」


 


我注意到他口袋裡揣著一把刀。


 


他已經窮途末路了。


 


我不得不答應了他。


 


問程冉借了十萬,把錢給他了。


 


武強拿著這錢去了澳門,可在一個月後,警察找到了我。


 


他們拿著武強的照片,讓我去警局接受了調查。


 


他們說,武強在澳門底下賭場輸了很多錢,不認賬,還掏刀子要鬧事,跟人爭執打鬥中,摔在地上,那刀插進了他自己的心口。


 


人當場就S了。


 


武強S了?


 


武強S了!


 


我坐在警局,沒控制住地發笑。


 


笑聲越來越大,笑到最後,眼角滲出了淚。


 


籠罩了我這麼多年的噩夢,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突然消散了。


 


……


 


走出警局的那一刻,

望著頭頂的天空。


 


陽光刺眼,我卻覺得溫暖舒服。


 


我想,現在的我,應該能算得上是個普通人了吧。


 


距離與何明深分手已經將近一年。


 


我想回去找他,可卻心生怯意。


 


隻能用小號不停窺視著他的微博和朋友圈,像一個陰暗的老鼠,試圖找出我與他還存在復合可能性的一點點證據。


 


可證據沒找到。


 


還發現他很可能已經談了新的女朋友。


 


於是便徹底放棄。


 


就像我曾經說的,我很害怕給別人添麻煩。


 


我現在對於他而言,可能就是麻煩。


 


開始慢慢說服自己過好普通人的一生。


 


不談戀愛也沒關系。


 


好好生活,有一兩個知心朋友。


 


偶爾能出門旅遊,

看看世界。


 


這樣也很不錯。


 


8


 


可沒想到,我會在一年後,以這樣的方式再遇到何明深。


 


……


 


何明深還在等我的回答。


 


我搭在腿上的手指微蜷。


 


不答反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